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八村收破爛的人只有一個，這人四十多歲，姓劉，家裏兩個孩子，兩孩子在幾年之後會成為王昕的小學同學，所以基本情況都了解，人還算耿直，不然她不會選擇和他做生意。

房間裏堆積的廢紙很多，一個月下來，姐弟兩收獲豐厚，可惜這個東西太占地方，老頭子為了這個事兒，一直嘀嘀咕咕的嘮叨。

“把房子當成了什麽，給你怎麽亂來？”

“也不知道收拾，把這裏弄得亂七八糟。”

“早晚我給你一把火燒了。”

應了小胖子的要求，做姐姐的隔三差五的做好吃的，老頭沾光吃得滿嘴是油，可惜德行兒如此，吃再多好吃的也塞不住愛叨叨的嘴。

小林子只要是看見好吃的，一整天都能滿眼的笑，這小子最愛吃的卻是肥肉，越肥越美味，越肥越開心。

關於這點王昕理解不了，更不可能範糊塗去滿足他，別說現在沒有資本給他天天吃肥肉，就算是以後有錢了，也不敢這麽幹的，孩子天天吃那些肥膩膩的東西，長大了還了得，體重指定超標。

肥胖也是一種病，而且是不能不治的病，伴隨著肥胖而來的各種疾病，王昕見的可不少，見小林子這麽找死的節奏，不阻止不行。

把老老小小的嘴給填好了，日子才能平順的就這麽過著。

這天，王昕遠遠的聽見鐵塊敲擊發出的清脆聲，這是破爛大叔來了。

知道自家的廢紙終於能變現了，趕緊叫住了收破爛的大叔。

小林子幫忙把房間裏的廢紙搬出來，恰好小夥伴們也在，王昕每人三塊糯米糕的代價，雇傭了一群小孩幫忙搬廢紙，孩子們的力氣很小，只能一點一點的螞蟻搬家。

其間，老頭在一旁看著，他本來就是個油瓶子倒了都不會扶的懶貨，王昕不指望他能幫忙，好在家裏還有婆婆幫忙，這個勤勞的女人，對自己的孫子和孫女不錯，一直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可惜性格卻和她的能幹成反比，家裏的錢權也從不受她的掌控。

她有自己的無奈，在這個家裏沒有話語權，自然對於王昕的好有限，有限到不足以打動她的鐵石心腸。

王昕在外邊看著一點一點的過稱，手上是撿來的鉛筆和本子，記錄著廢紙的重量。

這個時候，廢紙的價錢還不錯了，七毛錢一公斤，在一毛錢能買兩顆奶糖的時代，這價錢還算讓人滿意。她知道這些東西如果拿到鎮子專門的收購站去，能漲到一塊錢，可惜的是這點力氣錢，她是賺不了了。

因為是第一個月，廢紙不少，足足有五十三公斤，王昕看著手上的數字，心裏樂開了花。謹慎起見，她特地拉著破爛劉到角落去收錢，這次的收入，不能讓老頭子看見，更不能讓周圍的鄰居知道。

王老頭知道了她的家底，不知道又會施展什麽樣的騙術，她雖然不會那麽犯傻，可也不想這麽時時刻刻的被老頭惦記，生活這麽美好，能少些麻煩就少些吧。

接近四十塊錢的收入，若是讓其他人知道了，真會不得了，這些一整年都見不到現錢的人，如果知道撿個廢紙，每個月能有四十塊錢進賬，那麽今後這些垃圾恐怕就沒有姐弟兩的份兒了。

在人們的認知裏，一張紙能有多重，撿那麽點廢紙能得到幾個錢，還得放下老臉，和兩個小孩子去爭，權衡之下，基本上都會放棄這個想法。所以收錢的這個過程，要保持高度機密。

收了錢，讓孩子們幫著老劉把東西裝上簍子，基本上也就滿了。

老劉挑起滿滿的簍子，開開心心回家，算著今天賺了十幾塊錢的差價，心裏高興，沒想到自己運氣不錯，還沒走出門多遠，就能有這樣的成果。雖然不可能每天都有這樣的好事，可小姑娘答應每個月的這一天，他都可以去收廢紙，意味著每個月都有十幾塊錢，加上以前一個月有十幾塊錢，這日子過得只會越來越好。

到了年底，也許可以把房子給改成青磚瓦房，孩子們也能有自己的房間。老劉一路走一路笑得美美的。

王昕把錢放在自己做得布包裏，掛在頸子上，這是她特地準備用來放錢的，在這個家裏，錢藏在哪兒都逃不了糟老頭的魔爪，哪兒都不安全。

與其煩惱藏在哪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把錢明顯的掛在身上，每天像個老財主一樣背著全部家財亂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王昕給每個小朋友三顆糯米糕，完成了自己的承諾。

一段時間以來，孩子們都知道，王家的大丫說話算話，每次幫忙之後都能按照約定給糖吃，不像其他人，說話不算話。

所以王昕需要勞力的時候，來的人特別多，一群被騙到的大的可憐孩子。偶爾有那麽一次不坑而已，就毅然跳坑。

只能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姐，讓我看看，糖還有沒。”小林子看見瞬間他的財產就被消耗了，著急的要看布袋裏還有沒有存貨。當然，雖然這是他的財產，小胖子知道姐姐對他好，所以當姐姐要行駛支配權的時候，他也坦然接受，一周而已，總會補上的。

