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們去‘鬼屋’。”莫小奇的的提議讓宋年華足足猶豫了五分鐘，他所說的“鬼屋”其實就是歌聲傳來的那間她一直想去探個究竟卻怎麽也沒膽量走過去的屋子。處在巷子的最深處，只有瓦爍排列的房頂，屋檐上淩亂地掛著早已被腐蝕的電線，周圍都是比它高的平頂樓房跟大樹，連陽光也吝嗇得不肯照射進去。

“什麽是‘心太軟’？”

走到一半的時候，莫小奇突然拋出這個問題。把原本就心驚膽顫的宋年華嚇得心跳直飆220次/分。其實當時的她也不清楚“心太軟”到底是個啥玩意，只好把《現代漢語詞典》裏的解釋當理解說給莫小奇聽。

“哦～軟的反義詞就是‘硬’啊。那為什麽不叫“心太硬”要叫“心太軟”呢？”

面對莫小奇不斷拋出的“十萬個為什麽”，宋年華也無能為力，解答不上來。因為連她自己都還只是孩子。“你問我我問誰啊！”在她賞給莫小奇一板栗後，他終於安靜下來。

就在距離他們進攻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歌聲戛然而止。宋年華和莫小奇都楞住了，面面相覷，心底不約而同地浮上疑問：難道被發現了？

“拍～”

寂靜裏突然發出的聲音，膽小的人兒下意識都是想著先逃了再說。當她轉身要跑的時候，一只手卻被莫小奇緊緊的抓住。此刻她才發現，男孩和女孩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即使年齡再小，男孩子的力氣總會比女孩子的大。

要死啦。要死啦。她閉上眼睛，話卡在喉嚨裏釋放不出來，腦裏盡是電視上常出現的死屍，腐爛，最後被烏鴉啄食的畫面。於是她將左手放在心臟跳動的地方，吐了口氣。還活著。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夕陽此時的形狀很奇妙，它正掛在遠處的一幢很高很高的水塔上方，隨著時間的推移，被逐漸劈成一大一小的兩邊，最後又回歸到原有的形狀。染紅的天空透露出一點點哀傷的情懷，起伏的山在視線中慢慢模糊掉，眼前的水再也不是綠的，倒映出了天空此刻的顏色。

莫小奇遞了根細細的甘蔗過來。他滿嘴都是甜得發膩的甘蔗汁，有些還順著下頜往脖子流，最後消失在灰綠色的小背心裏。她一直很奇怪，為什麽莫小奇總會有那麽多吃的。當她攤開心中的疑惑時，莫小奇的回答竟只有簡簡單單的八個字。

“因為我是莫小奇呀。”

“臭美。”宋年華把甘蔗伸到嘴裏，大口咬下去，那個甜啊，都能把她的五臟六腑給膩歪了。“話說回來，你跟那大嬸是什麽關系？還有，既然你們認識幹嘛還嚇唬我？”

“配合你呀。昨天我給你的泡泡糖就是她給的，今天的甘蔗也是。”莫小奇用理所當然語調地陳述著他與那間屋子主人的交集。

“她給的？什麽時候給的？為什麽給你？我怎麽不知道？”出乎宋年華的意料，那些膩到骨頭都軟了的甘蔗竟是那個一直被她定義為“神秘女人”給的。

“是呀。誰叫你跑得那麽快。其實嬸嬸她很可憐的。每次我離家出走經過她家的時候，她都會給我東西吃。剛開始我也很怕她，畢竟傳言是那麽的恐怖。”

“你昨天也離家出走啦？”雖然宋年華很想知道在她奮力掙脫莫小奇的手後，故事的待續情況，但比起那個女人，她現在更好奇莫小奇的離家出走。

“嗯。你知道的呀！”

“我知道？”聽到這，宋年華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從腳底湧上天靈蓋。“請問莫小奇同學，你知道什麽是離家出走麽？”

