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憶北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火災。可眼見處只看到外面下著雨, 未見濃煙, 只是空氣裏的味道熏人得厲害。他便探出身子往樓下看，只見三樓的一排七八扇窗戶都在冒著黑煙，煙裏不時有紅色的火苗舔出來。那黑煙被雨水壓了, 升到五樓這裏便不見什麽實質, 只是味道上來了一些。

關憶北頓時明白了情況的嚴重，再越過三樓往下看。二樓的窗戶也有人探頭出來往上看著, 看到著火後都是神色大變，打地鼠似地縮了腦袋回教室裏，估計立刻就開始往樓下逃。

而一樓的地方，教學樓出入口的地方人最多，全是慌不擇路往外跑的，也有不少人從一樓的窗戶跳出來。出入口那裏擠倒了的不少人，跳窗後摔了的人也不少，人一倒, 後面的人又急著往前湧, 逃命的積極性比放學下課高多了，前赴後繼絆倒了不少人，有些人倒在地上就爬不起來了。

踩踏事故的前兆。

關憶北蹙緊了眉頭, 心裏迅速盤算如何讓班裏的學生有序而又迅速地撤離。他們在五樓，三樓著火, 隨時有可能燒過了四樓一直著上來。剛才樓道裏並沒有煙，樂觀估計的話是三樓的火勢還沒有燒到走廊裏，他們現在離開撤離五樓跑下樓還有可能。

他立刻回頭看了眼教室裏的學生, 這堂課人來得齊，將近四十人。教室只有一個門出入，一旦慌了，這四十人驚慌失措地往外跑，擠倒幾個踩傷幾個恐怕也得出事，他得組織他們有序撤離。

關憶北正在腦子裏迅速組織語言以便跟學生說火災撤離的事情，一個靠窗坐的女生也發現了三樓的火，就指著窗外大聲尖叫起來：“著火啦！”

教室裏的學生頓時警覺起來，好多人站起來。

“什麽什麽？”

“哪兒著火了？”

女生聲音發顫：“三樓啊……三樓著火啦！”

就像往熱油鍋潑了一勺涼水，教室裏瞬間炸了鍋。關憶北站在講臺上奮力高呼：“同學們不要擠！”可是已經回天無力，人群湧向了教室唯一的出口，把關憶北擠到了一邊。

男生借著體力優勢沖在前面，女生們被擠得哇哇叫，關憶北於混亂中找莫羨，發現她正被體育委員護著，裹在人群的正中。

他腦子裏掠過的第一個想法是：還好，有人護她。掠過的第二個想法是：那小子會不會趁機占她便宜？

他正看她，有個男生在他眼前跌到了，撞到他的小腿，把他撞得往後退了兩步。男生掙紮著要爬起來，後面人忙著往前擠，男生爬不起來，幾只腳往男生背上踩。關憶北立刻伸手把男生拉起來，

不斷有人跌倒，關憶北無暇再去顧及莫羨，擠進人群裏一邊左拉右拽一邊高喊“一個一個排隊出去！不能亂！有跌倒的旁邊人拉一下！”

他想奮力穩定局面，只希望別在火災造成傷亡之前，因為踩踏傷了幾個。

一個班近四十人，最後在關憶北地組織疏導下，終於全出了教室。

學生們出了教室後都站住走廊裏沒動，關憶北最後一個出來，他聞到了走廊空氣中的焦糊味兒，立刻扒開人群走到前頭，看到黑黃色的濃煙從樓梯口那邊彌漫上來。

他怔了怔。兩三分鐘前他出來查看的時候明明還是沒有煙的。

這麽濃的煙，就證明火已經燒到四樓了。他記得四樓的走廊裏有一批運過來暫放的玻璃器皿，都是用木箱跟泡沫塑料纏好的，準備下午拆了送到教室裏去。如果是那些東西著火……事情就難辦了。

“老師，咱們……下樓嗎？”班長顫巍巍地問，他從沒經歷過火災，已經方寸大亂了。

關憶北只用了兩秒鐘考慮，回頭大聲對學生們說：“我去看一下，你們先待在這裏不要亂跑！一定不要亂跑！知道嗎？”

邊說他邊拖著身上的襯衣，又問學生們：“你們誰那裏有水？”

一個好聽又熟悉的女聲說：“我有。”

接著關憶北看到莫羨走了過來，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杯遞過來，她誠摯地看著他，說：“老師，我有水。”

關憶北容不得想什麽兒女情長，接過她的保溫杯打開了就往襯衣上倒，把衣服浸濕了他就把衣服圍到頭上掩住口鼻，把保溫杯往莫羨手裏一塞，轉身朝樓梯口跑過去。

莫羨眼睜睜看到他弓著身子沖進了濃煙了，頓覺心口一震。

“關老師不要緊吧？”有人問。

“是啊，很危險啊。”有人說。

莫羨捏著空了的保溫杯，咬緊了下唇。

等待的時間顯得特別漫長，過去了幾分鐘，濃煙又往前進了幾米。同學們都有些耐不住了。有人小聲提議往樓下沖，只不過五層樓，跑下去費不了幾分鐘功夫，留在樓上就是等死。有人反對，說怕樓下火勢大，根本突破不了。

