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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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出鞘的瞬間,夜光石的光輝照亮了暗道,也暴露了慎以瀾的意圖。慎以瀾慌忙把刀按回刀鞘,腳下虛掃一圈,欲往反方向逃跑,然而對方的速度比她要快得多。焦木般的手像一只生了銹的五抓鉤,直直向她心口處抓去。

這鉤上的銹跡,究竟是水泡出來的,還是用鮮血養出來的?

慎以瀾奮力向一側撲去,使得對方的手只抓傷了她的肩頭,而未奪去她的性命。

她半信半疑問:“華山的摘心手,燒成焦骨的左手,閣下可是枯梅大師?”

對方並未作答,她又接道:“在下神隱山莊弟子慎以瀾,不知神隱山莊哪裏得罪了華山,竟然華山掌門對弟子這般趕盡殺絕,還望大師告知。且弟子的師叔也在此處,若因誤會將事情鬧大,牽扯兩派,可就不好看了。”

“就憑你也敢來威脅我?”枯梅冷笑一聲,“你倒是眼尖,怎麽會瞧得上一個瞎子。你與賊人勾結多時,我今日就算殺了你,傳到江湖上,那也是為你師父清理門戶,誰又怪得了華山派?!”

慎以瀾聽出枯梅今日是非取她的命不可了,索性賭上一把,同冷笑一聲,不屑道:“大師這一招賊喊捉賊可真厲害,堂堂華山派掌門人與蝙蝠島勾結,將門派的武學秘笈偷了出來,獻給蝙蝠島,神隱山莊協同楚香帥前來調查此事,大師如今反咬我一口,以為就能將自己撇幹凈了嗎?我若是死了,還是死在華山派的武功底下,你猜楚留香第一個懷疑的是我,還是你?”

枯梅畢竟見慣了大風大浪,她雖對楚留香有些忌憚,但也絕不認為就憑一個楚留香就可扳倒無爭山莊多年的計劃,且現在在蝙蝠島上的華山弟子,除了她和高亞男,還有華真真。華真真也會摘心手,若是能借此將慎以瀾之死和秘笈外傳的事都推到華真真身上,也算是一石二鳥之計,便道:“我本不想殺你,可你知道的太多,我不想殺,也必須殺了你了!”

她五指呈抓握之狀,向慎以瀾襲去。

慎以瀾條件反射地向她踢去,對方卻早就料到她的意圖,堪堪避開了這一踢,慎以瀾手在空中虛揚,妄圖讓對方以為她帶了迷藥,可這一招在黑暗中顯然未有多大作用,對方卻仍步步緊逼,將她逼至了墻角。

慎以瀾只覺心口一痛,忍不住喊出聲來,她覺得那只手已然穿透了她的衣物,重重地按在她的心口之上,指尖甚至紮進了她的血肉之中。

黑暗裏忽而有一道銀光閃過,溫熱的鮮血濺在她的臉上,她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通道裏發出沈悶的倒地聲,伴隨著一聲問句:“以瀾?”

是原隨雲的聲音。

慎以瀾張了張嘴,卻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回應他的,是枯梅。

枯梅的聲音仍如枯草一般,嘶啞、蒼老又帶著憤怒,“原隨雲,你怎麽敢殺我……”

倒在地上不是慎以瀾,而是想殺慎以瀾的人。慎以瀾一抖,那只未能將她心臟掏出來的手也掉在了地上,慎以瀾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枯梅又會再度躍起,挖走她的心臟。

枯梅的左手已被砍斷了,原隨雲用飲月劍砍下了她的左手,這才使得慎以瀾沒有命喪‘摘心手’之下。既然砍斷了枯梅的手,原隨雲也沒再想過會有轉圜的餘地,也便幹脆用飲月劍在她心臟補上一刀。隨著飲月劍被拔出,黑暗裏傳出一聲嘔血聲,枯梅的呼吸也變得急促卻又虛弱。

原隨雲只淡淡道:“我為什麽不敢。”

他跨過枯梅的身體,走到慎以瀾身邊,輕聲安慰她:“沒事了,別怕。”

枯梅仍在做垂死掙紮,可終究也只能是在血泊裏顫動,她又哆嗦著吐出幾個字,慎以瀾什麽也聽不清,只聽原隨雲回應枯梅道:“你回不去的,要麽死在這裏,要麽死在海上。死在這裏也好,你的徒弟還可以為你陪葬。”

慎以瀾看不見枯梅的臉,卻能想象到,她就算是死,也是帶著憤怒、死不瞑目的。枯梅為他、為無爭山莊做了許多的事,可無爭山莊也只是將她當做一枚棋子來看,一旦她沒有了利用價值,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她、除去她,甚至還要將她視作親人的弟子一並除去。

可她根本不會同情枯梅,如果原隨雲不出手,或者原隨雲遲來一步,倒在地上的人可能就是她了。如果是她死了,她的神情又會如何?

