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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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的事情逐一浮現。

同僚們的面容從他的眼前掠過。

真是……

“……是這樣啊。”

一切歸於了寂靜。

鶴丸國永睜開眼睛,熟悉的黑色映入了眼簾。

他曾經在這裏沈浮多時,而如今又多了一道人影。

正是她發出了聲音,將他從那遙遠的回憶裏拽了出來。

“很抱歉。”她又說道,聲音又輕又軟,仿佛還是第一次相遇時,仰頭看著躺臥在花枝之間的付喪神,於是發出了輕輕的驚嘆。

“讓你再度看了那些記憶。”

鶴丸國永突然就清醒了過來。

他與一雙眼眸對視了。

清淩淩的,猶如流泉,映照著他如今的模樣,卻並沒有任何驚詫,抑或是恐懼。

隨後眼梢彎起,便如春櫻盛放:“這就是你真實的模樣嗎。”

付喪神的身軀陷在粘稠的黑霧之中,好似被蛛網黏住,動彈不得。

“你借助本丸的力量,度過了彼岸,成功的蘇醒了過來。”

“但也從此無法離去,狩獵審神者,奪取靈力,供養著本丸。”

“……很快,我也會變成這樣吧。被吞噬,什麽也不會剩下。”

黑暗緩緩的散去了。

鶴丸國永終於看清楚了她的模樣。

少女越過臺階,已經走到了本丸的門前,身前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刀劍。

那一剎那,浮現在付喪神腦海中的,居然是疑惑。

——人類的身軀,是怎麽承受如此之多的傷害?

她仿佛是沐浴了紅色的雨,於是渾身都染成了血的顏色。

萬千刀劍從血肉之軀上削切而過,將她的雙腳釘在地上,將她的雙手對穿而過。

將她的……

這可真是……

付喪神緩緩的握住了刀,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因此也就無法察覺,他現在的神情,竟會那般哀慟。

“這、這可真是……”他舉起了刀,想要露出一貫的笑容,卻連聲音都在顫抖,“……了不得的驚嚇?”

“嗯,我運氣不錯呢,沒有立刻斃命。”少女輕輕的說,她已經完全不能動彈了,氣息也異常微弱。

她露出一個微笑:“所以,契約也快要完成了。”

“……那可不行?”付喪神擡起手,刀鋒的尖端閃爍著不詳的暗光,“要是、讓你成功了,我可是會……”

他好像還想要再說些兇狠的話,卻因為顫抖,不小心劃開了少女的衣襟,隨後——

哐。

付喪神仿佛被驚嚇了一般,驀然松開了手,太刀墜落在石階上,發出了沈悶的聲響。

纖細而鋒利的長刃折射著冷光,付喪神的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他似乎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隨後擡起手——

他伸出雙臂,忽然擁住了陸喬喬。

恍若一片雪,溫柔的遮蔽了視線。

他的手繞過少女的背後,避開了她所有的傷口,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只是虛虛的按著,並未觸碰。從後方看去,卻仿佛是將她擁抱在了懷中。

“……逃走吧。”

他說。

付喪神的聲音低低的。

孤高的鶴垂下了他的頭顱,聲音異常的輕微,又說了一遍:“逃走吧。”

“求你了。”

“你會死的……”他收攏了手臂,這下是真的將少女擁抱在懷中了,鮮血染上了他的衣襟,於是他也仿佛沐浴了血,即將要重傷死去。

——會死的啊。

一只冰冷的手,輕輕的觸碰了他的臉頰。

鶴丸國永倏然擡起頭,便與一雙眼眸對視著了。像盈盈一脈的流泉,清晰的映著他的面容。

“……又要讓我逃走了嗎?”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睜開眼睛,我會在身處慶典,然後就看見了你與小狐貍呢。就算是夢境,也總不會無憑無據。”

少女緩緩的垂下頭,她閉上眼睛,湊近了付喪神,黑色的發絲垂落在他的衣襟上。

“……就是這個香味。”

“淡淡的,像夜曇一樣,我……聞到過。”

——在慶典上。

……

…………

平安京的慶典不知不覺間便已經開始了。

夜晚的時候,這座城的街道第一次明亮了起來。

不知是哪一家掛出了燈籠,隨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燈火綿延成長龍,驅散了黑暗,久困於百鬼的城池,終於仿佛撥雲見日,散去陰霾。

