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捉到一只小仙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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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季節將至, 晝長夜短。這樣哀鴻遍野的村莊, 本該是一群人吃過晚飯,隨處串門閑聊的時刻。人間冷暖在此時便會出現的淋漓盡致,滄月最喜歡、也覺得於天庭最大的不同, 便在此時。

可她環顧四周, 天色已晚,在這樣的蒼茫夜色之中, 死亡的歸作一處,傳染的歸作一處,健康人眼中的慌張難安令滄月呼吸一滯。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沒有人因為親人的死亡而悲慟,也沒有人攔下那些被感染的屍體。不是他們有多麽冷血,而是為了這些死亡的人們,他們僅剩的健康是最大的慰藉。

在這樣清冷的月光之下,不知從何而來的夜風拂過面前君然的青衫。

經過了好幾天的救援, 他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也很久沒有洗上一個熱水澡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頹靡又臟臭的狀態之中。

清風拂來,額角散亂的發也和著這撩動的衣袍飛揚著,帶著別樣的認真和隱忍。

他們處在一個死角之中, 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這。

滄月望著他,一時不知該用怎樣的話語安慰君然。

卻見他撩開衣袍, 雙腿一曲,跪倒在地。

滄月雙目圓睜,不知道君然這是意欲何為, 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走上前兩步,弓著腰兩手向下,剛想要扶起跪著的君然。

他卻只低頭跪伏著,兩手放在面前的黃土地上,也不去管地上這些揚起的飛塵,向著滄月磕了一頭。

男兒膝下有黃金,君然無父無母,命途多舛。天地於他,無恩德;父母於他,無養德;妻子兒女於他,更是渺茫無盡。

所以這輩子他不拜父母天地,不拜高堂兒女。

只拜滄月此仙,以求慈悲大發,救蒼生於火海之中。

一下。

兩下。

三下。

整整三個響頭,君然跪在地上一個不少的磕完了。

可他沒有起來,麥色的額角上沾著點點灰黃的塵土,卻襯得他的眼睛熠熠生輝,亮的不可方物。

滄月被他這番舉動弄得不知所措,倉皇無計的雙手微微發抖。

“你、你這是做什麽?”

她想扶起君然的,可她剛一伸手,卻被君然往旁邊一躲,他躲開了她的觸碰。

仿佛是將兩人之間,生生隔開了一個屏障。

他是個凡人,而她是個神仙。

原本就是不一樣的。

“您既說自己是神,而我們皆是凡人,原就是與您不可比擬的。所以算是君然求您,求求您救救這群人吧。”

滄月被他這樣的一句話嚇得後退了幾步。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可以救這群人的性命,可天帝說過,每個凡人皆有其宿命,每個神仙也皆有其使命。

澤被蒼生萬物,不該是她這麽一個小仙能夠指使左右的。

可是就這麽放任這群人死了嗎?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那個剛剛被擡走的大叔,前些日子還給她吃過一個肉餅呢,做的又酥又脆,根本就是她從沒吃過的美味。

還有上午被擡走的那個大娘,回回見到她都會給她些零嘴,還會和她講點這村裏的八卦。

可這些人一朝身死,在這世間,她再也吃不到那樣好吃的肉餅,也再無可能聽到如此好笑的八卦了。

滄月為難似的低下了頭,她知道自己是不能答應的,也不該答應。

可君然的那雙眼睛,實在太明亮。亮到幾乎沒有誰可以拒絕這樣一雙眼。

“你、你先起來,我們可以再商量商量怎麽救這群人。”滄月沒有正面回答,也大約是不會正面回答了。

君然也沒有硬要跪著的自虐行為,既然滄月這樣說,他自然也就順桿爬的起來了。

其實他也不是非要求著滄月來救這些村民,但這必定也是原主期待的。而他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也不願意讓這麽多人都死了。

辦法雖然不止央求滄月這麽一個,但是滄月需要長大,也需要面對這樣的現實。

沒有經歷過災禍劫難的神仙,不懂人間疾苦,怎麽可能成為一個上神來澤被蒼生?

這是個無解的難題,君然是這把鎖的鑰匙,一旦開啟了這樣的歷練,就必須讓滄月學會接受。

更深露重,哪怕是面臨春夏,夜間山裏的氣溫還是很冷。

君然和滄月已經在這裏待了許久,很快大家都有需要休息,才能面對明天的來臨。

於是兩人並肩回家。

以往這路上坑窪不平,滄月總會被隱藏的極好的石子絆倒,所以君然也就習慣了拉著滄月的手一起回去,省的這多事的仙女回去又哭嚎個不停。

可今夜不知怎麽了,階級的差別似乎一夜體現的淋漓盡致,他和她之間那層隔膜厚的可怕,一點點的將他們之間的溫情都抹去了,這一路的歸途,只剩下寂寞無言。

君然將她送到幾個未婚姑娘住的屋子外頭,向她擺擺手。

“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來找你商議。”

