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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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夜色正濃。從慎以瀾那聲大喊之後,原府的平靜便徹底煙消霧散,丁楓緊急去請了大夫前來,而原府的下人也忙前忙後走了數個來回,只有慎以瀾,始終拿著劍譜坐在梁上看熱鬧。

大夫給原隨雲紮了針,又餵了藥,他拿著藥方剛轉過身來,從梁上垂下來的一雙腿立刻收了上去。

眾人齊齊看了一眼躺在梁上裝死的慎以瀾。

大夫知慎以瀾不肯接茬了,嘆了口氣,轉而對丁楓道:“我又新開了方子,換掉原先的舊方子服用,原公子的燒雖然退了,你們還是要時刻註意這點,一旦再發燒,立刻找我。”

丁楓問:“公子為何又發燒了?可是有什麽原因?”

大夫搖搖頭,“這箭傷本就可大可小,或許是吃了什麽,又或許是碰了什麽,運氣不好的,就是心裏多想件事,或者是屋子裏過於悶熱,都有可能引起傷口惡化。原公子的病也不算厲害,燒退了,就好了,不用過於擔心。”

丁楓又問:“那是不是心情不好也容易造成傷口惡化?”

大夫點點頭。

丁楓看了眼慎以瀾,認為這是除掉慎以瀾的好借口,便轉過去對原隨雲勸道:“公子還是先……”

“丁楓,先送大夫回去吧。”原隨雲適時出聲打斷了丁楓的話,他堅持要起身,對大夫道謝:“深夜勞煩大夫跑這一趟,原某深感慚愧。”

大夫笑著擺擺手,“公子不必多禮。”

他頓了片刻,又道:“只要病人的心情愉悅,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他說完,便跟著丁楓出了屋子。

原隨雲的高燒已經退了下來,他身上有傷,也不便洗澡,下人們也就打了熱水,直接在屋內為他擦洗身子。慎以瀾躺在梁上,偷瞄了一眼底下的光景,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下去。

倒是原隨雲先說話了。

他清了清嗓子,“多謝慎姑娘。”

慎以瀾看著屋頂,聲音冷硬,“不用謝,我本就沒想救你。”

原隨雲接過下人送來的茶水,他聽出了慎以瀾所在的方位,便裝模作樣地問下人:“我多時不在府內,你們將屋內陳設都保持得很好,只是,梁上的灰,有清嗎?”

下人們一臉難色。

‘嘭’的一聲,梁上的灰被梁上的人一並帶了下來。

慎以瀾憤怒地跑到屋外,不停地拍著身上的灰,在外喊道:“原隨雲,我要殺了你——”

原隨雲含笑喝茶。

原隨雲還不能出門,故而下人只用給他換上了新的裏衣,又扶著他坐到床上。因屋裏需常透風,且經這麽一折騰,原隨雲一時半會也沒有睡意,故屋子的門仍是大敞著,屋內只留了兩名侍女在門邊候著,原隨雲坐在床上,左手持勺,不緊不慢地喝藥。

慎以瀾在院子裏鬧夠了,便怒氣沖沖地搶了護衛的劍,沖進屋子,架在原隨雲脖上。

侍女們驚慌失措地就要去攔她,就被原隨雲輕飄飄的一句‘退下’趕到了門外。

慎以瀾冷笑一聲,“我知道你原少莊主、蝙蝠公子就算受了再重的傷,也不可能會怕我一個連武功都沒有了的廢人。可是你也要想好,我沒有武功,不一定沒有暗器,無情擅長機關,給我的新奇玩意多著呢,你這麽大意,很可能會吃虧的。”

原隨雲不緊不慢地放下藥碗,轉向她,道:“你沒有。”

慎以瀾見他如此篤定,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了,她恨恨地將手上的劍用力一抖,“別管我有沒有,反正這把劍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

“哦?”原隨雲輕笑,“慎姑娘若是要我死,方才我高燒昏迷時,便可以一刀結果了原某。既然剛才沒動手,現在又在這裏虛張聲勢,好吧,慎姑娘,到底要問我什麽呢?”

慎以瀾皺著眉頭糾正他,“剛才我不是不想殺你,是我第一次見有人的腦袋能那麽燙,一時驚奇,便忘了下手。”

她說罷,又從懷裏掏出劍法秘笈,問:“這本劍法,你到底哪來的?”

原隨雲無奈地閉上眼搖搖頭,“在下也不知該喜還是憂,慎姑娘老是忘記在下是個瞎子。原府的劍法秘笈無數,原某實在猜不到,慎姑娘說的是哪一本。”

慎以瀾惱怒地將劍法扔到小桌上,又反應過來就算她把劍法遞給原隨雲了,原隨雲也是看不見的。她正要去拿起劍法,原隨雲卻先她一步拿起了書卷。

他的手覆在書卷封面上,輕輕地摩挲著封面上所寫著的字,不一會,便笑道:“原來是雲南周家的那本劍法。”

慎以瀾是知道盲人看書皆是用手的,但這倒是第一次見原隨雲這樣看書。她雖然一直都知道原隨雲是個盲人,卻從來不會在意一點,或者說,她懶得在意這一點,畢竟她並沒有感同身受過,而原隨雲也從來沒有表現出眼疾對他的困擾,她自然也不會關心這些與她無關的事。可原隨雲切切實實是雙目失明了,他的世界,和她是不一樣的。

“是,你是從哪兒弄來這本劍法?”

