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她很關心你。”莫小奇往椅子背上靠去，一手按在眼角的左上方擋住二分之一的眼睛。

“我知道。”方甜沒有了之前的緊張感，因為既然不能再隱瞞，稍稍坦白一下也無妨。“但是她不該笨到要相信我。”

“她不是個笨，她只是不願意去懷疑你而已。畢竟你是她真心想要交的朋友，可你卻辜負了她對你的期待。”

“我很好奇你是怎麽懷疑到我的？”這一回合終於輪到方甜提出問題了，她很想知道自己是在哪個環節了出現了錯誤，結果答案卻很意外。

“很簡單。一個自稱自己很窮，窮到要去酒吧跳脫衣舞的女孩，竟然全身上下穿戴的都價值不菲。所以我找人調查過了，你的媽媽並沒有住院，你那位所謂的弟弟方程也是捏造的！”莫小奇知道方甜的真實身份是在駱亞英死的那一天，他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心裏對宋年華的牽掛與擔憂就更加深了，但那沓資料在他到家之前就讓他給銷毀了。

“原來我一開始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我？”見莫小奇不回答，她從包包裏掏出出一把鑰匙，放上桌面推向他，說：“從你家拿走的東西我全部都在這個保險櫃。”

從Sixteen門店傳來一陣小小的鐺鐺響，是懸掛在窗外的那個小風鈴被風掠過之後發出的聲音，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甚是美妙。

“為什麽要給我？”莫小奇有些意外。

“白老鼠之所以被人當做試驗品，是因為它沒有反抗的能力。”方甜微笑著站起身，“要問我為什麽的話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開始有點懂得自己想要是什麽了。”

“那很好。祝賀你。”在方甜差不多出店門時，莫小奇又說：“有空去看看你年華姐，她一定很希望見到你。”

蜿蜒的馬路在矗立的高樓中穿梭，方甜深呼吸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然後沒入人行道另一邊的人群裏。

兩間店面都積聚了好厚灰塵，因為女主人不在，所以都肆意地霸占著一席之地。還沒有蔫掉的花也無精打采地等待著枯萎，莫小奇來回走動了幾下，便挽起袖子找來抹布認真地趕走灰塵後又給花兒們澆了水，覺得滿意了才離開。

顧心坐在書房裏，沒開燈，在黑乎乎的一片陰暗裏她沈思著某些事情。紅酒潮浪般在高腳杯中晃動了好一會，都還沒平覆就被她一飲而盡。她沒停住手，而是一杯接著一杯，酒喝猛了從她的嘴角溢了出來，她便伸出舌頭在紅唇上將酒蜷卷回自己的口中。

燈，倏然間亮起來。很刺眼，顧心身子向後傾，用手擋住自己的眼睛。莫明品跟在陸坤的身後進來，他一把奪過她的酒杯，而她想都沒想就直接拿起幾臺上酒瓶對嘴灌下去，滑下的液體滲入了她那衣領裏，然後她失控地一手將紅酒瓶往墻上一摔。葡萄紅撞上雪白，顏色開始在絢麗的燈光下逐漸變淡，最後只留下一條滿目蒼痍染痕。她大吼：“陸坤，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站在莫明品後面的陸坤向前一步，他哼聲說：“我只不過是幫你猶豫不決的心向前推了一把而已，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由於常年嗜煙陸坤的牙齒都變得黃黑黃黑的，濃重的雪茄味不斷地從他的口中飄出，越飄越散，最後連煙的味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感謝你？”顧心以為這一輩再也沒有什麽事情會值得她大動肝火的了，畢竟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已經將人生的所有酸甜苦辣鹹都嘗了個遍。“那我真的得感謝你剛才在我後面給我的那一推。”

“推人下去的可是你喲。”陸坤越笑越大聲，越來越詭異，顧心握住雙拳，說：“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關系決裂，合作自然也將會作廢。莫明品不知道陸坤是否已經達到了他想要的目的，但只是為了感激當年陸坤的救命之恩的話，那麽所有的事是不是做過頭了？

為了報覆，顧心已經不惜一切代價了。不僅僅受陸坤唆擺買通那個毒品慣犯馬六，害死了無辜的宋青華，讓他成為了她覆仇而犧牲的第一枚棋子。

然後接著是宋年華。她憎恨宋忠喜，所以將報覆全都加註在他的兒女身上。那時候的她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根本就看不到這個世界以外的事情。在傷害著別人的同時自己也在受傷，那又算是哪門子的報覆？

退站在墻角不出聲的莫明品稍微抖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後貼住墻壁。以前，村裏的人只知道他是跟一個很有錢的女人走的，是個拋妻棄子的壞男人。熟不知，上天賜給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他可以追逐自己的愛情，並試著去守護。那份愛情的代價就是他要拋棄已擁有的，去摸尋那個根本看不見的未來。但現在，引導他走向未來的那個人也越發地迷茫了，那他又該何去何從？