“不就是‘離開家裏走出到外面’嘛。”莫小奇毫不留情地將一堆嚼過的甘蔗渣丟到水裏，成群的魚兒爭先恐後游過來，圍在渣滓旁邊吸允那已經少得可憐的甜味。而她則徹底被莫小奇的天真、幼稚、無知給打敗了。如果能用漫畫裏誇張的形式來表達她那時的心情，那一定是後背布滿了黑乎乎的陰影，死魚般的雙眼，垮掉的下巴，外加無數條黑杠懸在額角。

所謂第二次的進攻是在翌日的清晨。趁著陽光灑在宋年華身上之際，昨晚臨睡前忘記關的窗戶“嗖～”地飛進一顆包裹著紙條的小石頭，剛好砸到她手腕突出的腕骨上。

“哎喲。”她輕輕發出聲音，然後坐起來。惺忪的眼睛便瞧見那塊“罪魁禍首”的小石頭掙脫紙條從她的身上一直滾下床底。上面歪歪斜斜地寫一橫字，原意應該是：我在樓下等你。結果，莫小奇將樓字寫成了摟，等字的竹字頭變成了草字頭。

在一陣慌亂中宋年華急急忙忙地跑下樓，在最後一級階梯上自己突然發現穿的是一只拖鞋跟一只布鞋。來回上下跑，等她終於在莫小奇面前站穩腳時，頭頂上早已盤旋了許多星星。

“哈哈。你的頭發。”莫小奇又以自己獨特的笑聲來回應那像稻草般的亂蓬蓬的頭發，而毫無疑問，莫小奇也遭受了宋年華特別為他研制的“超級無敵回旋手”。

“這是怎麽回事？”宋年華攤開紙條質問莫小奇。

“我不是不敢敲你家大門嘛，所以就想了這個主意。”莫小奇露出兩排由於常年吃甜膩東西導致松蛀的牙齒，每顆牙之間的間隙也都能塞半顆小牙進去。

“我不是問你這個。錯別字是怎麽回事？”宋年華指著那兩個錯得離譜的字問。

“呵呵。這個是我昨晚查了好久字典才找到的。”莫小奇依舊釋放他那獨有的滑稽嬉笑，心底卻忍不住對自己的老爸吐槽。臭老爸，明明說是這樣子寫的，結果還給我來倆錯別字。

鳥兒的歌聲很是悅耳很是清脆。

而宋年華則心有餘悸地跟在莫小奇的身後，雙手放在死捏著他的雙肩，高出的腦袋也因害怕而低了半截，藏在他身後。

“喏。給你壓壓驚。”莫小奇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糖遞給宋年華。她也毫不客氣地剝開放到嘴裏，香甜的牛奶味讓她暫時忘記了害怕。

越來越接近那間昨天才逃離開的房子。

淺白色的磚塊由於常年的雨水留下痕跡，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滋生出大量的苔蘚。日子久了，都分辨不出磚塊本身的顏色。沿襲著古老房屋的特色，窗子開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人們通常稱它為“氣窗”。墻上的對聯少了一邊，剩下的揪成團地黏在墻壁上，依稀地寫著四個大字：鳳舞華堂。橫批更是不見蹤影。兩扇歪斜到不能完全鑲嵌的木門上貼著兩張褪色門神——尉遲恭與秦叔寶。透過門縫，一堵有二分之一是開滿洞的墻攔截住了部分的視線，穿過小洞，零落的衣服和毛巾掛在長竹桿上，水還不斷“嘀嗒嘀嗒”地往地上滴。墻的最左邊是可通行的地方，尺寸剛好如一扇小門的大小。

當大白兔糖溶解得只剩一丁點的時候，從屋裏走出一個人影，腳步在小方塊砌成的地面弄出響聲。這次宋年華沒有逃開。

門被打開了。是一個大概是得不到太陽的關愛，皮膚白皙到沒有絲毫血氣的女人。烏黑的長發垂在後背直達小腿，沒有劉海的額角有點向後移，消瘦的身形連臉上的顴骨都凸顯特別高，歲月很殘忍地在她的眼角邊留下了一堆魚尾紋，松弛的肌膚幾乎都失去了彈性。唯獨眼睛沒有被黑眼圈擋住光芒，深邃但卻有些許憂郁。莫小奇熟稔地打了聲招呼。她微微一笑，潔白整齊的牙齒隨著清脆悅耳聲音上下移動，“小奇，這是你的朋友嗎？”