有人提議到樓頂上去，火已經燒上來了，到樓頂的話場地開闊沒有可燃物而且有新鮮的空氣，有人發對，說樓頂更高，就怕消防雲梯上不來萬一火上來了逃生都是困難。

說歸說，做倒是沒人敢做，都巴巴地等著關憶北回來。

關憶北終於回來了，咳得厲害，扶著墻腿都軟了。班長帶著幾個男生趕緊過去攙住他，問他有沒有怎麽樣。關憶北擦著被煙熏出來的眼淚咳著說：“都……先回教室……躲著……”

“關老師下面什麽樣了？”班長提心吊膽地問。

“樓梯被火封住了……下不去。”關憶北啞著嗓子說。接著沖那些學生揮手命令：“都……先回教室！煙馬上……就過來了！”

班長立刻攙著關憶北回了教室，學生們讓出一條路，都沒有爭搶。關憶北被扶著坐到講臺的椅子裏，看著這些學生一個個地走了進來，就吩咐班長：“找找有沒有寬膠帶，把門縫封好，防止煙進來。”

班長得令後立刻開始讓班裏同學幫著找，莫羨又說：“我有。”她從包裏把膠帶拿出來，走到講臺把膠帶放到桌上。

關憶北因為缺氧而虛弱著，看到她過來，終是免不得調侃道：“你還真是個百寶箱，什麽都有。”

“準備發快遞，剛買了一卷。”莫羨低聲解釋，放下膠帶後便回去座位坐下了。

班長拿過膠帶便帶著人跑去封門，關憶北勻了口氣，對班上的學生說：“大家接下來要保持鎮靜。帶手機的給外面的人打電話求助，給誰都行，只要讓他們知道五樓有人。那幾位穿著紅色外套的同學，把衣服脫下來，把窗戶打開，到窗邊揮舞呼救。”

學生們立刻照辦，打電話的打電話，呼救的呼救。

關憶北也已經有了些力氣，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現在四樓的窗戶玻璃也被火燒破了，開始往外冒煙。樓下不少圍觀群眾，肯定已經發現了五樓的他們。

他回頭看班長他們還在用膠帶封門，已經貼了幾層。他想，現在，只能等消防隊來了。

他往回收視線，不經意掠過莫羨那邊，她正直勾勾地看著他，他楞了楞。

她看他的眼神，很像他師姐做生物實驗的時候，從一堆小白鼠裏拎出來一只，放在眼前仔細地看，嘴裏念念有詞：“沒看出來，這只長得還挺壯實。”

他竟打了個寒顫。

莫羨垂下眼不再看他。關憶北則多看了她幾眼，心想這個女孩雖然年輕，心性倒是堅強。班裏許多女孩都驚慌失措了，她倒是鎮靜得多。

可能這女孩見過大世面吧。他想。

消防隊在五分鐘後來了，帶了雲梯車。用消防水槍壓住了火，用雲梯車分批把他們從五樓救了下來。

莫羨是第一批被送下來的，腳沾了地後她心裏終於踏實了。其實她也很害怕，只是她不喜歡把恐懼情緒擺在面上，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別人面前失態。她回頭看看五樓，雲梯又靠到窗口，關憶北正扶著一個女生，幫助她越出窗戶坐到雲梯車的籃框裏。

隔得太遠，看不清他臉上什麽表情。

不過，從這次的事件裏，她發現他出了學歷外，倒是也有別的可取之處。

一個心眼兒小喜歡刁難人但是在大是大非方面卻無可指摘的家夥，所以，他算是個合格老師。

她心裏對他的壞印象終於抹去了一層。

關憶北是最後一批下來的。之前下來的同學都被接去了校醫院檢查，莫羨沒去，在不遠處等著，直到關憶北下來，她想走上前去跟他說幾句感謝的話，可關憶北翻出雲梯車的籃框後，馬不停蹄地跑去了教學樓出入口那裏。

莫羨跟著他過去了，發現有不少因為踩踏而受傷的學生，已經有救護車來了，醫生在給傷者做檢查，把傷重的擡到擔架上送到救護車裏。

莫羨看到關憶北跟醫生說了幾句什麽，醫生便從口袋裏掏出膠皮手套遞給他，他邊帶著手套邊跑去一個躺在地上的男生那裏，跪到地上開始給他做檢查。

他剛才把襯衣脫了當成口罩沖進火場，現在只穿著一件深V領的無袖背心，緊身的款式，她才發現他的身材略好看，雖說不上體壯如牛，卻也精壯有型。

她想，他大概有保持運動的習慣，否則身型不會這麽緊實好看。

她看著他救治一個學生又一個學生，額頭冒了汗，因為剛才嗆煙，他偶爾還會咳幾聲，可沒停下救人。他正在幫一個男生的胳膊上夾板，那男生因為疼掙紮得厲害，他嘴上不停地安慰他，額頭冒了汗，背心的胸口部位也有濕了的痕跡。

她看著看著，一股感動油然而生。

作者有話要說： 頂著鍋蓋來更新，又頂著鍋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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