“明品，我想我錯了。”當顧心說這句話的時候，莫明品楞住了，一直以來，他們的目標都非常的明確，一起努力了二十多年卻總結出來一句“錯了”，這似乎應該是一個大得根本玩不起的笑話。由於顧心的動搖，莫明品反倒否認了：“不，你沒有錯。你所做的都是你想做的。”

“我想做的就一定是對的麽？”往上仰看的顧心，天花板離她越來越遠，一種觸摸不到的虛實感，此刻映照出她內心最深的空洞。

“你沒有錯。”莫明品再次強調。

“可你也沒說我是對的。我們不得不承認一直以來的錯誤，即便沒辦法彌補。”

“錯在對的另一邊，而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不是嗎？”

“你是要我一錯再錯？”

“為什麽還要一錯再錯？”苗蓉蓉實在是不想再偷聽了，剛才她看見陸坤走了之後就上來找顧心，只是沒想到裏面的對白竟然是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題。“兩人活了大半輩子，加起來都快一個世紀了，連錯誤都要不敢承認，還試圖著去掩蓋。真搞不懂你們！”

掃視了一下房間的內部，一片臟亂，苗蓉蓉大概猜出發生了些什麽。臉上已經帶有慍色的莫明品朝她一聲吼：“你給我閉嘴。”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大發雷霆了，時間久到連他自個都忘了，只是依稀記得從前莫小奇不聽話的時候被他大聲訓斥過，之後就沒有什麽這方面的記憶了。凝結的空氣裏，他發現自己失態了，便甩手離開。他那踽踽獨行的背影裏蒙上了一層死灰，因為並排的位置裏沒有他喜歡的女人，所以一切就暗淡了。

苗蓉蓉拉住顧心的手臂，除了示意不要去追，讓他冷靜冷靜。

房間裏還殘留著莫明品抽過的雪茄味，雖然味道很淡但仍舊還是難聞的。懸掛著的大吊燈不知道從何時起，有一個燈泡已經若明若暗了，壞掉也是遲早的事。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苗蓉蓉側向著顧心坐下，柔軟的沙發讓她很自然地向後靠去。

“王禹呢？你讓他回家了？”顧心還是那樣不照著別人問的問題回答，“呵呵，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你那麽地死心搭塌了？”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打從懂事以來，苗蓉蓉就一直處在她的這個姐姐之下。“姐姐比妹妹聰明多了，也漂亮多了。”這種話她從小就不知道聽了多少遍，由此父母也將她們倆分類成了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每次她都只能玩姐姐玩膩了不要的玩具，衣服也是，長大了之後，甚至連男人也是先喜歡上她。

她在心底裏無限大地嫉妒著自己的姐姐，久了嫉妒就變成的負累壓得她的心很累很累。可當她聽到自己的姐姐要放棄自己所擁有的身份成為顧心的時候，那一刻起她才知道自己已經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了。

“姐，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當年懷的…可能是雙胞胎？”苗蓉蓉從軟榻的沙發中擺正自己的身子，很嚴肅地說道。

由於失眠，顧心的眼瞼下全是疲憊的神態，她閉上眼睛倒靠在座椅背上，但現在只要她一合上眼，宋年華慘白的臉就會呈現在她的腦海。

“如果真的是雙胞胎，那宋年華會不會是你的女兒？”

“不可能。我查過她的出生記錄，無論年份月份都不對。”剛否定完，顧心就搖了搖頭表示，不可能中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你應該不會忘了宋老爺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吧？”當年顧心還是苗倩倩的時候遭到了宋老爺的軟禁，苗蓉蓉以妹妹的身份去宋家央求網開一面，而宋老爺沒說任何一句話，只是他那犀利的眼神直到現在還讓她心有餘悸。

“你的意思是他為了不讓我知道而故意把宋年華的生辰給改寫了。”顧心突然放大的瞳孔裏裝滿了不可思議和一絲絲的怒氣。

“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為什麽他只抱走一個孩子？難道當時他也並不知道你懷的是雙胞胎？”

“這個問題估計要問一下宋忠喜了。”

打那件事之後，苗蓉蓉還是頭一次聽到顧心主動說要見面，她的心不僅糾緊了一下下。而顧心也看出了她的顧慮，於是說：“放心。都過去二十多年了，要見面的終歸還是要見的，即使沒有愛情，也不至於是陌生人。”

月光從顧心身後的玻璃窗透射進來，因為不是圓月，所以光線並不明亮，還總是被翻滾過的雲海給完全遮擋住，偶爾露出的小角在朦朧俯瞰大地的滋味，很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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