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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藍庭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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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地處陜西華陰,山高而險,以“西岳”之名著稱於世,備受推崇。《尚書》上稱華山為“軒轅黃帝會群仙之所”,歷代帝王也常在此封禪。而華山一脈自建派以來,劍法之獨到精妙享譽天下,歷代弟子中均不乏出類拔萃之人,因此深得世人敬仰,武林但有大事,一眾豪傑便齊聚於此商討對策,久之竟成慣例,便有了四年一屆的華山盟會。

歷屆盟會中,縱是天下無事也都雲集天下豪傑,或較技揚名,或相會故友,甚至會有盟主禪讓或者有人主動爭逐盟主之位。然而由於角逐盟主之事事關重大,因此程序嚴謹,限制頗多。江湖人士大多不拘小節,如此倒覺得行動不能隨心所欲,頗不自由,反而了然無趣了,因此歷代盟主多數是禪讓而生。前任盟主雁蕩派掌門梅遠山便是由當今的華山掌門鐘無念禪讓而來。可惜七年前的赤焰之亂中,梅盟主身先士卒,不幸身隕,而當時人心所向的公子起此時已然匿跡江湖,眾人便又公推鐘先生重任盟主,然而鐘先生卻始終堅辭不受,反而推薦梅盟主的結義兄弟,新任雁蕩掌門景呈毓。景呈毓與梅盟主情同手足,武功不相伯仲,行事也十分公允俠義,梅盟主當初創下雁蕩派景呈毓更是功不可沒。眾人見鐘先生態度堅決,景呈毓也確實頗得人心,便認可了新盟主。三年前,景呈毓的親傳弟子沈臨淵又大破鳳鳴樓,雁蕩派和景盟主的聲望便日漸隆重了。

因此,若非突然殺出來個東瀛劍客意欲挑戰中原劍術,此次盟會原不過是尋常的豪傑聚會了。然而蘇暗香心中卻另有所圖,因而對此次盟會期盼已久,卻不料想東瀛劍客的挑戰將朝廷牽扯其中,打亂了自己的原有計劃,因此日夜苦思應對之策。然而終究天不憐見,蘇暗香尚未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便不慎在出發前夕染了風寒。岳陽到華山路途艱險遙遠,一路上雖有小妹和蕭潛在一旁照顧,但始終經不住一路顛簸,病情反反覆覆。當九月初三的傍晚,一行人終於到了華山腳下時,蘇暗香的身體竟然依舊尚未痊愈。華山向來以險峻著稱,山高風冷,眾人顧慮蘇暗香身體,雖事關緊急,然而終究未曾趁晚登山,只在山腳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了。

第二日辰時已過大半,蘇暗香終於懶懶地伸了下腰打開房門,眾人也才陸陸續續出得房門。蘇暗香見到妹妹心情十分愉悅,說道:“華山鐘靈毓秀,雖然是在山腳下,然而環境之清雅亦十分喜人,又多虧蕭兄一旁照顧,竟不知不覺睡到這麽晚。”蘇雨蟬聽了很是感慰,但見哥哥臉色依舊略顯蒼白,心裏仍然擔心,卻依舊十分感激蕭潛。然而蕭潛只是略微一挑嘴角擠出一絲微笑,並不說話。

眾人便匆匆用過早膳亟欲登山,卻剛行數百步便遇見了前來迎接的華山首徒葉慕華。少君、蕭潛及燕楚二人在三年前鳳鳴樓一事中早已識得葉慕華,唯獨蘇暗香尚是初次與葉慕華會面。少君見了葉慕華十分高興,便介紹了蘇暗香與他認識。蘇暗香見來人氣度不凡,言談舉止彬彬有禮,很有君子之風,深感江湖傳言華山葉慕華溫文謙遜果然名不虛傳。但又見葉慕華器宇軒昂,生得劍眉星目,眉宇之間顧盼神飛,便覺傳言說他英氣不足似乎不足為信。而葉慕華則常聽人說暗香樓神秘莫測,可怕至極,樓主蘇暗香更是手段了得,覆雨翻雲。今日卻只見蘇暗香一襲月白色長袍,身形消瘦,五官棱角分明,嘴唇削薄卻異常紅艷,襯得臉色很是蒼白,只覺此人倒像是個文弱書生,全然不似個江湖人物,可見江湖傳言往往言過其實,作不得真的。又見他時常用袖子遮住口鼻不住咳嗽,便覺得那“病梅公子”的雅號倒是十分恰當。然而此人竟能以此病弱之身博得如此雄名,心下也不禁十分欽慕讚嘆。