盡管，小林子還不知道七天到底是多久。

只是每次有這樣的事兒，心裏總是心疼，那麽多的糖啊，一下子就沒有了。

“還有，還有，小林子啊，你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愛吃。”捏著小胖子的嘴，笑著說到。

只是王昕自己都沒有註意，這些老成的話從一個小孩兒的嘴裏說出來，怎麽看怎麽詭異。

之後的日子又歸於了平靜，只是偶爾有幾個八婆沒事閑磕的時候，還提到王家大丫撿垃圾賣錢的事兒，撿垃圾這樣又累又臟的活兒沒什麽談資，人家賺了多少也不了解，話題沒辦法深入下去，自然聊其他的話題。

王昕手裏有了錢，聽見誰家家裏有肉賣的時候就買點，順道稱點豬骨，拿回家熬湯，想要長高靠的就是這點東西。

她可不希望，這次依舊只能擁有仰望他人的身高。

“昕兒，肉吃不完，是不是就拿鹽腌一下。”婆婆把家裏收拾得幹幹凈凈，是個家裏活的老手，可惜做飯上面拿不出手，村子裏做飯好吃的也沒有幾個，都是才從溫飽線上奮戰下來的，只有王昕這張嘴受不了，那些只有油鹽，火候不夠的菜，比豬食好不了多少。

“婆婆，這些肉，明天，我就能給它做了，不用放鹽。”王昕一邊說這話一邊收拾手邊的幾塊骨頭，打算合著大塊蘿蔔一起燉上幾個時辰。

幾個時辰後的豬骨湯，那鮮美，那濃稠，想想都能讓人流口水。

按照老太太的習慣，若是給腌肉，鹽是不要命的給，就怕肉放上一個月便壞了。

值得一提的是，把多餘的肉放上一個月再吃，是糟老頭的習慣。

用這種肉炒出來的菜，基本上不用放鹽，一塊肉鹹得要配大口的幹飯，飯後還要喝一壺的白開水。

“這樣天天的吃肉，是不是不太好。”老太太這個月來幾乎沒有炒過菜，每頓都給王昕包圓了，見著每天都有一頓的肉食，生活水平變化太大，高興之餘，還有點忐忑。

“沒事，婆婆，小林子每天不吃肉全身都癢，就當是每天給他撓癢癢了。”老人家一輩子過得苦，二十年後，每家每戶的餐桌上都少不了肉食，可即便那時的老頭兒依舊摳門，十天能吃上肉還是好的，每天稀飯配鹹菜，老太太跟著過的，也是這樣的苦日子。

所以成年後，每年回來看老人家，她都會買大包的營養品，希望老太太能多吃點，身體好點。

“那倒是，小林最近身體是好了不少。”老太太評判一個人身健不健康，看的就是身上長沒長肉。

自己的孫子臉蛋紅潤，圓滾滾的樣子，老人家看了高興。

畢竟要在這個家呆到成年，時間就長了。王昕每次做好吃的，都少不了那糟老頭，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這就算是給他交房租了，今後離開，兩人誰也不欠誰的。

說起來，老頭除了自私，鐵公雞一毛不拔之外，也沒有做什麽對不住她的事兒。她並沒有什麽理由這麽討厭王老頭，這種厭惡來得莫名其妙，她自己恐怕也解釋不清楚。

自私的人，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人，往往不願意對別人好，他們所認為最幸福的事兒，就是接受別人全然的付出，自己享受別人的給予。

在那個全力主張多生孩子的時代，王老頭積極響應號召，有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到了現在，也沒見著過上好日子。

貧賤生活百事哀。何況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如此多的晚輩一一出現，越發拉低了老頭本性中的涼薄。

他本身就只顧自己的德行兒，能給王昕這個孫女的感情更加有限。

可惜，王昕在成長的大半時間都是和這個糟老頭在一起，年輕的父母除了給錢讀書之外，在她心中意義不大。

老太太整天忙著家裏的瑣事，沒讀過書，沒什麽見識。更不知道給孫女投註過多關註。

這樣算下來，能給一個孩子溫暖和信賴的長輩，只有老頭。

王昕不幸的，遇見了這麽一個貨色，自私自利，一毛不拔。

孩子在成長的時候需要溫暖，家所給予的溫暖，可惜，事實告訴她，這裏沒有任何她想要的。

不要小瞧孩子的記憶力，有些東西她能夠記一輩子，特別是這種刻在骨子裏，卻又求而不得的念想。

也許，是不知什麽時候，遺憾轉變成了厭惡，王昕自己也不說清楚。

來自長輩的關愛沒有，就如同沒有依靠，累了每人安慰，受了委屈眼淚自己擦，被人欺負了，也極力的勸克制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認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會愛自己，對於一個幾歲的小孩而言，是一件多麽淒慘的事。

她開始變得獨立，變得要強，變得強勢。也許這讓她之後的生活富足，可惜性格裏的缺陷，就像烙在骨子裏的怨，缺少了那個撫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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