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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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今年是校慶四周年,吸引了不少在外發達想要回鄉做貢獻的老板們,一個跟著一個爭先恐後地要為學校做建設,今天你投一筆,明天我投一筆,看看誰投的錢數比較多。

宋年華還記得第一天進學校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換成了新的,老師還特意囑咐他們要小心愛護。而且放學後每個同學的手裏抓著一大把糖果跟餅幹,她的新書包裏還放著幾個老師給的原本很大很圓卻不小心被壓扁了的圓糍。

圓糍是村裏特有的一種小吃,用糖跟面粉和水搓揉成一團,大的裏面可以什麽都不放,小的則可以加些許白砂糖、花生跟椰絲,然後放在大油鍋裏煎炸一會,直至外層變為金黃後撈起即可。主要用途是在辦喜事的時候,如喬遷新居、嫁娶之類,必須要差使人挑兩籮筐圓糍,以便回禮之用。

“宋年華,這個給你。”在她回想的空隙,莫小奇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從神游中拉回。

“圓糍?我也有啊。”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老師昨天選我去跳舞了。說是為了慶祝校慶而舉辦的活動。”

“好事啊。你幹嘛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莫小奇吃得滿嘴都是亮的發光的花生油。

“本來是件好事,可是我今天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幾個女生在討論說…說我長那麽高,跟她們跳起來一點都不相配。”如果可以小鳥依人誰還想高大威猛,個頭長得高又不是她的錯。

的確,她在同齡人的眼裏是個比較特殊的例,全班女生加男生都沒一個比她高。一些嘴巴不太幹凈的男生還送給她一個外號,叫“鬼腳七”。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封號她都哭了好些天。

“那是她們在羨慕、嫉妒、恨你啦。”在滅掉第三個圓糍之後,莫小奇滿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我有什麽值得她們羨慕、嫉妒、恨的?”宋年華嗔了莫小奇一眼。從小她就希望自己的個頭矮小一點,可是偏偏她就是豎著長,在不知覺的情況下她都是俯視同齡小孩的,難怪人家總想著要擠兌她。

“她們羨慕你長得高啊,嫉妒你漂亮啊,恨自己沒有你這種優良傳統啊。”她被莫小奇這樣一說頓時覺得心裏寬闊多了,紅暈都悄悄爬到了耳後根。

“好啦。別不開心,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說完,莫小奇就用那只沾滿了油的手抓住她的衣袖。

“你…油…我…手…”看著那滿手都是油光,宋年華都惡心到語無倫次了。

“啰嗦。快走吧。”

要知道,那件是宋爸爸拿了工資後給她買的新衣服,就那樣被莫小奇的油手印上了洗也洗不掉的汙跡,為此她還不理睬他好些天。

其實,莫小奇說得好地方就是高年級學生排練舞蹈的教室。他倆躲在窗子外面,看著教室裏的人影轉來轉去,她們手中的扇子揮過來揮過去,剛開始,宋年華還興致勃勃,到後來她眼睛都快被轉暈了。於是,她投降說:“莫小奇,咱們回家吧。”

“再看會兒。”

“不要啦。”

“你們倆在幹什麽?是不是想偷學舞步。”就在他們拉扯的過程中倆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裏面的人一窩蜂地朝他倆湧來,宋年華更是以恐龍在後追的速度轉身就跑,那是她唯一一次贏過莫小奇,堪稱是奇跡中的神跡。

排練在演出的前一天結束。

宋年華班級所選的歌曲當時膾炙人口的《小螺號》,由音樂帶動舞蹈,而她竟然由於個頭高被老師安排為領舞,服裝也是老師特地挑選的藍色連衣裙,她說這樣比較符合音樂裏大自然與海洋結合這一主題。

有時候,競爭這種東西是隨處可見的,無論在哪個年齡階段,那帶著榮耀光環的始終是最具吸引力。

“你看,不知道她是不是吃了什麽,個頭長得那麽高?”

“我媽說女生發育得快那叫早熟。”

“要不是老師念在沒人跟她搭得上,才不會選她當領舞呢。”

“才不是呢。她好像用什麽收買老師,老師才給領舞她當的。”

“你都不知道,她成績不僅差還偷人東西。”

“真的啊?品行真劣。以後還是少跟這種人來往。”

試衣服的時候,站在宋年華後面的張淦跟木曉語咬耳朵式地對宋年華指指點點,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她聽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在別人背後說壞話算不算品行劣?”宋年華本就沒有什麽好脾氣,在面對別人那些無中生有的指責,她有義務要為自己討回公道。“還有,我沒有賄賂老師,你們這樣說不僅侮辱了我還侮辱了老師。至於偷東西,你們哪只眼睛看見我偷東西了?”