少君見二人似有惺惺相惜之意,感到無比得意,在得知自己昨晚剛到便被鐘掌門知曉,只是自己一行人無意登山便也未派人迎接,因此只在今晨一早遣了葉慕華下山後,便一路談笑風生隨葉慕華入山了。其他一眾華山弟子連月以來常常憂心會盟之事,大師兄也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苦心練劍,因此心情都很沈重。而雁蕩山景盟主更是在上個月中旬便早早地到了華山,令他們覺得更加負重不堪。武當少三子中的二子方子皇和三子宗子羨前幾日到了華山,卻亦和大師兄一般如臨大敵。今日見了少君如此從容淡定,心下立時輕松了不少,便覺少君果然是繼公子起後的又一個舉世無雙的人物,難怪掌門都如此看重他,心裏十分敬仰。又見他似乎十分在意那名月白長袍的瘦弱書生,也不禁對其另眼相看,不敢輕視怠慢。

葉慕華引了眾人直登南峰面見掌門師父,向鐘先生引見了楚燕二人及蘇暗香。鐘先生稱讚楚劍辭和燕無痕說:“我聽到很多你們在鳳鳴樓的傳聞,你們很好。慕華也經常和我提起你們各自的劍法輕功都可謂舉世無雙,真是英雄少年,後生可畏。”楚劍辭受寵不驚,淡然抱劍答禮口稱不敢,燕無痕卻笑道:“其實我的槍法也是很好的。”鐘先生見他雖貌似輕佻,然而卻很守分寸禮數,非但不討人厭,反而心裏有些喜歡這個年輕人,心中想道:慕華能結識這些朋友,日後定然可成大器。鐘先生又向蘇暗香說:“你看起來也是個很好的年輕人,氣質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不過你年紀輕輕為何卻似乎滿懷心事呢?”蘇暗香見老掌門目光如炬卻又絲毫不提江湖上那些關於自己的不利傳言,心裏十分敬佩感動。而蕭潛見了鐘先生卻異常恭謹,問候老掌門身體安康。鐘先生十分爽朗豪邁,大笑說道:“七年前多虧蕭賢侄仗義援手,老夫今日尚能慣看松濤雲海。神來之指,斷人生死。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啊!”說完又大笑了一陣。蕭潛聽了更是誠惶誠恐,然而見鐘掌門如此豁達開朗,感動得熱淚盈眶,說道:“前輩謬讚,竟使晚輩豎子成名,蕭潛愧對前輩。”鐘先生突然正容道:“你何愧之有啊?”蕭潛支支吾吾不能回答。鐘先生見蕭潛如此形狀終於忍俊不禁,展顏笑道:“你和少君相交如此之篤,如何卻不曾學得他的半點瀟灑之態,倒是和我那徒兒有幾分相似,太過認真了。”鐘先生又對少君說道:“你久居洞庭山已有三年不鳴不飛,如若此次只是單純比劍我也無意叫你,然而朝廷有重臣將親臨華山,為首的便是當今太傅顧策之。如此一來便事關重大了,為保周全我才傳書與你,想必你心下十分怨恨我老來多事吧。”

顧太傅顧策之與燕將軍燕圖北乃當今朝廷兩大柱石,先皇駕崩時曾委托重任,支撐著整個華夏江山,顧太傅的安全可謂關系到天下太平。他原本一子一女,可其子卻在幼時意外失蹤,遍尋不獲,先皇愛其大才,心裏可憐他如此遭遇,便拜其作太子即當今皇上的老師,並囑咐太子以父事之。因此,倘若顧太傅在華山出了任何差池,華山恐將遭受滅頂之災。蘇暗香見鐘先生竟將護衛顧太傅如此重任交給少君,可見其對少君信任之深,不禁深有感觸。只聽少君笑道:“我原想葉兄劍術如今已經大成,前輩何故多此一舉還特意召我,不曾想前輩心中是如此算計。我昨晚宿居山下,看見山下雖然豪傑雲集,魚龍混雜,然而畢竟恭恭敬敬,無人敢造次惹事,可見華山威勢之重,前輩聲望之隆,日久彌高。有您在此,晚輩等人此行權當是一覽盛會罷了。”鐘先生聽了哈哈大笑,假裝生氣道:“聽你此言倒是我妨礙你大展拳腳了?”少君於是便假裝一本正經地說道:“晚輩倒還好,只是替葉兄深感不平。若非您聲望過於隆重,憑葉兄劍法輕功,早該在七年前便和武當的少三子並稱於世了,何至於三年前才得以嶄露頭角?”葉慕華忙道聲不敢。