這個時節,正是春深,風吹拂而來,片片落櫻便落在了發間。

陸喬喬伸手摘掉落在眉間的花瓣,暈黃的燈光透暈染著淡米分色的落英,川流的人潮從她身邊經過,街道兩旁散落著小食攤販,她手中正有一串團子。三種顏色,堆簇在一根竹簽上,散發著香甜的氣息。

不過她卻顧不上吃。

因為,她和……大家。

走散了。

周圍是川流的人群,這個角落卻燈火闌珊,身後的夜櫻開得正盛,落英飛旋,如同無聲的雨。

她舉目四望,並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陸喬喬看得入神,她邁開腳步,卻冷不防撞入了一個懷抱。

“啊呀。”

微涼的體溫環繞了她,隨即一只手輕輕的托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扶起。

她眨著眼眸,擡眸便看到一襲雪白的身影。

這應該是名男子,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織,戴著一張制作精美的面具。

他的懷中有淡淡的香味,很清淡,像是夜曇,轉瞬即逝。

陸喬喬楞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她連忙起身:“對不起。”

“……”

他一言不發,松開了手。輕輕的攏起了潔白的衣袖。

陸喬喬眨了眨眼,又道謝:“剛才謝謝您了。”

“……呃,總之打擾您了。”

“您……有什麽事情嗎?”一直看著她呢。

無論陸喬喬說什麽,對方都只是沈默。也不離去,就那般註視著她。面具後的雙眸,似乎融化了燈火,搖曳著細碎的金光。

花瓣飛旋著,落在她的發間,燈光將她的影子拖得纖長,陸喬喬猶豫了一會,舉起了手中的丸子。

“這個……送給您?作為謝禮。”

接著她便聽到了一聲輕笑。

很熟悉的音色,好似被逗樂了一般,於是終於繃不住嚴肅的表皮,暴露出本性。

然而陸喬喬卻大吃一驚。

她還來不及動作,便被握住了手腕,隨後他將面具稍稍推上去,露出了線條優美的下巴,接著彎下腰,舉高了她的手,咬住了一顆團子。

嘎吱。咀嚼。

“唔……”他露出了尖尖的虎牙,雪白雪白的,嘴角還微微翹著,“好黏。”

陸喬喬:噫!

“誒呀,要逃跑嗎?那可不行哦。”

付喪神輕笑著,另一只手已經繞過少女的肩膀,輕輕的按住了她的肩膀。於是現在他站在了她的身後,仿佛將她環抱住了一般。

“噓——”付喪神貼在她的耳邊,輕聲的道。

隨後他便低下頭,在陸喬喬的註視之中,從容的,張開嘴,一咬。

“啊嗚。”

將剩下的丸子。

吃光了……

最後一顆團子也消失在齒間了,付喪神回味了片刻,才戀戀不舍的松開了手:“感謝款待啦。”

鉗制著她的力量放松了,陸喬喬一秒也沒耽擱,像條魚那樣,‘哧溜’竄了出去,才跑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不知何時,一團游動的黑霧,竟然將這裏籠罩了起來,漆黑的霧氣仿佛有實體一般,流轉在這角落,將這裏悄然的隔絕,偶爾有人從這附近路過,也都仿佛被蒙住了雙眼,對這團詭異的霧氣視而不見。

“哦呀,你在呼喚那幾位付喪神嗎。沒用的,別浪費力氣了。”

陸喬喬轉過身,便見他攏著手,靜靜的立於她身後。

“在這裏面。”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你的聲音,是傳達不出去的。”

陸喬喬臉上什麽表情,只是在心中輕嘆一聲。

“又想做什麽呢?”她說,“鶴丸國永。”

“……”

他沈默著,伸手摘下了面具。

描繪著詭異紋路的假面移開了,燈火流轉,映照著他的面龐,雪發金瞳的付喪神,猶如從彼岸而來。

“誒呀,”他微笑著,雙眼中卻好像氤氳著霧氣,“被看穿啦。”

陸喬喬退後一步,雙手擡起,做出了推拒的姿態。

“是你阻隔了我的靈力?”