摘心手這一招那樣迅速,恐怕她死的時候還什麽都沒反應過來,還是一臉錯愕,或者連錯愕都來不及。

慎以瀾喃喃道:“我就說不該來的,我不能來的。”

她不想出海,可是原東園逼著她出海,還想讓她死在海上。她不想登島,可是師叔又逼著她上島,而到了蝙蝠島以後,她的命也將不是她的了。她隨時可能會死去,會無意義地消失在蝙蝠島,可她如果現在就死了,毫無意義地死在這座島上,她的一切都會消失,她從前那樣辛苦地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原隨雲聽出了她的不對勁,他伸出手,小心地碰著她的肩膀以做試探。慎以瀾感受到他的觸碰,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他的手,卻是問:“是你讓她來的嗎?是你告訴她我在這裏的嗎?你又要設什麽也的圈套來騙……”

她越來越緊張,聲音也越來越慌張、激動。

她想留住原隨雲,卻又害怕再次被欺騙。

原隨雲冷冷地打斷她的話,道:“她不是我的人。”

她心裏莫名覺得委屈,聲音也變得低落起來,低聲道:“我想回去,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原隨雲嘆了口氣,反手握住她的手,“我會讓人送你回去。”

慎以瀾一頓,“你和我一起回去,不好麽?”

原隨雲怔住了。

慎以瀾道:“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想我死,我的仇家想殺我,丁楓想殺我,就連你爹也想殺了我。無論你安排誰我都不信任,你敢安排別人送我,我就跳海,與其死在別人手上,還不如自己去死。我要你送我回去,你親自送我回去,你和我一起回去。”

原隨雲忽然向前一步,站在他面前。他們的距離變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他道:“你一向不信我,就不怕我會親手殺了你嗎?”

慎以瀾將手抽了出來。

他在緊張地等著她的回答,手裏卻已失去了她的溫度。原隨雲自嘲地笑了笑,卻察覺到一雙手覆在他的肩頭,又笨拙地摸索著,向上探去,要環住他的脖子。

她想要擁抱他,可她又不知該怎樣去擁抱他,她的動作有幾分僵硬,直著身子靠在他懷裏,“我怕夠了,這次不想怕了。”

如果她沒有提前知道原隨雲的陰謀與結局,如果當初沒有被囚禁在蝙蝠島,她或許還能相信他,可她偏偏就是穿越到這個世界,提前知道了所有,提前將原隨雲看做了城府深沈之人,此後就算他待她再好,也不可能對他有毫無保留的信任。

原隨雲對這個回答也不知該如何表態。

他猜不出慎以瀾的想法,或者說,他很怕猜錯。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碰著她的後背,見她沒有排斥之意,才松了口氣,輕撫著她的背。先前他們之間的誤會太多,而這次或許是新的轉機,他道:“待此事了結,我和你一起回去,你不喜歡這裏,我們就再也不來這裏。”

前半句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flag。

原隨雲是執意要和楚留香有一戰了。

慎以瀾覺得很累,她勸不下原隨雲,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無力地點了點頭。她將原隨雲當人肉靠枕倚靠著,原隨雲也察覺她的疲倦,想到方才她也受了許多驚嚇,便將她抱了起來。

她在黑暗裏前進,卻終於不需扶著墻壁蹣跚前進,無需擔心前路會遇上何人。她在黑暗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把控不了,可是當身邊多了個原隨雲後,卻又什麽都能放心了。

最害怕的是他,最相信的也是他。

蝙蝠島宛如一個巨大的迷宮,數不清有多少窄小又蜿蜒的道路,倘若是有緣相遇,也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在一條路上遇見對方三兩次,倘若是運氣不好,也許從通道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也找不到任何出口、遇見任何一個人。

原隨雲是這座島的主人,他自然能將所有的路都牢記於心。他帶著慎以瀾,走了四五個分叉口,走到一處光滑的石壁前,用內力去推巖壁,一道石門便被他打開了。島上有幾個這樣隱秘的石室,但知道石室所在又能進去的人並不多,沒有人猜得出這樣的石室是為什麽準備,但沒有人敢怠慢蝙蝠公子的吩咐,石室每日都有人前來打掃,生活用品也一應俱全。

原隨雲將她小心地放在床邊,正要離開,卻被慎以瀾抓住了衣角。

慎以瀾並沒有什麽底氣敢要求原隨雲,卻仍舊裝出一副強勢的模樣,“我才來這裏,人生地不熟,原少俠既然是東道主,怎麽著也得先陪客人坐一會,待客人習慣了再走吧。”

原隨雲笑著將她的手指掰開,溫聲道:“你臉上臟了,我去拿毛巾來給你擦擦。”

方才他砍下了枯梅的左手,枯梅的血也濺了慎以瀾一臉。慎以瀾太過驚慌,反倒忘了此事,現在經他這樣一提起,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血腥氣太過濃重,癟了癟嘴,不滿道:“這不都是你害的,你反倒還要嫌棄我……”