“原某說過了,原府的劍法秘笈無數,若是每一本都要記得住從何而來,那麽原某的腦子,也夠做一個藏書閣的了。”

慎以瀾冷笑一聲,“你我都不必兜著圈子說話了,直說吧,這劍譜,是不是你從周家偷來的?”

原隨雲的眼神平靜,“阿慎,我是什麽人,你還不知道嗎?”

他原隨雲是什麽人,是無爭山莊的少莊主,也是蝙蝠島的蝙蝠公子,是海上銷金窟的主人,也是殺人無數雙手鮮血的魔頭。

他哪裏會去撿別人遺失的、不要的東西。他要的,都是最好的,都是要從別人手上奪來,從別人的血肉裏挖出來的。

慎以瀾點點頭,將劍扔在地上,“你這種人,我不喜歡,我也不想和你呆在一處。死也不想。”

她轉身便往屋外走去。

門口的護衛還不明所以,但見原隨雲做了個手勢,忙不疊地就抽刀攔住了慎以瀾。

原隨雲冷聲道:“我說過,我可以讓你重回江湖。”

慎以瀾並不在意:“要我做無爭山莊的走狗,這個江湖不回也罷。”

“神隱山莊早就將你逐出師門了,神侯府無情是與你有點交情,卻也斷斷不會再收留你。”原隨雲將劍法隨意扔到了地上,自己靠在了床靠上,語氣輕松,“你要自由自在地闖蕩江湖,就必須要有一門可以自保的武功。別人幫不了你,但是我可以。”

慎以瀾是很難不動心的。

自從南宮靈的罪行敗露之後,她已經不再有隱世、依靠別人的念頭了。她很想出去闖一闖,無論生死都好,既然多活一天,就要多快活、自在一天。然而只要她行走江湖,就必須要有武功,不然恐怕她前腳出門,後腳就會被她往日的仇家追殺。

“我說過,我不會做無爭山莊的走狗,誰都走狗我也不做,無論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不了。”

原隨雲淡淡道:“這可不一定。”

慎以瀾一噎,轉過身看他,一臉認真:“你的條件是什麽。”

原隨雲見她已經有服軟的趨勢,氣也消了大半,“我的條件是,在你學成,只能學我交給你的劍法,只能用我給你的兵器,其他什麽廢銅爛鐵,碰都不許碰,包括地上這把劍。”

這並不算是讓人為難的條件,慎以瀾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原隨雲面色稍霽,笑了笑,“把地上的劍譜撿起來吧。”

慎以瀾微微皺眉,這本劍法既然是原隨雲從周家搶來的劍法,總歸是不義之‘財’,她總是不想碰的。只是為了她能夠重回江湖,此時也只能忍了。她撿起劍譜,嫌棄地往桌上一扔,又從桌下搬了張凳子,做下來,粗聲聲音問:“然後呢,你的條件可以答應,但你也總該先透個底,讓我清楚這筆買賣到底能不能做。你知道我不能練內功了,所以,你到底有什麽法子能讓我學武、重回江湖?”

床帳裏伸出了一只手。

慎以瀾不解其意。

下人們在門外張望許久,見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稍有緩和,便有參透了原隨雲意思的侍女大著膽子,走進屋內。侍女倒了一杯茶,放在慎以瀾手上,又指了指原隨雲的手,示意慎以瀾將茶水端過去。

慎以瀾瞪她一眼,怒而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還沒開始教武功就開始耍威風,要是真學了他的武功,這還得了?

侍女見她如此,不由嘆了口氣,又倒了杯茶,小心地放到原隨雲手上。

原隨雲喝了口茶,“雲南周家的劍法,一劍連千刃,落影尋無蹤,數百年間,好不威風。”

慎以瀾一聽那本劍法就覺心裏不舒服,冷哼一聲,“那可不是,能讓原少莊主屈尊紆貴到雲南周家做家仆、供人呼來喚去的一本劍法,若是說不威風的話,誰信呢。”

原隨雲搖了搖頭,謙虛道:“只是當年年幼無知,又過於輕狂而已。”

慎以瀾見他沒完沒了,起身就要走。

原隨雲又接道:“這本劍法很適合你。”

慎以瀾內心‘嗑噔’一聲。

“你若是想練內功,我不是沒有法子,但你要練成,少說也要三五年的功夫,我想你是不願意在我身邊待這麽久的。”他話裏略有澀意,嘴角的笑卻又是另一番意味,“周家的這本劍法,對內力要求極低,求得實際上是個‘手熟’,你先前便有劍術的底子,在神侯府練暗器時也多有練習腕力,只要勤奮一些,這本劍法不消三個月便可學會。一劍連千刃,落影尋無蹤,更多的是一種騙術,這本劍法,唬得過多數人,你練好了,不放心的話,我可再教你幾招,相信除了內力深厚之人,你都是可以應付的。你要速成,就不可能無敵,如何抉擇,全看你自己了。”

慎以瀾神色覆雜地看著桌上的劍法,半響,她問:“你既然收藏了那麽多劍譜,難道不要內力的,就只有這一本麽?”

“有是有,但是少,也沒有這本適合你。何況,不管是哪一本劍譜,得來的手段,都不會是你喜歡的。”原隨雲將茶杯放在桌上,道:“你要和我學武,就應該想好了,你,和我是一樣的。”

我們,本就是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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