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跑夜班的司機伸了個懶腰, 伸手擡起了計價器，頭也不回地說：“三十二塊。”

關憶北低頭看看睡得正香的莫羨。

司機見後頭沒動靜，疑惑地回頭看, 關憶北沖司機笑笑, 低聲說：“麻煩您再開一會兒吧。”

司機往外看了幾眼，問：“北安坊36號, 不就是這兒？”

“是這兒。”關憶北說，慢慢從褲兜裏掏出錢夾，抽出二百塊錢，身子不動，只把胳膊向前伸，把錢遞到司機肩膀旁邊，小聲說，“麻煩您。我女朋友睡著了。”

司機看看錢, 又看看關憶北, 又看看靠著關憶北肩膀睡得正香的莫羨，忍俊不禁地搖搖頭，接了錢後又把計價器擡起來, 踩了腳油門把車開出去。

出租車慢悠悠地繞著小區一圈又一圈地轉，莫羨一直在沈睡, 關憶北一直低頭看著她。

她的睡顏恬靜，他想要守護，舍不得吵醒。他想就這樣陪著她, 看著她，到天荒地老都不會膩。

他腦子裏突然蹦出來“結婚”兩個字，把他自己嚇了一跳。接著他又笑了，自問：閃婚嗎？就算他真敢想，她也不會同意，她才十九，剛念大二，空有一副成熟美艷的外表，其實內心單純得像個孩子。

計價器跳到了二百零一塊，司機忍不住說：“哥們，不是我不想賺你的錢。可你要真想跟你女朋友在一塊兒，就帶她去開房。你在我這車上燒錢有什麽意思？”

關憶北勾了勾嘴角，說：“您放心開，我身上還有錢。”

司機咋舌，晃晃腦袋。

一只小貓忽然從車前竄過，司機踩了腳剎車，莫羨一下子從關憶北肩頭晃下來，關憶北伸手接住她，她則醒了。

司機罵道：“瞎貓，跟車搶道，不要命了！”

莫羨揉著眼睛往外看看，認出是家所在的小區，喃喃說：“到了啊？”

關憶北“嗯”了聲。心裏著實有點兒惋惜。

司機瞟了眼後視鏡，說：“姑娘，你可真找了個好男人。為了讓你多睡會兒我已經開車繞著這小區轉了十幾圈了。你看看，車費都二百多了，你們去開房住一晚都夠了。”

聽到“開房”二字，莫羨臉上一熱，立刻挪得裏關憶北遠了些。

“您別亂說話。”關憶北對司機說。

“這年頭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呵呵呵。”司機笑，把車停到小區門口。

莫羨擰眉。

關憶北結了車費，下車後朝莫羨伸出手。莫羨心裏悶悶的，背著手歪頭看他。

關憶北挑眉，問：“怎麽突然不開心了？”

莫羨抿唇。

關憶北看了她一會兒，說：“別人隨便亂說的話，不痛不癢的，你沒必要往心裏去？”

莫羨眨了眨眼，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

“這有什麽難猜的。”他說，又把手朝她伸了伸，“過來。”

莫羨盯著他看了又看，接著舒了口氣，想想不過是別人亂說，確實跟他沒什麽關系，才把手放到他的手心。

時間很晚了，月光澄澈，白色的路燈列隊道路兩旁，空氣裏有夜來香的香味兒。小區的甬道空無一人，只他們兩個牽著手慢慢地走。

“下次。”關憶北低聲說，“再一起看電影。”

“好啊。”莫羨應著，低著頭看花磚的地面。花磚顏色有深有淺，間次排列，她挑著深色的磚踩，一小步一小步地跳著走，無聊，她卻樂此不疲。

關憶北無奈地笑笑，覺得她像個孩子，卻不點破，放慢了腳步陪著她無聊。

“你常去看電影？”他問。

“是啊。”她說。

“一般都看什麽片子？”

“什麽都看，反正有人請，他們看什麽我就看什麽。”