石室內有清水,是每日都有替換的,但島上沒有火燭,故而這水終究是冰的。原隨雲將毛巾蘸了水,他的動作輕柔,慎以瀾只覺一陣涼意輕拂過她的臉頰,絲毫察覺不到毛巾的粗糙。原隨雲的動作輕,卻也很仔細,一點點地擦去她臉上的血跡,慎以瀾等得無聊了,也伸出手來,學著他的模樣,撫摸著他的臉龐。

“我平日裏都只是用眼睛看原少俠的模樣,沒想到今日雖看不見了,卻因禍得福,終於能上手摸了。”慎以瀾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臉,又大著膽子捏了捏他的臉頰,點點頭,一本正經道:“不錯,手感也很好。”

原隨雲由著她開了玩笑,又將毛巾放回水盆,又抓住慎以瀾的手,道:“你身上有傷口,我給你敷藥?”

慎以瀾忙將他推開,雙手護著胸口,“我怎麽覺得你不懷好意呢?”

原隨雲嘆了口氣,“也罷,慎姑娘如今也是生龍活虎,想必那些只是皮外傷,流點血就好了,就讓傷口放著吧。若是以後化了膿,留了疤,嗯,倒也更多了幾分英雄氣概了。”

“那可不行,流膿了豈不是要發臭。你這島上沒有熱水,想洗澡都不方便,要是傷口流膿了……我天天跟在你身邊,你鼻子那麽靈,要熏也是先熏死你。”她雖這樣說著,但不可能真的這樣做,她向原隨雲伸出手去,道:“把藥給我,我自己塗。”

原隨雲便轉身去取了藥來,“你的傷在後肩上,本就不好上藥,更別說現在你什麽也看不見了。還是讓我來吧,我能幫你上藥,再說我是個瞎子,你怕我看到什麽?”

慎以瀾撇了撇嘴,也不再反對。

雖是在黑暗中,雖知道對方什麽也看不見,但在原隨雲面前寬衣解帶,終究有幾分不自在。慎以瀾背過身去,緩緩將衣扣解開,她也未將衣服脫下,只是松垮地耷拉著,剛好將傷口暴露在空氣中而已。原隨雲聽到動靜停了,便坐到床邊,為她上藥。

他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就算什麽都看不見,卻又能像什麽都看得見一樣為她上藥。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一點兒也不碰到慎以瀾。他的左手搭在她肩上裸/露的肌膚上,指尖微涼。

藥粉一點點撒在她的傷口上。

慎以瀾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麽,終究是提了個平日裏不敢提的話題,問:“你這麽多年看不見,恨嗎?”

原隨雲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道:“如果不恨,我也不會非要殺了關外十二毒。”

“你恨他們,還恨誰?”

原隨雲取了一條幹凈的棉布為她包紮傷口,“有仇於我的人,我都恨。不過到了現在,反倒沒什麽人需要恨了。”

慎以瀾謔地轉過身去,面對著他,道:“那我呢,你恨我?”

原隨雲還尚未將她的傷口包紮好,隨著她這麽一動,手中的布條便拖得老長,在她身前繞了半圈。原隨雲又是氣惱又是好笑,慢慢收起布條,“我不恨你。”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我以為我說過想娶你,你就會懂我的心意。”

原隨雲說想娶她時,是在她被軟禁在蝙蝠島之後的事。她那時受盡了折磨,知退無可退,便假意屈從原隨雲,才使得原隨雲願意將她從蝙蝠島帶出來,帶她前去無爭山莊。可她那時的確是不想嫁給他的,那時候她心中對他的好感早就被消磨殆盡,一心只有毀了蝙蝠島、離開他的想法,怎麽可能願意嫁給他,願意將自己永遠和無爭山莊捆綁在一處。

“那時候我很恨你。”慎以瀾苦笑著,卻又像陷入了回憶,臉上露出茫然又苦澀的神情,道:“其實現在我也應該很恨你,畢竟你也沒做過多少好事,就算做了,也總是做了壞事之後的彌補。”

“可是我很喜歡你,好像中了邪一樣。如果我想逃,在你養傷的時候可以逃,在你和他們一起去碼頭的時候也不需要偷偷跟著你們,就算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有辦法逃跑,我也不需要在楚留香他們快到達蝙蝠島後想給他們下藥,雖然最後還是沒成功。我很害怕這裏,可是我也很想見到你。”

慎以瀾伸手去摸他的臉,她坐直了身子,又向前傾去,輕吻著他的嘴角,“我們走吧,一起離開這裏。”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坦誠地吐露自己的心聲,也是原隨雲第一次知道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他溫柔地回應著她的吻,道:“好,離開這裏,去你想去的地方。”

秋氣肅殺,這座島中四處也都埋伏著殺意,可這間石室裏卻難得的充滿了生機,也是濕冷頹敗中僅存的暖意。

黑夜無邊,一室旖旎。

作者有話要說:

跳閘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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