“你是怎麽做到的,”她眉頭微皺,“你是想……”

她的話沒有說完。

眼前驟然一暗,陸喬喬根本來不及反應,付喪神便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她睜大眼睛,淡淡的香味環繞在她身邊,耳邊聽見極其輕微的聲音說:“……逃吧。”

“……啊?”

“逃走吧,”鶴丸國永低著頭,影子將陸喬喬籠罩在其中。他的笑容消失了,看起來,竟然分外的認真。“別再管這些事情了。”

“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裏去吧。”

陸喬喬:(⊙⊙)……

“你一直都在受傷,”鶴丸國永的聲音輕輕的,聽起來好像在做夢一樣,“手臂、肩膀,掌心……為什麽呢,這樣痛苦的話,逃走不就好了嗎。刀劍付喪神……”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語氣幾乎自嘲:“只是一群會給你帶來不幸命運的殺器而已啊。”

“……”

“看你的表情,你很驚訝,不願意嗎?”

付喪神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在少女的身上,“沒關系的,如果……你不喜歡,你原本的世界,我可以送你去一個,你夢想中的地方。”

“刀劍付喪神,能夠回溯時空,這世界延伸出了無數的平行位面。你喜歡什麽樣的?無論是什麽都可以。”

“所以……”

……

…………

“……所以,”鶴丸國永的聲音低低的,“你為什麽回來了呢。”

漆黑而粘稠的霧,仿佛一張蛛網,層層纏繞在陸喬喬的身上。越來越濃郁,起先還只是在她的腳踝上,不過片刻,已經彌漫到了她的腰間。

“你是指,我從平行世界返回本丸的事情嗎。”

“現在想來,還是很吃驚啊,”少女卻輕松的笑著,她仰起頭,仿佛在回憶著什麽,“我居然看到了媽媽那副樣子。真好……”

“既然如此!那你——”

“因為那一切,都不是屬於我的。”陸喬喬打斷了他的話。

“要是幻境或者做夢的話,我也許就要沈迷其中了,至少也要吃完媽媽做的飯。”她輕輕一笑,“但那並不是夢,而是另一個世界啊。”

屬於,另一個“陸喬喬”的世界。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又怎麽能,奪走別人的命運。”

“雖然真的很想再嘗一次媽媽做的菜,但我並沒有那個資格。她用了心思做出的飯菜不是為我準備的,她等待著的“女兒”也不是我。”陸喬喬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平靜的訴說著。

“不過……我很開心。”她輕聲的道,聲音仿佛是漂在空氣裏的泡沫,“真高興啊,在某一個世界裏……”

——還有那樣的未來。

黑霧蔓延到了陸喬喬的脖頸上,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嚨。本丸似乎在震顫,僅存的光搖搖欲墜。

緊接著,地面居然真的開始“下墜”。

準確來說,並不是地面,而是一層虛影,從本丸上剝離,牽扯著它捕獲的獵物,朝那深淵墜落而去。

付喪神本就蒼白的面容,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他緊緊的握著陸喬喬的雙臂,聲音陡然變調:“餵——”

“噓……”少女卻擡起手,她微笑著,做出了付喪神一貫的舉動,她的身體蕩漾開了虛影,那是她的靈魂,正被硬生生的拖出體外的證明。

“仔細想想,你一共說了三次,要我逃走。”

“第一次是在慶典上。當時還以為……‘糟糕,又要被咬一口了嗎’,這樣。”

“第二次是……是劃開空間時。”

那時,白發金瞳的付喪神,臉上也是這樣,哀慟的神情。無聲的說著:逃走吧。

“接著……就是剛才啦。”

“如果一開始,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我肯定會努力逃走的。”

“然而,我已經認識了清光、退、骨喰君,一期閣下,小狐丸殿。”

“還有……”陸喬喬微微歪頭,語氣放輕:“三日月先生。”

——那又怎麽樣?

與這些刀劍付喪神相識的時間如此短暫,值得嗎?

