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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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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坐落在山的腰肢上,從庵堂的茶室可以望到山下的櫻樹林,此時正是櫻花爛漫的季節,青山仿佛漂浮在花海織成的雲層之上。微醺的春風從開啟的窗口吹向茶室,一陣檀香隱隱浮動。石桌上的茶早已涼徹,陳憶昔擡頭望著對面的慧凈法師,也就是昔日友人季瓊樓的妻子蘇靜秋,幾乎懇求般地說道:“靜秋,你真的不記得季瓊樓了嗎?”

慧凈法師安靜地笑著,仿佛月光靜靜灑向海面一般,眼角的細紋像被清泉反覆洗滌過一樣,處處充滿了纖毫不染的潔凈感。

“施主,這裏沒有靜秋,只有慧凈。您說的季瓊樓是什麽樣的一個人,我真的認識嗎?”

“靜秋,我也聽說過,你出家的原因是因為你背負著一個重大的秘密。我只想知道這不為人知的秘密是否和季瓊樓的死有關,請你告訴我。否則,這將是我這一輩子心頭解不開的結啊。”

慧凈法師笑而不語,似乎只是一個傾聽者。

“施主,我也真的想幫你,哪怕竭盡所能。但您說的事情和我毫無關聯,我也確實全無印象啊。”

“靜秋,不,慧凈法師,你這是選擇性遺忘啊。”陳憶昔無奈地搖搖頭,內心似乎很痛苦。

“施主,出家人若要刻意遺忘那是修為不夠。紅塵之事本就是清夢一場,看透本真,才能一心向佛。不過,您說的這位朋友我真的從未耳聞,若不是出家之身,倒有興趣見上一面。”慧凈法師始終面含笑意,她那充滿真摯的眼神,就像天真的孩童一樣,看她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也罷,不過慧凈法師是無法再見我這位朋友了。”陳憶昔傷感地搖搖頭說道。

“施主何出此言?”慧凈法師微微蹙眉,仔細傾聽者陳憶昔的話語。

“他去年冬天去世了。”

“阿彌陀佛。”慧凈法師雙手合十,閉目祈福。

陳憶昔不再言語,他怔怔地望向茶室的外面,蒼翠的青松沐浴在幻夢般的陽光下,隨風輕顫松針,四下一片岑寂。春天的山景從某方面來說有些超乎現實。陳憶昔始終無法放下心中的舊事,他心想難道真的是眾人皆醒,我獨醉嗎?

歲月就像一條河流,只有逆流而上,拼命地劃動手中的小槳,記憶的小船才能回到過去,故事便在那一瞬間開始。

在這個春風沈醉的晚上,幾乎是一整晚,季瓊樓始終魂不守舍,妻子幾次向他問話,他都答非所問。按理說,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也到了成熟的階段,不應再為一些少男少女才有的煩惱失魂落魄才對,尤其身為一名工科類的副教授,實在不應喪失其應有的理性。

他的腦海裏不時閃現著白天的畫面,還有那一張如明月般姣好的面容。這張面容始終占據著他的思維的軌跡,一切都無法繼續。他索性讓自己沈浸在那迤邐奇異的氛圍中,回味著今天初次的相見。上午十點左右的樣子,春日晴暖,校園隨處可見鮮花吐露著芬芳,季瓊樓結束了自己的課程獨自漫步到校園後山的櫻花林中。作為金易大學一名最年輕的副教授,他擁有優異的教學成果,出色的工科才華,又是學科帶頭人,真可謂前途無量。因為碩士研究生畢業後留校任教的緣故,她結識了恩師的女兒蘇靜清,並在兩年後喜結連理。蘇靜清不愧是出身書香門第,相貌雖算不上美人,但氣質高雅,形容端莊,五官生得小巧玲瓏,身材勻稱,倒也別有一番女性的魅力,同樣是畢業於金易大學和季瓊樓同年級不同學院,學的是社會新聞系,婚後在一家報社擔任主編。才子佳人倒是天作之合,但美中不足的是這麽多年沒有生兒育女,家庭生活似乎難免寂寥。但作為高級知識份子的一對夫妻,並沒有像一般兩口子那樣有絲毫的哀怨和不合,始終以禮相待,關愛備至。

季瓊樓來到校園櫻花林中的櫻花谷,這裏櫻花開得最盛,有的白裏透紅,有的粉如胭脂,有的紅如煙霞,密密地織成一片綺麗的花的雲海,開滿整個校園山谷。正當季瓊樓忘情地賞味著春天最盛極一時的美景時,幾位女學生的笑聲擾亂了他的神游。他擡眼望去,春日的光照隔著櫻花暖融融地灑在幾個少女的肩頭,遠遠近近可見成雙入對的情侶在櫻花下結伴而游,輕談淺笑。季瓊樓仿佛也被他們感染了一般,閉上眼睛,將花的芬芳緩緩吸入肺部,傾聽山鳥飄渺的鳴叫。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卻看到剛才幾位嬉笑的女生在向他招手,他回頭看看身後,並無旁邊,便確定是在叫他。他漫步過去,和藹地笑著。

“老師,能幫我們拍張照嗎,麻煩您了。”一個帶頭的女生大方活潑地說道。

旁邊另外一個女生連忙上前假意擰她的耳朵,說道:“你太失禮了,朝著老師揮手,還冒昧地提出要幫忙拍照。別說我認識你哦。”