蘇暗香早在得知朝廷牽涉此次盟會時便憂心自己的計劃難以實行,而今眼見少君又並不拒絕鐘掌門的請求在此壓陣,心中更加矛盾重重,希望鐘先生再繼續多談些此次盟會的相關事宜。然而鐘先生和少君似乎都並不十分在意此次比劍,提過護衛顧太傅之事後便不再談起此次盟會的相關事情,只顧說些古今武林的一些掌故軼事。燕無痕原本好事,聽他們說這些十分興奮,加之他常年浪跡江湖,見聞多廣,口齒又頗為伶俐,便也一起聊得興致勃勃,將許多軼事趣聞說得有聲有色。葉慕華三年前才正式出山,聽燕無痕說得神采飛揚,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蕭潛素來穩重,對鐘先生更是出乎尋常地敬重,也聽得十分認真。就連蘇雨蟬似乎也被燕無痕的故事吸引,唯有楚劍辭照例神情冷漠,不為所動。蘇暗香原本打算將話題重新引向盟會,見此情狀也不便開口了。正當眾人聊得興起時,有弟子來報景呈毓景盟主到了。蘇暗香恰好一聲咳嗽,竟咳出血來,蘇雨蟬見了月白袖袍上沾的猩紅點點,分外醒目,嚇得淚流不止,然而卻並不曾手足失措,忙取來一杯溫水給他漱口,緩緩地撫著蘇暗香的背。蘇暗香輕輕地抹去妹妹鼻翼兩側的淚痕口裏只顧安慰道:“不礙事的,還有蕭兄在呢。”然而鐘先生等人俱是十分擔心,遣弟子領了蘇暗香兄妹去客房休息,蕭潛也一起跟著去了。景呈毓此時正進得門來,只見一名纖瘦少女低頭扶著一名佝僂著身子不住咳嗽的病弱書生,心裏十分詫怪。然而蘇暗香畢竟在近兩年來風頭正盛,一副病軀極易辨識,加之少君在此,因而他心念一轉便猜到此人多半就是那暗香樓的病梅公子了。但他自持身份,也並不出言問證,只顧和鐘掌門客套一番,便與少君等人商討一些此次盟會比劍的對策。隨後武當方子皇、宗子羨亦聞訊而來,談論些劍術精要。

蘇暗香歇息了好久,內心始終難以平靜,窗外松濤陣陣,隱約可見雲海翻騰,便想出去走走暫且拋開塵事。然而蘇雨蟬擔心山風凜冽,加之秋意濃重,更易生出蕭索悲涼之感,恐怕不利哥哥的身體病情,只是不依。蕭潛卻說道:“若是秋氣襲人而生風寒,反而好醫。但如今你哥哥卻是心思冗雜,機慮深沈,難以平心靜氣才導致氣血不暢,病情遲遲不能好轉。他出去見了華山高遠,林木秀美,因此能稍稍靜下些心來,反而對他的病癥大有裨益。”蘇雨蟬聞言也不好再加阻攔,為哥哥披上一件厚重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漫步山頂。蕭潛看著蘇氏兄妹的背影心裏默默憐惜,嘆口氣轉去探望鐘先生了。