“我們沒看見並不代表別人沒看見。”張淦大聲反駁。

“別人都這樣說,會有假麽?”木曉語比較膽小,說起話來都是奶聲奶氣的。

“是真是假你都沒有判斷能力,我又能怎樣。還有我天生個頭高,我也沒辦法。我雖然控制不住我生長的速度,但是我可以控制我的雙腳跳舞的舞步。”說著,她用手指了指張淦,“你總是在第三段的第二個節拍中出錯。”然後又指著木曉語,“轉手的時候,第一拍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下一拍才倒換過來。”

“要你管。”張淦甩甩頭發,以表不屑。

試衣服的教室在三樓,當其他同學陸續地走出去後,宋年華也跟著大眾隊伍往外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腰被人撞了一下,幸虧她反應夠快,抓住了樓梯扶手,不然滾下去麻煩就大了。當她回過神來,卻聽到陣陣的吵雜聲,下面平臺過道上圍滿了同學,老師也聞聲跑了上來。

“張同學,你怎麽了?”老師扶起額頭正流血,腦袋暈乎乎的張淦,她半睜開眼,在人群堆中指向此時還站在階梯上的宋年華,說:“是她,是她推我的。”

這句爆炸性地說辭讓所有人都惡狠狠地盯著她,無論她怎樣為自己辯解都徒勞無功。

“對啊,老師,我剛才還聽到她們幾個在吵架。”有人又往人堆中扔“炸彈”,使她的解釋瞬間就被定義為掩飾。

“我也有看到。”

“我也有看到。”

……

真的是百口莫辯。老師在送走張淦之前對她宣布了一句話:“宋年華,你領舞的資格被取消了。”說完再補充了一句:“不,你明天不用來參加活動了。”

她石化般跌坐在樓梯口,眼淚不聽話地直往地上滴。莫小奇忽然跳出來:“要不借你肩膀用一下?”

“嗯。”宋年華聽話的靠過去,但是由於當時莫小奇的個頭還很矮,所以宋年華靠得有些吃力,可她還是覺得很安慰,至少還有個相信的人在她身邊,支持著她給她力量。

“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嗯。”

“你睡著啦?”

“嗯。”

其實宋年華沒有真的睡著,只是閉上眼睛在想,如果不是她那麽地傲慢跟張淦嗆聲的話,或許矛盾不會就這樣激化,也就不會導致這麽嚴重的後果。

她真的做錯了麽?

回到家,晚飯時間已過。房屋外頭,樟木樹在搖晃,斑駁的樹影印在宋年華的身上,如同黑夜裏的鬼魅。幾只迷路的鳥兒立在枝丫上,風一來,它們便嚇飛了,不一會,又飛回原位。來來回回好幾次。

進門後,最初見到的是坐在客廳正中央的奶奶,她依舊是一臉慈愛。雷曉月跟宋爸爸分別坐在兩側,表情很是嚴肅。宋青華倚靠著門檻站著,嬉笑的臉怎麽給人的感覺都是像在幸災樂禍。她曉得,一定是老師給家裏來過電話了。

雷曉月率先開口:“老是交代,為什麽要那樣做?”這時,宋年華發現雷曉月的手中握著一根粗棍,手掌與粗棍之間的摩擦讓宋年華全身都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平常不交作業,逃逃課也就罷了。但你為什麽要去傷害你的同學?”宋爸爸在繚繞的煙霧中自言自語地嘆氣,“要是你有你哥哥一半聽話就好了。”

宋年華知道這場如臨大敵的批判大會始終是要面對的,而作為審判者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好好聽聽她的解釋,一上庭,她就被判了死罪,做為被審判者的她只能在一輪又一輪的思想教育下屈服。

她還能做些什麽呢?沈默或許是最好的。

“拍~”地一聲,全場忽然變得靜默起來。她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好像有無數只白蟻在上面咬噬。

最先反應的是宋爸爸,他跑過來捂住宋年華的臉,然後用前所未有的憤怒怒視著雷曉月,宋青華也驚呆了,奶奶臉色再也不平和。頓時間,家裏的空氣披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她不知所措地站著,雷曉月丟掉手中的粗棍,別過臉。

“有話好好說,你幹嘛要打孩子。”宋爸爸低下頭問她疼麽?她搖搖頭。

“我打她你心疼,那當初你傷我的時候,有沒想過我會疼。”雷曉月顯得很歇斯底裏,聲音都沙啞了。宋青華跑過去安慰她,“媽,別生氣。宋年華她不是還小,不懂事嘛。”

“那是多久的陳年舊事了,你還提來幹什麽?”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雷曉月用手捶自己的心口,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流。

“我沒有錯。”宋年華心裏很慌,她從來沒見過雷曉月流一滴眼淚,即使宋爸爸飯碗快保不住,要失業了,家裏窮得開不了鍋,她都很堅毅地幫助家裏度過難關。

我沒有做錯。她是這樣子對自己說的。但為什麽她還要接受不公平的懲罰?

“你看看,這就是你們宋家的寶貝,跟她那個…”

“夠了。別再說了。各自回房。”奶奶吼起來不見得會比隔壁王二嬸差,大家都震住了。這是宋年華第二次見奶奶生這麽大的氣,第一次是哥哥宋青華貪玩弄翻了她神壇上的佛像跟貢品。

這一夜,家裏的每一個人睡得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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