季瓊樓微笑著,他始終對年輕人的朝氣和莽撞持肯定和包容的態度,因此很多學生都很喜歡他。

“沒有關系,你們三個都是好姐妹啊,在這樣的美景中留影紀念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季瓊樓說完,上前伸出手去接過她們的相機。

這時,他留意到了一直沒有說話的一個女生,此時微微笑了起來湊到姐妹跟前,將身體靠攏過去。

如果不是一開始講話的那個女生問道“老師,我們的造型還可以嗎?”,季瓊樓幾乎忘了去按下相機的快門。

“這樣很好,很好。”季瓊樓匆忙按下快門,歸還相機,視線卻停留在那個女生的面部。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相像的人,那隨意披散的長發,如明月般的面容以其冷白卻難掩光華的艷麗從白日的光照裏卓然而出,修長整齊的眉毛,即使是第一眼無意地掃視,也會瞬間被拉回視線停留其上的是那美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美麗眼眸,長長的睫毛下那明若星辰的眼睛所流露的光照似乎直抵人的心靈。懸直鼻梁將面部襯托著完美無瑕。

“謝謝你,老師。您是博士吧?”還是帶頭的那個女孩發問的。

“餵餵,別這樣講話,教授可不願被別人稱為博士的,博士易得,教授難評嘛。”另外一個女孩搭話。

唯有那個女孩一直淺淺地笑著,似乎有點羞澀。他的模樣使得季瓊樓的心情無法平靜。

“你們都是一個系的嗎?幾年級了?”季瓊樓換了話題。

“是的,老師,我們都是電子信息工程0202的,剛一年級。”

“那很巧,下半年,你們就要上我的課了。我是講授模擬電子的。”

“我們早聽說了,再見,老師。”

“再見。”三個活潑的女生笑語盈盈地離開……

此刻,他端坐在書房的書桌前,修長的手指間捏著一張微微泛黃的彩色舊照片。照片中的女子背靠一架乳白色的鋼琴站立著,雪白的連衣裙下擺被不知哪兒吹來的風裹挾著貼在腿上,更顯整個人窈窕身姿,鋼琴臺面上擺放著一盆潔白的蘭花,在大部分黑與白的光影氛圍裏,從哪裏可以更明顯地看出是一張彩色照片呢,就是女孩手裏捧著的一本精美的粉色外皮的日記本。這是季瓊樓送給她的禮物。如果不是自己親歷的事情,他也會和別人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照片裏的女子就是今日在櫻花樹下相逢的那個羞澀女孩,但季瓊樓比誰都清楚,這完全不是一個人。書房的窗戶開著,在花的香氣暗暗浮動的晚風裏,季瓊樓的心中無法平靜。

妻子這時端著泡好的茶緩緩走到他身後,看到他手裏拿著一個女子的照片也絲毫見怪不怪。

“你準是又在回憶往事了。”妻子將茶杯放到丈夫身前的桌上微笑著說道。

“靜秋,你相信人世輪回嗎?”季瓊樓放下手裏的照片問道,隨即又從一個木匣裏拿出一本年代久遠的厚厚的白色封皮日記本來。在那個木匣裏總共有三本厚日記本,兩本白色封皮,一本粉色封皮。

蘇靜秋略微沈吟道:“這個說不好,我們所懷疑的事情某種程度上來講是科學的探測手段還無法觸及的一種維度。簡言之,是我們的認知有限,未知無限而已。”

季瓊樓笑而不語,剛拿起的日記本未曾翻啟覆又放下,他稍微側了身體雙手握住妻子的手,低語道:“哪裏會有輪回呢,無非是活在世上的人對遙遠的將來寄予的美好願望。”

“瓊樓,你又想起上官水月了嗎?”蘇靜秋語氣出奇溫婉,仿佛在說一個與夫妻倆毫無關系的人。這也正常,盡管上官水月是季瓊樓的初戀,但畢竟她已離去太久了,就像一個故事裏的人。季瓊樓也對妻子談過上官姑娘的事情,縱然不多,卻足夠坦誠,就連她留下的日記本也毫不隱藏,並對妻子說,如果有興趣了解更多的話,也可以看看日記。妻子並未如此,受過良好家庭教養的蘇靜秋絕不會窺視含有私人性質的隱秘,即便是親密無間的丈夫。

“我見到了一個長相和她當年極為相似的人。”

“這樣啊,我說呢,怎麽又一個人拿著舊照片發呆呢。”妻子抽過手來按摩著丈夫的肩胛,說道,“累了一天了,早點歇息吧,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但其中的差距又豈是你我所能預料的呢。”

季瓊樓喝了一口溫熱的紅茶,站了起來,攬著妻子的肩說道:“是啊,瞧我這樣子,一點都不成熟,如果我是你,一定看不上這樣的丈夫。”

對於沒有看過那些日記的妻子來說,丈夫的奇遇最多不過是睹物思人一類的情愫,不足為奇。

“那你是說我眼光有問題了,我就喜歡你大男孩的樣子,一個理科博士居然那麽多愁善感,所以也不難理解你那麽多女弟子求賢若渴的眼神了。”蘇靜秋開著丈夫的玩笑,身體又和丈夫挨得更緊。

丈夫輕輕捏了一下妻子小巧玲瓏的臉蛋,笑道:“蘇主編,你那句求賢若渴的修辭能夠讓人的大腦神經雪崩擊穿。以後得教我幾招。”

妻子笑瞇瞇地拖著丈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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