蘇暗香一路向山頂攀登,只見周遭木葉盡脫,地面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黃葉,踩上去綿軟可愛,臉上不禁流露出些笑意。蘇雨蟬想到已好久沒見哥哥這樣由衷笑過,心裏十分開心,便不免萌發些小女兒姿態,故意去踩些掉落的枯枝,咯吱作響,絮絮地說些開心好笑的事情。蘇暗香亦很少見到妹妹如此天真爛漫的姿態了,神情變得非常溫柔。兄妹二人便如此漫步隨行,行至一片銀杏林的時候,只見銀杏葉子尚未完全雕落,樹上樹下一片金黃,場面十分壯觀。蘇暗香見眼前銀杏樹幹修頎秀美,賞心悅目,相比梅樹的孤冷僵直似乎要親切許多,便記起少君曾贈他的桂枝,不禁脫口而出,說道:“不知附近有沒有桂花呢。”蘇雨蟬答道:“不知道呢,我們穿過林子找找看吧。”二人離山頂越來越近,然而卻始終沒有嗅得一絲桂花香氣,不禁有些遺憾。忽然蘇暗香聽到兵器破空之聲,便說道:“山頂似乎有人在練劍,多半該是華山弟子。聽說華山劍法精妙絕倫,我們去看看吧。”蘇雨蟬本來無甚興趣,然而見哥哥難得如此興致勃勃,便加快些腳步隨蘇暗香直登山頂了。

華山南峰為華山最高峰,此處雖不過一處不知名的小峰頂,然而依舊高聳入雲。山風陣陣,吹得林木簌簌作響,卻吹不散環繞著的雲霞,只見煙霧繚繞,絲絲縷縷,仿若仙境一般。山頂那人果然身著一襲華山青色長袍,劍法靈動而不失大氣,身姿輕盈而不乏矯健,一柄長劍明如秋水,映得遠山的綠瀑黃葉頓增顏色,劍意所指,身姿所及之處,曼妙無比。蘇暗香不禁拊掌稱好。然而那人仿若未聞,行雲流水般地使完一套劍法方才收了長劍飄然而至,卻正是華山首徒葉慕華了。蘇暗香笑道:“華山劍法果然名不虛傳,卻不曾想葉兄輕功也是如此了得。”葉慕華抱劍答道:“適才聽少君及武當的二位師兄論及劍術精要之處,頗受啟發,便到這裏融匯貫通,讓蘇兄見笑了。然而論及輕功,我不過是自小生活在這華山之中,山路險峻,被迫練出來的,難登大雅之堂,燕大俠的輕功才真算得上是妙絕天下,舉世無雙。”說完又想到傳言蘇暗香武功高深莫測,少君也曾稱讚其劍法與輕功並重,卓越絕倫,便有心討教。蘇暗香也久慕華山威名,二人便折了一段樹枝拆解起來。蘇暗香只覺葉慕華劍鋒所指,便有一股浩然之氣,果然是名家正宗,而葉慕華見他劍法雖奇詭奇險,然而竟無狠辣之處,反倒頗有君子之風,難怪少君如此看重這位江湖上人人疑忌的暗香樓主了。但轉念一想,卻又奇怪蘇暗香如何便給自己博得了如此邪名。蘇暗香笑道:“世人往往會對未知的東西充滿恐懼,對莫名的事物充滿仇視,人之常情而已。他們不知曉我暗香樓的底細,因此害怕我這個樓主有什麽稀奇呢?”葉慕華聽了覺得似乎頗有道理,然而卻又好奇起他為何要將暗香樓隱藏地如此秘密,以致招人口舌嫉恨,卻並不疑慮暗香樓如江湖傳言所說是第二個赤焰教了。蘇暗香笑笑並不說話,正巧少君和楚燕二人以及武當二子帶著幾名童子到了,或攜菊酒火爐,或帶古劍棋盤。

少君見了蘇暗香笑道:“蕭潛說你心思郁積,出門散心,我猜想你終於會到這山頂來。眼下重陽將近,我們江湖兒女雖不甚在意,然而此處仙山福地,今日既已登高,若不追遠未免太辜負天公美意,不妨乘著今日,大家先在此暢飲一番。”說完便又介紹方子皇和宗子羨與他認識。宗子羨抱劍施禮,態度謙虛謹慎。而方子皇一向信仰大道至簡,認為世事不論如何覆雜,最終都不過黑白二字。他雖自幼生在武當聆聽教化,然而秉性如此,剛正耿直,嫉惡如仇,他常聽江湖中人將蘇暗香比作赤焰侯,覺得空穴來風,自有憑據,蘇暗香其人必然有其可惡之處,因此對蘇暗香不免有些不齒,面露不屑之色。蘇暗香向宗子羨還了一禮,並不在意方子皇,態度比較方子皇更加孤高傲慢。少君吩咐童子溫酒設棋,燕無痕說道:“菊花酒我喝,下棋卻罷了。”葉慕華等人也說道:“我等卻是連棋都不懂的。”於是便和方子皇、楚劍辭切磋劍法了。方子皇聽聞楚劍辭出劍迅如雷霆,以至於葉慕華這樣的高手數次見他出手都未曾看清他的劍,心中早有領教之意。然而楚劍辭卻態度冷淡,並不肯拔劍。當時世人皆稱武當“三子皆良,二子方皇”。方子皇天賦異稟,雙手可同使兩路不同劍法,因此竟將武當的許多劍陣融匯成一套別具一格的劍法,施展出來連綿不絕,造詣不僅勝過師弟宗子羨,便是大師兄明子緒也及不上的。方子皇心中有些不忿,暗想此人未免太過驕傲了些,然而亦不曾強逼他出手,便與葉慕華又說些劍法見解,楚劍辭偶爾也插一兩句,話雖不多,卻往往能切中要旨。方子皇聽了心中油然敬佩,料想他有如此見解,劍法之高必定名不虛傳,反而更加好奇他手中黑布包裹著的長劍了。

