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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結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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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幾乎完全散開了。只殘留了些許, 浮動在庭院的石板上, 隨著風旋轉著,仿佛流動的雲氣。

陸喬喬跪坐在門扉前,半邊身軀倚靠著墻壁,她的目光穿過前庭, 落在鳥居之下那個絕美的人影身上,長長的舒了口氣。

“三日月先生,”少女露出安心的神情, “總算是又見到您啦。”

——在看見三日月宗近那張熟悉的面容之後, 她內心的惶然、緊張;都如烈陽下的霜雪,迅速的消散。

“哦呼~”

一縷涼氣輕飄飄的吹入了陸喬喬的耳中,‘幽靈’無聲無息的靠了過來,語調慵懶:“很熱情的眼神嘛?”

“難道說,”他攤開手,“現在的小姑娘,都喜歡那樣的老……”

噗嗤。

陸喬喬條件反射的朝‘幽靈’打去, 一拳洞穿了他的臉。

“呃,抱歉。”少女楞了片刻, 才訕訕的收回手, “那個……一不小心就……”

她慢慢的‘拔’出拳頭,就看到‘幽靈’的臉,如同湖面的漣漪,不規則的波動著,連帶著他的聲音, 聽起來也模模糊糊:“啊呀,被討厭了嗎?我可是自認為,這張臉還算得上英俊哦。”

“……(⊙ ⊙)。”

“抱歉抱歉,”‘幽靈’伸出手,宛如揉搓面團那般,將自己的臉上下揉捏著,“太久沒有與人說話了,忍不住有些說過了頭……原諒我吧,小姑娘。嗯,那邊的天下五劍,也請別再對著我散發殺氣啦。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現在的我……”

他挺起胸膛:“可還是被結界所保護著的喲?”

沒錯,陸喬喬已經看出來了,籠罩著這座神社的結界,似乎是以這名‘幽靈’為核心。可以任由他自由操縱。

“況且,”‘幽靈’放低了聲音,“差不多也到齊了。”

“……您在說什麽?”

‘幽靈’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方:“喏——”

陸喬喬不由自主的轉過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目便是鳥居前手持太刀的付喪神。

三日月先生……

她有些迷惑,剛要開口,便見三日月宗近的身後,一道人影迅速的沖上山道。

於是陸喬喬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大典太殿?”

大典太光世。

“先跟上來的是他啊,”‘幽靈’漂浮在半空中,語氣聽起來淡淡的,“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緊接著三日月宗近之後,這名突兀的出現在陸喬喬面前的付喪神,如同狂襲而來的風一般,沖到了鳥居下。

他沖得太快,轉瞬便越過三日月宗近,一腳踏入鳥居,緊接著,便仿佛撞上了無形的屏障。

砰!

付喪神整個人都重重的向後跌去,咕嚕滾下臺階,狼狽的翻滾著,一直撞到下一截階梯的平臺,才勉強的停下來。

“唔……”

他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但沒有絲毫猶豫的,便撐起手臂,試圖爬起來。

於是接下來,陸喬喬便看到大典太光世——與三日月宗近並稱的天下五劍,前田家不傳之秘寶,傳說中足以退治疾病的強大靈刀,用手扒著臺階,膝行著,宛如最為落魄的乞丐,艱難的……從臺階下,爬了上來。

“……”

直到此刻,陸喬喬才總算看清,他的模樣,有多麽的狼狽。

他的衣衫上沾滿了塵土與草屑,血已經幹透,呈現出暗黑的色澤,付喪神的身上也出現了多處傷口,最為明顯的便是他的手掌——顯然是他剛才跌下去時被石塊所劃傷的。在石階上,留下一個個血手印。

他就這樣,一刻也沒有耽擱的,重新爬到了鳥居前。又用刀支撐著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從頭到尾,三日月宗近只是平靜的註視著他。

看著他跌倒、爬起,最終,立於鳥居之下。

“審……神者。”

青年的口中發出了暗啞的低語,他毫不猶豫的抽出了刀,擡腳便想要繼續沖擊鳥居的結界。

“停下吧。”

