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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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久了,斑駁的樹影所投下來的光線逐漸地讓宋年華的發絲變得溫熱起來,她從背包裏拿出一頂墨綠色的鴨舌帽套在頭上,然後又在包包裏掏出一部小型的MP3,插上耳塞扣到耳朵上。她向來都聞不慣公車裏的各種混雜的味道,所以每次出門她都會準備一個MP3帶在身上,這樣上了公交就可以分散註意力,腸胃也就沒那麽惡心難受。

車,終於在宋年華等待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鐘的時候緩緩而來。她敏捷地在車門打開後跳上去,送給開車的師傅一個大大的笑容後,往投幣箱裏塞了兩張一塊錢的紙幣。車上只有寥寥幾個人,但都像商量好的一樣,都一律地坐在沒有陽光照射的那一邊。

後座的空位還有很多,宋年華抱著背包往後走,車子在她剛想要坐下去的時候發動了,她慣性地往後仰了一下隨即便立正身,一屁股坐到那個一上車就瞄準好的位子上。

靠著窗邊,陽光暖暖地直射在身上,她稍微瞇了會神。悠閑地聽著MP3裏面的歌曲,剛好唱到許飛的《愛要怎麽分割》,她還呢呢喃喃地跟著高.潮部分唱了一小會。在紅燈的地方,公車很守交通規則地停下。車前的後視鏡裏映照出一抹很亮的銀白色,但在綠燈亮過之後它就消失了。

公車在拐彎時碾到一個地勢較為低窪下水道的井蓋,發出鏗鏘的巨響,整個車子震動了幾下,還將宋年華的腦袋往玻璃窗甩撞了一下。她立即疼醒了,抱著發疼的地方,腦海裏閃現出一些零星的片段,她想將其組合起來,卻發現自己越是回想就越是勉強,頭也越發地痛。

倏然間,車上響起了許多謾罵司機大叔的話,硬是把她從淩亂拉扯了回來。司機大叔沒說話,但從他的背影中,宋年華能感覺到了他的歉意。

生疼的地方逐漸沒那麽痛了,宋年華不再閉目養神,而是看著車窗外,那一排排的靜止的綠化樹像是快速移動的參考物,不斷地甩在公車的後面。任何事物盯看久了,眼睛就會變得很疲乏,於是她閉上眼睛扭了扭脖子,背起背包走到後車門那裏,在下一個公交站牌到達之前按了下按鈴。

下車後,宋年華用雙手擺正自己的帽子,大步往前方的一條小路走去。穿過小路的時候她在一個很小很小的便利商店門前停住腳步。

那是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大的土坯房,由於常年的日曬雨淋,房子的泥磚都成了深灰色,撐著屋頂的那幾根橫梁上擱放著幾張波浪形的鐵板,可能是時間久了,鐵板被氧化掉之後出現破洞,大概是怕漏水,所以又將黑色的大塊舊皮革混著壞掉的車輪胎搭在鐵板上,以便擋住那些破洞。

房門是由上往下拉的那種很普通的卷閘門,已經很舊了,上面還銹跡斑斑。在門檻邊上放著一個雜牌的冰櫃,冰櫃上面的標簽也由於年代久遠脫落而看不清。冰櫃在往裏一點擺放著一個木架,木架裏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可能是時間久的原因,許多商品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沒有固定的收銀臺,只是放錢的地方由一個透明的玻璃櫃隔開,裏面還擺著便宜的香煙。

屋子的最裏面有個一面墻隔開著一個小房間,房間的小門和墻上都貼滿了已經褪掉顏色的畫報。而房間上面是個小閣樓,由木板做成的樓梯很窄,大概只能容得進一個小個子身材的人上去。

土坯房旁外邊有一個像是臨時搭建的廚房,沒有門,裏面的東西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紅轉頭堆砌而成的爐竈,上面盡是煙火燒略過的痕跡。爐竈上的鐵鍋上蓋著蓋子,蒼蠅只能在鍋蓋外直打轉。沒有洗碗臺,零散的碗筷全放在一個紅色的塑料桶裏。漏水的自來水水龍頭下放著一個白色的鐵盆,上面的水差不過快溢出來了。

一個小女孩抱著一個比她更小的小男孩坐在門前旁邊的木板椅上,她輕輕地拍打著小男孩的後背,嘴裏還哼唱著歌謠,小男孩在她的懷裏安靜的睡著了。宋年華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問:“小妹妹,你在幹什麽?”