而宗子羨仰慕少君為人,曾聽在宮中任職的父親宗谷辰評論當今武林年輕一眾高手時,曾將少君與公子起相提並論,說道:“歐陽水月與慕容起劍藝雙絕,瀟灑好義,行事為人頗有古風,雖然年紀輕輕,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股大家風範,卓然不群。”然而宗谷辰又繼續說道:“可惜慕容起七年前突然匿跡江湖,而歐陽水月自從娶了一個舞姬後便變得目光短淺,不思進取,沈浸在溫柔鄉中不能自拔,因此遠及不上公子起的大公豪邁,超凡入世了。因此世人只對慕容起用古代稱呼貴族的方法尊稱他為公子起是確有道理的。”但宗子羨卻覺得公子起大公大義,高風亮節,固然可敬。他每每行事,必然成竹在胸,事舉必成。事後不加渲染即可成書,自是一段傳奇,可歌可泣,簡直不似凡人,毫無可指摘之處,令人心生敬畏。然而正是因為他這般威重,猶如神靈,反倒令人難以親近,江湖雖然四處流傳他的美名,卻鮮少聽聞關於他的一些令人覺得可愛可親的逸聞趣事。少君便不同了,雖然其事跡不及公子起壯闊,且不乏失利挫敗之舉,但情緒生動,多有妙聞,見之即覺如沐春風,與之相處,直教人心曠神怡。然而礙於家教,宗子羨表面始終循規蹈矩,謙遜有禮,心裏卻十分羨慕少君的瀟灑縱情,便在一旁認真觀看少君和蘇暗香對弈。燕無痕獨坐一旁飲菊花酒,偶爾也看一兩眼。一局終了,少君說道:“我的棋力原本並不好的,只是你偏執了些,格局有些窄了,反讓我險勝兩子了。”宗子羨心裏認同,收拾好棋局請與少君對弈。蘇暗香抱著溫酒壺在一旁看他棋路,心裏不免又笑他過於優柔謹慎了。幾百手後,宗子羨便說道:“少君棋藝高明,在下認輸了。”少君說道:“我這棋藝哪裏敢當高明二字,原是你太過謹慎,展不開手腳才讓我幾次險裏求勝。若論及棋道高明,其實無痕才是這裏第一人,我與他對弈從來不過百子便認輸了。”宗子羨感到十分驚訝,燕無痕卻說道:“既是為了提前慶賀佳節,何必做些費腦的游戲,少君曲藝無雙才是人所共知,何妨今日讓人一飽耳福。”

少君見此峰斷崖處正好矗立著一塊巨石,便飛身躍至巨石頂上。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少君但見雲蒸霞蔚,便記起《山鬼篇》中的詩句,心中生起思念之情,便奏起了《鳳凰臺上憶吹簫》的曲子。眾人聽了都十分感動,山風一吹,蘇雨蟬覺得實在過分淒涼,便不由自主地抱住雙肩。燕無痕便脫下長袍給她披上,說道:“山頂風大,天色也漸漸晚了,今日就先回去吧。”眾人身在高處,見天地遼闊,都不免心生敬畏,山風回蕩山谷,更讓人無限悵惘寂寥,便收拾好物品下山去了。