“嗯。嬸嬸，我肚子好餓，有沒吃的？”沒等主人反應，莫小奇就自作主張地跑進了屋子裏。

事實證明，流言真的是很‘非’語，無太多的真實可言。至少，宋年華眼前的這個女人一點都不瘋癲，而且還很溫柔。

屋內，又是另一番樣貌。

方形較低的露天天井，擡頭往上看，全是灰色的墻和樟木樹的葉子。中央靠右的地方有一口水泥堆砌而成的水井，上面立著一個老樣式的家用搖水泵。木質的把手，生銹的圓形鐵塊連著一根導水管。大概有些年頭了，要往泵上倒幹凈的水，然後雙手大力地上下擺動才能將井裏的水抽上來。聽到嘩啦啦的水聲，莫小奇立馬跑出來，把嘴巴靠到出水管邊接水，喝完後，還很不客氣地打了個飽嗝。

“你不怕鬧肚子麽？”其實宋年華一直很想弄明白莫小奇的身體到底是什麽構造的，為什麽他可以吃那麽多她認為不能吃的東西，而且還沒有什麽不良反應。

“不怕。嬸嬸家的水可甜了，你要不也試一下？”說完，莫小奇雙手捧著一兜水向她襲來，嚇得她直往墻邊縮，最後還是被他口中的嬸嬸攔截住才作罷。

井的左邊有一塊長長的大理石，上面擺放著一個鋁箔圓盆，七零八落地放著碗筷。角落裏有一間方方矮矮的小房。後來，當莫小奇告訴宋年華那是上廁所地方，她當場就有種想要嘔吐的沖動，因為竟有那麽一瞬間她是好奇地想著進去探個究竟。

瓦片橫排的屋檐有些許水在懸掛著，應該是前些天下雨儲存到現在的。走廊盡頭，又是一堵洞墻。跨過門檻向右轉，黑黑的爐竈上面並排著兩個大大的鐵鍋，灰白色的煙霧正從其中一個鍋蓋邊緣彌漫而出。後門很小，旁邊堆滿了幹柴和稻草。長方形的木板外加四條腿湊合成的飯桌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仿佛它只是個擺設。細瞧會發現上面布滿了細細的不規則的劃痕，好像以此來證明它並不是空置的。後門外仍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小巷，石板跟磚頭鋪成的路已變得坑坑窪窪，某些地方還盛放著合著泥土沙碩的水，數不清的苔蘚從跟前一直攀爬到很遠很遠。

回到走廊邊上的正門，莫小奇告訴她，以前還有一個很高很高的門檻在的，後來他嬸嬸自個把那玩意給拆了，所以地上那條長形的依稀可見的拆痕像是在世人訴說著它曾經聳立過。進門後迎面而來的是橫在半空中的小閣樓，又稱神樓。是供奉神靈和祖先的地方。小小的佛龕裏擺放著六祖慧能的佛像，佛龕的左上角有一張很年輕很稚嫩的笑臉，黑白兩種顏色使得照片裏的那個小男孩更加真實。宋年華在心裏想，這個應該就是奶奶曾說過的不幸小孩吧。

“小奇，你來啦。”從一間房間裏傳出的聲音，也很清脆，給人的感覺也很舒服。跟著是一陣物體與地面摩擦發出的響聲。循聲望去，是一個大概十七、八歲，頭發稀疏，身形瘦弱，臉色蒼白無力，稍微向外凸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她是一個坐著輪椅的女孩。她身後那個高高的氣窗讓宋年華看見了這裏唯一的亮光。

“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朋友，宋年華。”不知何時，莫小奇光著膀子，黑溜溜的讓她幾乎尋不見他的身影。正好與輪椅上的女孩成鮮明的對比。

“你好。我叫莫小愛。”

這一年，她十歲，莫小奇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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