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而後是一聲輕嘆。

數珠丸恒次那仿佛永恒平靜的面容,漸漸從後方顯露。

“再繼續沖擊結界的話,”佛刀的聲音並沒有多餘的感情,“以您的狀況,是會碎的,大典太。”

三振天下五劍,此刻皆聚於鳥居之前了。

陸喬喬總算是能夠從那莫名的心悸之中恢覆過來了——從大典太光世出現開始,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鎖在這位付喪神的身上,為他身上那黑洞般絕望的頹氣而緊緊擭住心神。

仿佛,那位付喪神……雖然面無表情,卻在哭泣一樣。

她定了定神,正打算與佛刀打個招呼,便聽身邊的‘幽靈’,發出了悠長的嘆息之聲。

似乎異常的感慨。

“誒呀,總算是見到您了。”

他輕笑著,慢悠悠的道:“先前雖然也能顯現,卻無法與您相見,像這樣面對面的對話,還是第一次吧?從這個方面來說,算是托了這孩子的福呢。是吧,數珠丸殿。”

佛刀平靜的面容似乎泛起微瀾,他明明是閉著眼睛,卻好像朝‘幽靈’的方向,投來了視線。而後恍然一般:“哦……”

過了片刻,他輕嘆一聲:“的確是奇緣……”

“沒想到,這神社供奉的對象,就是你呢。”他平靜的喚出了‘幽靈’的名字,“青江。”

青……

青江?!

這個名字,何等耳熟啊!

雖然陸喬喬是個半路出家的(無知)審神者,但是她的武士刀鑒賞大錄可已經看了快三分之二啦,印象中叫做‘青江’的,似乎只有那一振吧?

“您、您是……”少女驚訝得聲音都不穩了,“笑面……青江?”

“如假包換。”

‘幽靈’按上胸口,慵懶的微笑著:“我說過了吧,我不是幽靈,也不是鬼哦?嗯……也不用太吃驚嘛,我現在的樣子,的確令人誤解。況且,雖然你此刻的表情很不錯,但果然笑容才是最棒的啊。”

“可是……”

陸喬喬猶豫著,聲音越來越小:“您的模樣,似乎……”

——如果是‘笑面青江’這振刀的話,她可也是見過的啊?雖然與這位付喪神並不太熟悉,但瓊城之中,也是有‘笑面青江’的!

而那位付喪神……

並不長這樣。

‘幽靈’沒有說什麽,只是微微一笑。

“偶爾也要有別出心裁的裝扮嘛,”他語氣輕巧,“比起這個……”

他接下來的話,終止在一聲沈悶的撞擊聲之中。

鳥居前方,大典太光世擡起手,沒有絲毫猶豫,一刀斬在結界上!

空氣似乎激起了漩渦,太刀一刀斬下,明明身前空無一物,刀刃卻仿佛磕碰到極其堅硬的物體上。

與此同時,付喪神的口中驀然噴湧出暗紅的鮮血。

“大典太殿!”

陸喬喬驚叫一聲,不由自主的直起身。

她的視線,立刻便撞進一雙漆黑如死潭的眼眸。

——大典太光世,一如既往的,緊緊的盯著她。似乎外界的一切都無法令他動搖。

而後太刀擡起手,沒有絲毫猶豫,一刀斬向結界!

一道如新月般的刀光閃過,三日月宗近用刀背架住了男子的刀刃。

他僅用單手,便格擋住了大典太光世來勢兇猛的第二擊。

“大典太殿,”付喪神平靜的微笑著,“還請不要再讓我的主君困擾了。”

一直沈默的付喪神總算是開口了:“……我並沒有想要讓誰困擾。”

鮮血從他的嘴角滑落,付喪神卻仿佛感覺不到一樣,只是沈默的退後了兩步。

“只不過……必須要,穿過這個結界。”

陳暗的天幕,似乎閃過一道雷光。

滿身血泥,落魄得宛如乞丐的付喪神,此刻好像在微微的發著光。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異常的堅定,雙手緊握住刀柄,高高的舉起,如孤註一擲的猛獸——

“大典太殿,”陸喬喬忍不住道,“那個,結界好像是會反傷的,您……”

砰!