眾人行至一半路程,好容易才擺脫寥落之情,卻見少君突然停住腳步,眾人正詫異間便察覺到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氣。未及數十步,便隱約可見遠處果有兩人正在林間對峙,雖然二人都身著中原服飾,然而其中一人腰間露出的一長一短兩柄佩刀卻無疑是東瀛風格,而另一人身無一物,似乎並無兵刃在手,但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卻絲毫不下對手。眾人均在心中猜測那東瀛人莫非正是宮田誠,心中好奇他如何擺脫使團今日便到了華山,更與人在此間相鬥,因此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不敢妄動。眾人俱是當今一等高手,雖然遠處二人氣場也十分強大,但全神貫註,不敢分心,並未發現他們。燕無痕凜然擋在蘇雨蟬身前,蘇暗香也緊緊護在一旁牽著妹妹的手不敢放松。

只見那二人相距不過十來步,卻都異常謹慎,俱不敢輕率出手。時下秋氣栗冽,本以肅殺為心,催敗零落,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加之二人殺意凜盛,周遭木葉紛紛簌簌而下。一道艷麗的刀光驟然閃起,那二人一個錯身,只見精光四射,流影翻轉,隱隱傳來十幾下短兵相接之聲。待二人身形一分,那中原劍客便順勢展開輕功頭也不回地飄然遁去了。那腰懸東瀛長刀的疑似宮田誠的人也並未發覺眾人,收刀入鞘用手捂著腰緩步下山去了。

眾人見他們走得遠了,才議論道:“那人可是雲南藍庭煜?”少君說道:“十有□□便是他了。”燕無痕說道:“聽說此人是個劍癡,為追求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至高境界終歲刻苦學劍,將一柄三尺長劍漸漸練成兩尺,一尺,直到三五年前竟練到了不過一指三寸來長,然而殺氣卻更加凝重,一出鞘便寒氣懾人,因此稱作指寒劍。可是練至如此三寸的境界之後,他自覺再短一分便難傷人性命,也就失去了劍的意義。因此便將鐵劍換作竹劍,將六七寸長的竹片前三寸削去竹肉只留竹皮當作劍身,餘下當作劍柄。剛才他二人錯身交手之時,我看他右手觸及那東瀛武士腰間,似乎將什麽兵刃刺了進去,然而卻不見金鐵反光,想來便是一柄竹劍了。然而那東瀛武士也十分了得,迅速抽出短刀割傷了他的右手,又接連變招刺他要害。那藍庭煜自詡劍術第一高手,雖然狂妄,但我見他危急之中竟能又反手使出他多年未曾使出的指寒劍,連消對手十七招殺著,雖然只有招架之力,然而畢竟是由於他開始太過托大輕敵,吃了竹劍的虧。因此我倒覺得除去一些武林名宿,年輕一輩中他若稱劍法第一也可謂實至名歸了。”

方子皇原本只道燕無痕不過是個稀松平常的落拓浪子,如今見他不僅將剛才的決鬥看得一清二楚,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可見武功造詣也是十分深厚的,心中不由對他刮目相看。眾人各在心中暗想剛才那一瞬間的生死險鬥,二人的劍術造詣的確登峰造極,紛紛點頭對燕無痕的話表示認同。楚劍辭卻說道:“劍術是一種光明正大的力量,它源於一個人內心的強大。劍剛劍直,若要達到人劍合一,則必須心正心誠。心之所向,無堅不摧。因此劍道的精髓不在於修劍而在於修心,不在於誠於劍而在於誠於心。藍庭煜一門心思只放在劍本身上,早已誤入歧途迷失自我,更何況,劍本身的意義也從來不在於殺人,若不能幡然醒悟,他此生在劍道上的修為便不過如此了。”

楚劍辭此言一出,眾人心下十分吃驚。少君想到:“非是劍道如此,其他各項兵刃,各種技藝,其中至理,想來也不過如此。器為人用,修器不如修身,修身則莫過於修心了。”蘇暗香卻想:“我常聽說世間許多不可能的事,大抵都是些心志堅韌不拔之人所為,即便生前未能成功,死後也能化作鬼魂憑著那股信念完成心願。《後漢書》中所載範式和張劭之事必不欺我。我這副身軀雖然差強人意,然而只要我堅定信念,也必將手刃仇敵,將真相大白於天下。”其他眾人也均有所感悟,便各自懷著心事疑惑一路下山去了。

☆、連聲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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