關憶北停下腳。莫羨跳到一塊磚上，他不動了她也只得停下來，擡頭看他。他們正好停在一桿路燈旁邊，她看到他臉上神色凝重，她不解地眨眨眼。

關憶北問：“很多人請你？”

“對啊。”莫羨回答。

關憶北瞬間想到那晚在女生宿舍樓下點蠟燭的毛頭小子，還有那個幫她背書包的男生。心頭像是蒙了一層陰雲，只得勉強笑了笑，說：“是嗎？”

莫羨接著說：“我八個哥哥都喜歡看電影，可是又看不到一塊兒去。他們沒女朋友陪的時候就叫我去陪他們看。”。

雲開霧散，關憶北長長地吐了口氣，伸手把莫羨拉進懷裏，低頭就親。莫羨先是一陣懵，不明所以，可最後還是由著他去了。

親夠了，關憶北又抱了她一會兒，莫羨小聲提醒他：“很晚了。”剛才下車的時候看手機是十一點，現在恐怕得有十一點半了。電影結束的時候爸媽還有莫歡都打過電話催過了，再晚他們怕是要生氣。

關憶北“嗯”了聲。

莫羨仰起臉看他，他擡手摸了摸她的臉，差點跟她說等她大學畢業就結婚，可還是忍住了。不是不想，是怕嚇到她。

他嘆了口氣，想這吃醋的滋味真不好受，差點失態。接著又想到她班上那三個男的，班長，體育委員，還有土豪二代，未知的他可以暫時不管，那三只他還是要管一管的。

關憶北把莫羨送到家門口已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開門的是莫歡，對著關憶北的時候已經面有責備，關憶北道歉，莫歡沈著臉說：“下次註意啊。”

莫羨回了家，洗漱後想給關憶北打個電話問他是不是到家了，看到他發給她的短信，他說已經到家了，讓她早點休息，還有就是，明天下午的人體解剖學他來給他們班上。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特意提上課的事兒，只給他回覆：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第三四節是關憶北的課，上課後他開始點名，叫到她的時候，她答了聲“到”，他微笑著看她，視線在她臉上膠著了十幾秒。徐婉是知情者，用胳膊碰了碰莫羨，沖她擠擠眼。

莫羨心虛，別過眼，關憶北則點了下個同學的名字。

上課的時候一切正常，莫羨看關憶北看得忘了聽課。她覺得他站在講臺上的樣子真帥，他手指撚著粉筆的樣子真帥，他擦黑板的樣子都帥得她移不開眼。她用手托著臉，看他看得入迷。

課間休息的時候關憶北被幾個好學的學生圍住了問問題，其中有幾個女生湊得近，讓莫羨心裏刺刺撓撓的不舒服。可他是老師，跟學生互動沒什麽可指摘的。

徐婉問莫羨要不要去衛生間，她說不去，趴在桌上看窗外。教學樓旁邊有一棵鳳凰樹，樹上都是紅花，紅花叢裏有一對喜鵲在忙著築巢建新家。

第二節課開始了，依舊一切如常，直到關憶北喊了“下課”。同學們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吃飯，關憶北站在講臺上掃視一遍室內，見那三只潛在情敵都在座了，便清了清嗓子，朗聲叫道：“莫羨！”

莫羨楞了楞，直起身子看著他。關憶北低頭收拾課本，很隨意地說：“吃完飯一起去看電影吧。”

“哎？”莫羨懵。

教室裏出現幾分鐘的安靜，背著書包的人也都停下腳，看了關憶北又看莫羨。關憶北擡起頭朝莫羨笑，莫羨臉上已經是暈紅兩團。

教室裏就炸鍋了。

關憶北夾著書走到莫羨跟前，牽起她的手。

羨紅著臉低著頭被關憶北牽出了教室，身後有同學們的鼓掌聲跟口哨聲。走出了教學樓，她想把手抽出來，關憶北不放。

她罵他：“你討厭！”

他痞笑：“我喜歡你。”

她用力甩了甩手，他一把將她拽到身邊摟住了，嘆著氣說：“惦記你的人太多，不得不出此下策，一勞永逸。”