付喪神的刀刃,猛然落下。

陸喬喬的眼前頓時炸裂開熾白的光——那是付喪神的刀刃與結界相撞所產生的,這兩股力量互相角逐著,甚至掀起了如刀一般鋒利的氣流。

少女緊緊的抓著門框,眼睛被白光刺激得留出了眼淚。

“大典太殿,”她高聲道,“您到底……”

到底在做什麽啊!

為什麽會這樣執著的要進入這個神社?

從這位付喪神出現開始,陸喬喬就完全搞不明白他的所作所為……

但是——他是大典太光世,是昆前輩,所托付給她的……

“青江殿,”陸喬喬偏過頭,語氣祈求,“再這樣下去,大典太殿會受傷的,如果可以,能否請您將結界……”

“不行哦。”

‘幽靈’——笑面青江,語氣平靜的道:“我做不到啊。”

他微微一笑:“別這樣看著我嘛,我也並非故意看著這家夥莽撞的弄傷自己,畢竟……說起來,也算是與他,有點交情吧。倒是那位三日月殿,可真黑心,無情的冷眼旁觀著……咳,我是說,我沒辦法放他進來哦。”

“什麽?”

“我沒有騙你喲,”笑面青江的笑容淡淡的,“我並沒有被賦予全部的權利啊。”

陸喬喬一怔。

“可是……您將我,帶到了這裏?”

然後她便看見‘幽靈’仰起了頭,似乎要透過神社沈暗的天頂,看見外面的藍天。

“啊……怎麽說呢,要在這種情況下說明,似乎稍微有點害羞啊。”

“原本我也是打算讓數珠丸殿來解釋,怎麽說都同為青江刀派,按照人類的親緣關系,算是我的大表哥?既然是兄長,那就要多承擔一點……然而沒想到,數珠丸殿居然會認識你呀……”

“結果,察覺到你沒有停留的意圖,害羞得什麽也沒說呢……”

“青江殿,”陸喬喬不得不打斷他的話,“您、您在說什麽呀?”

笑面青江停下了話。

‘幽靈’慢慢的飄下來。

“哎——最終,還是由我來說嗎?”

他輕笑著:“如你所見,我是被安置在這座神社裏的刀劍付喪神。”

“而那位數珠丸殿,”他豎起手指,平靜的訴說著淵源,“在現世流浪之時,亦被收留到這裏,並被告知……”

“若他願意,可以在這裏靜靜的等待著。”

“等待——我那位……傲慢而冷酷的前主人,親自挑選出的、可靠的審神者。”

“這下明白了嗎?”

‘幽靈’一如往常的笑起來,慵懶而蒼白:“你是被特意送過來的……是被托付了這個神社的,繼任者。”

“所以——”

“允許其他的刀劍踏入這裏,是只有你才有的權利。”

“……”

陸喬喬的腦子好像變成了一團漿糊。

她微張著唇,聲音猶如蚊吶:“……繼任者,我?”

“這個結界……由我來操控?”

她下意識的轉過頭,看向鳥居,緊接著,仿佛水銀迸裂、堅冰乍破,橫亙在鳥居前的結界,驟然如水波一般湧動了起來,砰!一直用刀刃抵著結界的付喪神,好似穿過了一層水流,驀然跌入了鳥居之內。

大典太光世手中的刀頓時脫手而出,他整個人也重重跌倒在地,頓時在神社前庭的石板上,灑落一串血點。

陸喬喬的呼吸一滯:“大、大典太殿?”

躺在地上的付喪神微微一顫,便撐著手臂,緩慢的……爬了起來。

陸喬喬頓時松了口氣,她撫了撫胸口:“您沒事吧?大典太……”

話才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付喪神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十分緩慢,但他的衣服,卻隨之碎裂。