君然轉回身,邁著步子往外頭走去。

滄月在院子裏看著他離開,好些日子沒換的青衫皺皺的、臟臟的,上頭的泥漿子星星點點。明明不是多麽偉岸的背影,甚至連天庭上頭隨便哪個天兵天將都不如,可滄月莫名的,心裏感慨的緊。

有點酸酸的,又有點麻麻的。

那種沒有勁的,被拉著手的感覺,好像愈發濃重。

可今夜的那番舉動,註定是要在他們之間劃開一道距離,從此陌路兩立,也未必不可能。

滄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緊緊蜷縮在一起,細長的指甲緊緊的嵌進手心,直到掐的剩下幾道半月形的紫紅色的痕跡,方才作罷。

她終是擡頭,望向這一輪高懸的明月。

以往總是很近的,還能看著嫦娥仙子在那裏起舞。而此刻身在人間,竟也發現這輪皎潔,原也可以離自己這麽遙遠的。

終究不是一處的人吶。

第二日的放晴,總算給村民帶來了短暫的慰藉。

村尾的周大嬸也是照看著君然一塊長大的,可惜人命不好,被家裏人嫁給了一個憨傻的漢子,又生了個憨傻的孩子,取名傻蛋。

丈夫在地震之中死了,而前日周大嬸也死於瘟疫之中,所謂賤名好養活,於是整個周家只剩下這個叫傻蛋的孩子。

眼見著父母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卻不懂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悲傷,只是憨傻的笑著,卻不吃任何人給的食物,仿佛這樣,就是對父母死去最好的祭奠方式。

君然將陳家大嫂給自己端來的稀粥,移至這孩子的面前,粗糲的大手在孩子臟兮兮的面上揉了揉。

“吃吧,你娘親會在天上保佑你的。”君然往日也是去過周大嬸家裏的,基本都是給些吃食什麽的,這孩子也就和他親。

果不其然,君然將碗一放下,他就立時端起,呼嚕呼嚕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待他喝完,又是一臉希冀的望著君然,似乎是被這一碗粥開了胃,還想找他要點別的好吃的。

君然指了指還在派粥的陳大嫂,“你要想喝粥,問她要去。”

傻蛋擰著眉看了兩眼空落落的碗,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大嫂,最後又遲疑的看了一眼笑瞇瞇的君然。

還是抵不過胃裏饑腸轆轆之感,撒丫子跑得很快。

君然望著這個孩子的背影,輕輕笑了笑。

在轉頭間,便看到了姍姍來遲的滄月。

“你來了便好。”

不管是拒絕亦或者接受,人們總要承受這樣的苦痛,於滄月這個神仙,只是僅僅一念之間的事情。

其實有時候人的成長只在一夕之間,人是這樣,神仙創造了人,往往加諸在人們身上的亦是他們的情感意識。

滄月雙目沈靜,面對著君然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像是一切了然。

“時間靜默如流水,我到凡間來已經是一月有餘。”她頓了頓,在君然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順著君然的眼神看過去,便看到了正在樂呵呵喝粥的傻蛋。

君然這才將視線轉回,慢慢的低下了頭。

他不知道滄月會作何回答,這樣的開頭讓他心裏沒底。但腦子裏思維卻異常清晰。

他並不覺得滄月口中會出現一個否認的回答。

果不其然。

“我身為神,本該是以澤被蒼生為己任的,可現在真正為你們做的,實在太少。”她說,“我會幫你們的。”

她看向溫暖日光的側臉太過美好,甚至輕易將人迷惑,拋卻現實的塵埃裏,看不出一絲人間顏色。只嘆一句人間不見幾回聞。

誰也不知道她以一種怎樣的方式來幫助他們,但至少,從那天和君然聊天過後的每一天,都有一些人漸漸好轉。

春天的萬物覆蘇裏,好像也帶著整個村莊一起生機勃勃。

倒塌的房屋被重新建造,而莊稼田地還需要時間慢慢修覆。

人麽在懷緬的同時,也在驚嘆於這瞬間恢覆的村莊。

像是那些災難從未在這個美麗的地方出現過,也從來沒有那些悲痛沈湎出現在他們平靜的世界裏。

但是他們的心中永遠都不可能平靜如初了,面對這樣的平和,也只剩下了殘缺不全的現世安穩。

君然站在山丘之上,望著渺然無際的天空,驀地心底一沈。

似是有什麽東西即將出現,又像是什麽快要消失。

覆雜的讓他無法言喻。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改了框架,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銜接才能最好。

而且準備再寫兩個世界就準備完結,然後是番外。

然後這篇文就在這裏和大家說再見了。

如果大家還有不一樣的腦洞可以在評論裏說出,說不定最後會多出一個世界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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