莫羨撇嘴，其實心裏甜甜的。

關憶北問她：“晚上去哪兒吃？”

“誰要跟你一起吃？”她故意說。

關憶北用手指彈她的眉心，不重，不疼。莫羨揉揉腦門，才說：“我先回寢室放書包。”

關憶北說：“好。”

莫羨回了寢室，關憶北在樓下等她。

莫羨放下書包後又想換身衣服。今天為了舒服她穿牛仔褲T恤衫，約會的話，還是得打扮漂亮點兒，她從櫃子裏拿出來連衣裙換上了。遇到徐婉跟劉果兒回來，徐婉哎哎呦呦地圍著她直轉，不住地說：“今天關老師真是man爆了！老夫的少女心啊！什麽時候老天也給我一個這樣的男人吧！胖二十斤我都願意！”

莫羨抿唇笑，不理她，對著鏡子梳頭。

劉果兒遞過來一只唇彩說：“莫羨，你晚上要去跟關老師約會吧？抹點唇彩吧，好看。這支我剛買的，還沒用過，送你吧。”

莫羨從來不化妝，這次動了心，說了“謝謝”接過唇彩，在唇上薄薄塗了一層，對著鏡子看，想這樣子關憶北是不是會喜歡。這時候宋若詞回來了，看到莫羨後神色頓時陰冷，她走進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就朝莫羨臉上潑過去。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混亂。宋若詞大聲哭訴，問莫羨為什麽明知道關憶北是她一直喜歡的人，卻還是要橫刀奪愛。問莫羨今天是不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問莫羨有那麽多男人追為什麽偏偏要跟關憶北在一起。

莫羨第一次見到宋若詞崩潰的樣子，也是第一次聽說宋若詞跟關憶北的關系，也是懵了。

寢室的門沒有關，很快就聚了一堆看熱鬧的人。莫羨氣急了，頭腦一熱沖下樓去把關憶北拽了上來，當著眾人的面說：“關憶北！我要跟你分手！”

關憶北怔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宋若詞哭得很厲害。

莫羨也哭了。

莫羨最討厭見到女人眼淚後就變得優柔寡斷的男人。在感情上，任何一句拖泥帶水的話都有可能後患無窮。可關憶北沒有猶豫，他關上寢室的門，耐心卻堅定地跟宋若詞把話說清楚了，沒有留一絲餘地，就像那天在食堂對待張瑩瑩一樣。

之後關憶北帶著她離開女生寢室，離開了學校。一路上兩人什麽都沒說，莫羨感覺到他情緒的沈重，她自己也不好受。一邊是室友情誼，一邊是愛情，像一噸瀝青壓在她心口。她一甩手，把手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關憶北立刻轉身想要再牽她的手，她把手藏到身後，並且往後退了兩步，斜睨著他，問：“心疼了？”

關憶北眉頭蹙著，盯著她。他眼裏一向澄澈，如今少有的陰霾。

“心疼了你去找她啊？反正你們青梅竹馬，天生一對，你看你們多配啊？”她氣咻咻地說。

關憶北沖上來把她拉進懷裏死死抱住了。她氣得打他踢他他都不松手，最後她哭了，揪著他的衣領罵他混蛋。

“不準再說分手！聽到沒有！”他在她耳邊低喝。

“憑什麽要聽你的？！”她喊。

他的身子緊繃起來，手握得她肩膀生疼，她哀叫一聲，他急忙松了力道，還是不肯放開她。她怕疼，老實下來。

許久後，他憤懣又疲憊地低聲說：“小羨，求你別再說分手，我受不了。”

莫羨一直記得那天，明明天氣好得不得了，頭頂上還有大喜鵲在帶著小喜鵲練習飛行，嘰嘰喳喳得好不熱鬧。可是她覺得自己都要被悲傷埋了，哭得止不住。

她都說不清楚是因為疼的，還是因為失去了跟宋若詞的友情，還是因為被眾人誤會指指點點帶來的羞憤，還是重新確認關憶北心裏只有她的欣喜。

還是，心疼他，這麽大一個大男人還得來求她，叫她不要說分手。

她想，以後決不能再讓他這麽難過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四年後，她沒跟他說分手，而是跟他說了另外兩個字，離婚。