——在沖擊結界之時,術式反彈的力量,已經將付喪神的外衣撕扯得粉碎了。

於是現在,大典太光世身上那件滿是血與泥的外套,如剝落的外殼,簌簌的碎開,他的頭發也被削去了不少。

在陸喬喬的印象之中,‘大典太光世’這個名字,最初代表的,是一柄鋒利的太刀。

而後,在這個結界之中,變為一名氣質陰沈的大叔。

尤其是他那雙宛如死潭般的眼眸,給了她極其深刻的印象。

而現在,覆蓋在付喪神外表的遮擋物——無論是那落魄的衣物,還是過於長的劉海,都如一縷輕煙般消散。

在這種時刻,陸喬喬第一次……看清了付喪神的臉。

——那是一張與他那異常動人的聲音,極為相襯的面容。

“審……神者。”

他開口,低聲呼喚著陸喬喬。而後搖搖晃晃的,朝她走來。

每走一步,他覆蓋在身上的衣料,便落下一些。很快他的上半身便徹底光裸在外。

從神社上方籠罩著的古樹枝梢間落下的光,輕柔的披拂在付喪神的身上,將他的皮膚映襯成一種常見不見陽光的蒼白。道道血痕浮現在他的胸膛上。

隨著他的走近,他眼角下方的細痕滲出一點暗紅的鮮血,順著他削瘦的臉頰滑落,宛如血淚。

他就這樣慢慢的走過來,在靠近神社門前的石階之時,卻猛然跌倒在地。

陸喬喬如夢初醒。

“大典太殿!”

她急切的俯下身,下意識的朝跌倒在地的付喪神伸出手去——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的觸碰到了她的指尖,而後迅速的縮了回去。

大典太光世縮回手,轉而扶住神社門前的石階,一個血紅的手印立刻便印在了石階上——無論是在山腳下與三日月宗近短暫的戰鬥也好,還是剛才硬生生斬向結界,其實他早就受了傷。

然而付喪神依然是平靜的樣子,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痛。

他站起來——又慢慢的。

半跪下去。

如騎士侍奉貴女。

如武士拜見主君。

喀嚓。

他膝蓋上的金屬護甲,磕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我……大典太光世,”付喪神低低的道,“天下五劍之一,一直以來……被封存在倉庫之中。”

一柄太刀被放在陸喬喬的面前了。

——付喪神解下了他的本體刀。

他慢慢的擡起頭,目光與陸喬喬對視著:

“奉命……到你的身邊來。”

——‘到她身邊去’。

這是他自顯形以來,所接到的、唯一……也是最後的命令。

……

…………

‘大典太呀,雖然你是天下五劍,但現在的我,並不需要你呀。’

‘已經證實了,太刀無法在夜晚以及巷戰中發揮實力。可如今最為緊迫的任務,便是擊退入侵三條大橋的溯行軍。沒有多餘的資源給予你了。’

‘若你碎掉,倒還能變成些許材料。’

“……”

陸喬喬沈默著,細碎的光點映照在她身前的太刀——大典太光世的本體上。

她回想起一些片段,那是初次見到這位付喪神……當時他還只是本體,而她亦沒有如現在這般靈力衰退。

於是在觸碰到‘大典太光世’的時候,那些屬於這位付喪神的記憶片段……毫無保留的,展現在她的面前。

是很痛苦、很悲傷的記憶。

被召喚出他的審神者感慨著——雖赫赫有名,卻是當下時局的無用之刃,不如被刀解成為材料。

從那之後,這柄太刀,便被漫長的時光所遺忘。

直到現在。

“審、神者,”付喪神註視著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你……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仿佛他此刻並不是狼狽得如喪家之犬,而是正襟危坐,隨時能奉命出戰。

——只要還被需要。

就可以一往無前。

“……”

陸喬喬驀然收緊了手,她沈默著,甚至偏過頭,不太敢與大典太光世的目光相接。

‘奉命……到你的身邊來’

奉命。

奉誰的命令?

從付喪神的話中,陸喬喬深感恐懼的發現,這個神社的建立者、收留了在現世流浪的數珠丸殿、給大典太光世,下達了命令的人……

以及那個笑面青江口中‘傲慢而冷酷’前主、對大典太光世說出‘碎掉吧’的人……

他們,或許,是一個人。

“昆前輩……”

少女輕聲的呢喃著。

“哦,你總算領悟了嗎?”

笑面青江輕輕的道:“沒錯喲,我與這家夥……大典太,都曾是同一個人的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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