“噓。”小女孩用拍打的手做成“小聲點”的手勢,她壓低聲音:“弟弟睡著了。”說完就抱著自己的弟弟進了土坯房裏面,好一會才出來。她很有禮貌地先給宋年華鞠了個躬,然後說:“對不起,姐姐。因為弟弟一直在鬧,我才剛哄他睡著。”

“嗯。沒關系。”這時,宋年華才發現小女孩的身高只到她的腰圍上。

小女孩很瘦小,臉洗得很幹凈,頭上的兩根辮子也梳理得很好,雖然衣服全是補丁,鞋子也是舊的,但她依然笑得很開心很燦爛。

“姐姐你是來買東西的麽?”小女孩歪著頭問,清澈的眼眸裏迸發亮眼的光束。見宋年華不出聲,她隨即很是失望地小聲地嘀咕:“也對,換做是我,我也不會來這。”

“你說什麽?能說大聲點麽?我聽不大清楚。”宋年華彎低腰想要聽清女孩說的話,結果那孩子轉過身就跑。宋年華楞住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傷害到的小女孩,所以只能茫然地揪抓自己那已經長到肩膀的頭發。

“給你。”女孩把一條壓得變形的冰棒遞給宋年華,還警惕地環視了下周圍,確定沒人就催促著宋年華趕快吃,“我請你的,不用錢。”小女孩笑瞇瞇地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齒。

“給我?”宋年華傻傻地就接過小女孩的心意,說:“謝謝。”

宋年華坐在小女孩剛坐過的那張木板椅上,冰棍開始有些融化,她沒讓它滴在地上,而是直接用口去接,然後大口大口地將冰棍咬著吃。大概是性子比較急的緣故,從小她就不喜歡將嘴巴裏的東西含住,總是嚼呀嚼,弄出嘎嘎的響聲。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冰棍很小,宋年華一下子就吃完了。

“啊,糟了。”小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來,她連問題都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往廚房跑,只見她用瘦小的身子將地上那盆水端起,躡手躡腳地往水缸走去。

宋年華想都沒想就扔下冰棍的木條跑去幫忙,她讓小女孩掀開水缸的蓋子,自己將水倒進去。然後又將鐵盆放回到水龍頭底下。

小女孩告訴宋年華,她的名字叫做許小容,她沒有讀過書,所以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麽寫。她在這座城市已經生活快八年了,雖然很拮據,但一直以來一家人都很開心,特別是弟弟出生了之後。可是自從前些年前面建造了一個大型的超市之後,小區裏的大人小孩都不怎麽來她家的便利商店買東西了。

“除了守門的那個幾個門衛大叔會偶爾光顧就再也沒什麽客人了。”許小容如是說。

看著那棟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房子,它就像是這座城市裏的遺棄者,被遺忘在邊緣,不會有人註意,更不會有人關心。在許小容的眼裏宋年華真切地讀出了這個孩子對知識的渴望欲,於是她問她:“姐姐教你寫你的名字好不好?”

“嗯。”小女孩點點頭。宋年華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厚皮的筆記本,還有就是她隨身會帶的鉛筆,她將“許小容”三個字寫上去,然後握住小女孩的手,一筆一筆地教她,雖然直到最後她依然還是寫得歪歪斜斜的,可倆人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原本去年我可以上學的。但是家裏出了點事。”許小容儼然一副大人的口吻,成熟的語氣跟她的年齡一點都不相稱。“雖然爸爸說媽媽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是我知道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我要照顧好弟弟,等弟弟再大些他也會明白的。”

餘霞照在許小容俊俏的小臉上,她沒有哭,似乎已經習慣了。但宋年華的心裏知道,這種習慣永遠都會是一條泯滅不掉的傷痕,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想起,又什麽時候會痛而已。

小路的盡頭就是寬闊的大馬路,宋年華拿著小路旁邊摘的不知名野草甩來甩去,她還撿了塊小石子丟在瀝青公路上,踢著往前走。她一直惦記著倪楚來最後問她的那個問題,完全沒察覺身後距離她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閃著銀白色光芒的小轎車。

小石子像是一顆受氣的皮球在宋年華的腳底下滾來滾去,最後竟被她一腳不知道踢到哪裏去了。回去的那條路上,兩旁都有堵高高的圍墻,從圍墻裏面蔓爬出很長一大截植物的根莖和葉子。她夠不到,她站在原地稍微仰仰頭就能看得見她跟莫小奇現在住的那棟房子。於是她在心裏默默地數了數,再有九十一步她就能到家了。但是她不知道,此時莫小奇正在家裏的陽臺外著急地來回踱步,當他看到她能找到回來的路時也就別提有多高興了。隨即,他那濃郁的眉毛便將眉心擠得緊緊的,心也有點揪成一團,他轉身往就樓下跑。

對於倪楚來問她的那個問題,宋年華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子回答的:“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地獄,那麽我想我註定會是奈何橋上一塊奠基石吧!”

從這裏斜著走,還有七步就可以到家門口了。宋年華在心裏噗哧地傻笑了一下,想著從前人家曹植七步作詩,而她現在卻是七步到家。

一步,兩步,三步。嘻嘻,還有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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