鶴丸國永未曾開口,然而陸喬喬卻好像聽見了一般。

“這個問題,真是難以回答啊。”

“事實上,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並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

“幸好,我現在,並不覺得後悔。”

這就足夠了。

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我心。

黑霧徹底吞沒了她。

這個瞬間,一切都驟然下墜,仿佛城池傾頹、世界崩潰,鶴丸國永也被攜裹在其中,周圍變成了漆黑,一絲聲響也無,純然的黑暗之中,唯有少女的靈魂,在散發著光輝。

這光芒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只是區區靈魂的些許靈光而已,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被黑暗所吞沒,然而黑霧飛旋著,仿佛被套上了枷鎖的猛獸。

這座想要吞噬一切的“本丸”,是何等的貪婪,不惜一切也要越過彼岸的界限,現在卻困頓的掙紮著,無法越過那道微弱的屏障。

——名為“陸喬喬”的靈魂,構成的屏障。

她擡起手,一柄短刀便從黑暗中浮起。

那是五虎退。

接著是骨喰藤四郎。

一期一振、加州清光、小狐丸……

這些被“本丸”召喚而來,或者與狐之助有所聯系,因而無知無覺的成了被綁縛之物的刀劍付喪神們,被那雙手,輕輕的斬斷了與“本丸”的聯系。

他們慢慢的上浮,朝著那光明的世界而去。

與此同時,她則朝更深的深淵墜落而去。

三日月宗近也被她托舉著,朝上溯洄而去了。

只剩下鶴丸國永。

付喪神還維持著人類的姿態,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墜入這裏,我才知道,原來你一直在後悔。”

“你不後悔殺了同伴。”

因為願意獨自背負弒殺同僚與主君的罪孽。

“也不後悔狩獵審神者。”

因為殺的都是該死之人。

“也不後悔活著。”

即便是以這般姿態。

鶴丸國永,是皇室禦物,是神社中的禦神之刀,更為久遠的歷史裏,他是縱橫於戰場的利刃。

跨越了千年時光的付喪神啊,跋涉過生死的界限,又再度回歸了塵世。心無掛礙,直到他親手打開了魔盒,對式神說出那句話。

‘找個審神者來如何。’

從此便飽受悔恨之刑。

讓無辜之人身陷地獄,她有多少的善意,這善意便統統化為利刃,毫不留情的回返,割傷他自己。

“哈哈,真驚訝啊。”

陸喬喬居然笑了起來:“用你常說的那句話就是……嚇到了?”

“那麽,”她伸出手,按在鶴丸國永的胸口,輕輕一推。

付喪神悠悠蕩蕩,如同一片羽毛,朝上漂浮而去。

“請你繼續活下去吧。”

悔恨也好,又或者在時光中獲得釋然。那都是活著才能發生的奇跡。

“也算是對你的懲罰啦。”

付喪神的身軀變幻著,迅速的化為了本體,那是一柄異常漂亮的太刀。雪白刀鞘與暗金裝飾組成的刀拵,纖細卻鋒銳的身軀。向上游溯,脫離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而陸喬喬,則終於墜入了深淵之底了。

入目皆為刀劍的殘骸,難以計量。從這些殘骸之上,慢慢騰起了粘稠的、猶如霧氣一般的東西。

“真奇怪,靈魂也是有知覺的嗎?”少女輕輕的道,看著自己的手心。霧氣纏繞而來,裹住了她的手臂,隨後竟然仿佛火焰一般洶洶燃燒了起來。

她的手臂立刻燒得焦黑,火勢迅速蔓延,頃刻間包裹了她,將她燒成了一具焦炭。

隨後結痂、剝落、風化……整個過程快得只是眨眼。

她又再度出現,只是靈魂微微縮小了一圈。

“……我、現在總算理解,為什麽藥郎先生會說……像地獄。”少女艱難的道,“哈哈、居然……有業火啊。”

從這座“本丸”誕生起,便不斷吸引著死去的刀劍殘魂墜落於此,數千、數萬……難以計量。從這怨恨之中生出的惡業之火,與地獄中的業火,也相差不遠了。

惡業之火,萬刃穿身。

這就是她將要面對的命運啊。

火焰再度湧來,她感到一些微小的記憶,仿佛被蒸發的水汽,在無聲無息的消失。

原來如此……記憶既是“靈魂”,只要燒光了她的記憶,再吞噬靈魂,就輕而易舉了。

陸喬喬聽見了無聲的質詢,仿佛是無數的聲音聚集在了一起,對她發出了質詢。

——能堅持多久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她卻輕輕的笑了,“暫時就到‘陸喬喬’,消亡為止吧。”