莫羨舒了口氣，闔上大學時候的相冊。這些照片讓她一下子想到了太多東西。

浴室裏關憶北還在跟孩子的嬉鬧。她趿著拖鞋去看，浴室裏到處是泡沫，被糟蹋得不像樣子，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正在用水槍互射。

“別鬧了！都幾點了還不帶孩子睡覺！”她喝道。

關憶北跟兒子立刻老實了，兒子機靈，扭著光屁|股跑去開了花灑在下面沖，邊用小手抓著頭皮邊對莫羨說：“媽媽我很快就好。”

莫羨朝關憶北瞪了一眼，關憶北趕緊也跑到花灑下面沖身子，對她說：“我也很快。”

兒子推他，抱怨：“爸爸你擋著我的水了。”

“待會兒給你洗。”關憶北低頭說。

“我先來的。”兒子不滿。

“小屁孩哪兒那麽多廢話！”關憶北斥道。

兒子可憐巴巴地看向莫羨，委屈地叫她：“媽媽~”

莫羨翻了個白眼，把浴室的門關上了，自己回了書房。

沒幾分鐘，浴室又傳來了父子倆翻天覆地的打鬧聲。莫羨揉揉太陽穴。這父子倆陽奉陰違地痞到一塊兒了，她沒法管了，明天某小孩不肯起床上幼兒園的話，就讓他爹負責處理吧。

她坐到書桌，打開電腦，發現郵箱裏收到一封新郵件，是今天面試那家公司發來的OFFER。這是家德國公司，剛剛進入中國市場，需要一名中國區執行總裁。

克魯斯向那家公司的老板推薦了她，經過五輪面試後，如今她得到了這個職位。

莫羨左手支著頭，右手握著鼠標點開了這封郵件。除了OFFER，郵件裏還有新公司的業務拓展計劃書，產品資料，人力架構計劃。她逐個打開來看，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忙起來了。

看到產品資料的時候，關憶北從後面抱住了她。

她問：“孩子睡了？”

他“嗯”了聲，親親她的頭發。

“你明天上什麽班？”

“夜班。”

莫羨“哦”了聲，想難怪他今晚敢這麽敞開了跟孩子玩兒，原來是明天白天有空，那她就可以放心把孩子扔給他了。明天她想去見見新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因為她有意把小馮挖過來做新公司的銷售總監，她想事先替小馮把待遇談上去。

“小羨。”關憶北在她耳邊吐氣。

莫羨知道他的意思。關憶北已經連續半個月夜班接大手術，家裏半個月沒他的影子了。今天好不容易晚上回來了，他想幹什麽她當然清楚，更別提他的手已經摸到她睡衣裏面去了。

她把他的手拉出來，吩咐說：“你先去臥室，我看完就回去。”

關憶北揚眉，看看她的電腦屏幕，說：“謔，總裁，厲害！”

“我一直很厲害，不是嗎？”莫羨得意，又要去摸鼠標。

手被他抓了過去，身子突然騰空，她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你老公也一直很厲害。”他痞痞地笑。

“你別鬧！”她推他。

“不鬧。”他說，“要來就來真格的。”

“關憶北！”她低喝，沈下臉。她不喜歡東西做完一半就擱下了，那些資料她快看完了，再有十分鐘一定能回去陪他。

他咧嘴笑，邊往臥室走邊說：“搓衣板，鍵盤，廚房還有榴蓮，做完了你讓我跪什麽我就跪什麽。”

他腳一勾把臥室的門關上了。

她氣得捶他：“又說瘋話！”

他把她壓到床上，邪氣地笑：“前提是做完了你還有勁兒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兒們，此文完。

祝福小羨北北，也祝福大家都能永遠幸福快樂。

新文《魚水清歡》，預計10月10日開文（國慶我要出去玩兒呀嘿嘿嘿），講得是盛鴻年跟葉清歡的故事，等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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