……

…………

還未入暑,天氣卻已經顯露炎熱的威力。

知了在樹蔭間嘶鳴,點點光斑灑落在地面上,陸喬喬睜開眼睛,入目是一塊銹蝕的站牌。

她坐在樹蔭下的候車室裏,腳邊是一個行禮箱。

她楞了一會,突然擡手掩住了嘴。

“啊……這是……”

這是她剛剛還清了房租,準備轉回老家讀書的時候。

那麽接下來,就應該……

陸喬喬突然站起身來,仿佛翹首以盼,下一秒,一名中年女子,走進了候車室。

她穿著得體的衣服,手中挎著一個包,鬢角微霜,臉色卻還不錯。

四目相接的剎那,中年女子楞了片刻,她恍惚的看著陸喬喬,目光既熟悉又陌生。

“丫仔,”她溫和的道,“坐車呀。”

陸喬喬慢慢的坐了回去,良久,她才道:“嗯。”

風中彌漫著青草的香氣。遠遠的能聽見人群的喧鬧,好像是哪所學校正在舉辦著運動會。

中年女子在她身邊坐下,沒過一會,她便側頭看向陸喬喬:“不曉得為啥,總覺得丫仔你很面善。”

陸喬喬笑了笑,沒有說話。

“丫仔,你這是打算去哪裏啊。”

“清潭縣。”

“清潭縣?”中年女子露出一絲驚異的表情,她不自在的應了一聲,“哦、哦……”

“清潭縣啊,”過了片刻,她輕嘆一聲,“我以前也在那呆過。”

“……您是本地人?”

“沒沒,”中年女子搖頭,“我是嫁過去的。後來……”

她不知想去了什麽,臉色突然有些蒼白,生硬了停下了話。

陸喬喬於是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您又要去哪裏呢?”

“我是要回家啦,”中年女子微微一笑,“早上起來發現兒子沒帶午飯,剛給他送過去。”

“諾,”她指著不遠處的學校,“他就在那裏面讀書。”

“……”

“說起來,我兒子跟丫仔你長得也有點像呢。”她轉過頭,細細的打量起了陸喬喬,越看神情就越溫和。

“不知道為什麽,一見你就喜歡。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一樣。”

“我……”陸喬喬剛說了一個字,便見中年女子匆匆忙忙的站起了身。

“車來了。”她回頭望了陸喬喬一眼,便揮揮手,“丫仔,再見了啊。”

“等等!”陸喬喬連忙追出去,熱浪迎面而來,車輪卷著塵土,轉眼間便駛上大道。

灰塵沾滿了她的面容,她看著那車輛遠去,漸漸成為一個黑點。還未說出口的話,便永遠的停在了喉間。

她還維持著擡手的姿勢,良久,一道淚痕,從她的眼中滿溢而落,無聲無息。

“啊……真是。”她低下頭,揉著眼睛,“又讓我回想了一遍。”

“已經到了這裏了嗎?”

她轉過身,便見身後是滔天的黑色火焰。

火焰緩緩前行著,燒到哪裏,哪裏的景致便仿佛幻影一般的破碎。

“陸喬喬”的人生,仿佛割裂的片段,從火焰中散逸而出。

六歲之前的生活平常普通,那時候她還很調皮。

接著是命運的轉折點——負擔著家庭生計的父親患病,無法再繼續工作。

貧窮、壓力、爭吵……她漸漸的不調皮了。

而後某一個夜晚,透過門縫,目送著母親悄悄離去。

——“希望媽媽能回家。”

她的世界裏,這終歸只是希望而已。

然後就是現在了。

陸喬喬低下頭,看著腳邊的行李箱。

“糟糕,連為什麽要搬家都快想不起來了,但還依稀記得……”

父親的病似乎是好了。然後在某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裏,拿走了家裏的錢,留下了一封信,也悄悄的離去。

她收好了這份信,在這個車站,等候開往家鄉清潭縣的車。

久違了數年的母親,無意間再度相遇。卻已經認不出她來了。

——這是她最為深刻的記憶之一。

陸喬喬嘆了口氣,她轉回身,在候車室的座椅上坐下了。

“真像是一場夢啊。”她輕聲道,“媽媽。”

隨後火焰洶湧,將這搖搖欲墜的候車室,完全吞沒。

最後一縷光彩也被燃燒殆盡了。

陸喬喬這個“人”,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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