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後，柳琳在甘泉宮正殿見到姍姍來遲的趙姬才知曉嬴政為何怒目切齒，一身華服雍容高貴的趙姬，步履緩慢，大到不能遮掩的孕肚，引人註目，柳琳驚呼出聲：“這…太後這是…”

嬴政緊緊盯著趙姬的肚子，嘲諷道：“多日不見，母後胖了不少啊。”趙姬滿面春風道：“可不是，本宮在甘泉宮成日裏無所事事，又不缺美酒佳肴，身材就圓潤了些許。”柳琳腹誹道：趙姬啊，趙姬，你可真是空有一副貌美皮囊，連嬴政諷刺之言都聽不出嗎？

趙姬的視線移到立在嬴政背後的柳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艷羨道：“十餘年了，柳姬真是一點都沒變化。”

柳琳擡眼望向風韻猶存的趙姬答道：“太後過譽了，奴婢哪及太後貌美如初。”趙姬纖細柔夷撫了撫臉頰，嘆氣道：“本宮能察覺到自己日益衰老，柳姬莫要寬慰本宮了。”言畢，她又想起了什麽，展顏問道：“柳姬，本宮也聽了一些傳聞，說你是甚神女，現在看起來你駐顏有方，難道當真是有甚異於常人之處？”

不等柳琳開言，嬴政便冷淡答道：“柳姬與人為善，作息規律有序，從不追趕奢靡之風，母後可做的到？”話中暗諷趙姬生活淫亂，趙姬不以為然道：“若是政兒肯割愛將柳姬調入甘泉宮，時時督促本宮，與本宮為伴，母後自然是做的到。”

嬴政眸中冰意漸起，嗤笑直言道：“母後還未睡醒吧，怎得白日內說著夢話。”趙姬挑眉道：“既然政兒不肯割愛，那母後另有一不情之請。”

“兒臣洗耳恭聽。”

趙姬佯裝難過，輕撫胸口，緩言道：“母後在這甘泉宮，日夜與孤寂相伴，心中郁結難解，便想換個居所。”

嬴政開言冷笑道：“想必母後已想好了居所之地了。”

趙姬淺笑道：“母後覺得行宮中獨屬雍宮僻靜而不失華麗，四周山水秀美，閑來無事時，游山玩水好不愜意，政兒意下如何。”

嬴政亦不願趙姬醜聞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而今既然她想遷居出鹹陽王城，他自然是沒有異議，嬴政點頭道：“便如母後所想吧。”趙姬展顏笑道：“母後不在身邊，政兒要好生照顧自己。”

嬴政低頭不語，她又自說自話道：“瞧瞧本宮這記性，有柳姬在身側照顧著，母後還擔心甚呢？”趙姬不由自主的撫摸起鼓脹的肚子，孕態十足，嬴政盯了一會兒，心生厭惡，不願再與趙姬同處一室，借口尚有奏章翻看，出了甘泉宮，這是柳琳最後一次見到太後模樣的趙姬。

邁出甘泉宮的宮門，嬴政知曉他們母子二人早已離心，再也回不去當初了，王車上，嬴政卸下一身防備，像孩童一般伏在柳琳膝上，他輕言道：“母後變了，她變了太多，變得讓我感到陌生。”

柳琳柔言道：“每個人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與當初的自己漸行漸遠，只要初心不變，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世間走一遭也便夠了。”

他靜默不言，闔上雙眸，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入眠小歇，王車緩緩穩住，嬴政起身扶著柳琳下了六架王車，擺了擺手，趙高躬身上前行禮道：“王上。”

嬴政神情淡漠，道：“太後搬至雍宮是去休養，任何人不得打擾，另外，母後憂慮身材日漸圓潤，派太醫去為母後分憂，記著要做的幹凈隱蔽。”

柳琳望著趙高快步而去的身影，張口道：“瞧著太後的肚子，月份應已經很大了，中途萬一出了岔子…”

嬴政無奈地答道：“倘若太醫署連此等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他們可以另謀出路了。”柳琳並未矯情地勸阻嬴政的行為，她知道歷史上趙姬和嫪毐的孩子死狀淒慘，與其到時受罪遇難，還不如早些了斷的好。

嬴政對柳琳支持他的態度，大為驚訝，先前宮人犯錯責罰稍重，她都要據理力爭和他分辯一番，可他說要打掉母後肚中的孽障，柳琳一句話都沒說，嬴政忍不住問明緣由道：“你竟然會讚同我的做法？為何？”

她正色道：“太後做了違背天理人倫的事情，不該由無辜孩童承受，不出世，是這孩子最好的選擇。”

嬴政一把攬過她，在柳琳耳邊喃喃道：“還好有你在我身邊，多謝你能留在我身側，陪伴我，信任我，支持我。”

柳琳亦拍了拍嬴政寬厚的後背，安撫道：“我一直都會在，只要你回頭，就能看見我。”

四目相對，一股不知名的暖流緩緩流進柳琳的心田，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

翌日大早，柳琳站在殿前，候著嬴政，不一會兒，拐角長廊出現嬴政高大的身影，柳琳迎上去，展顏笑道：“兄長來書，說明日要在柳府設家宴，軒兒要帶意中人見我和兄長，要不要一起去熱鬧熱鬧，給軒兒過過眼。”

明艷的笑容讓嬴政怔了怔，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她這般開心了，鹹陽王城壓抑地時間太久，久到他都快要忘了眼前這個行事周全穩妥的執事女官，原先也是個精靈古怪的少女，他定了定神，低聲回道：“秦王儀仗出行過於張揚，我們喬裝混跡出去。”

柳琳聞言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笑吟吟道：“那我們早一些，富裕些時間還能上街逛逛。”

嬴政微笑頷首，柳琳淺笑道：“那我這就回去準備，趙高今日王上的茶點研墨就交給你了。”

趙高躬身行禮道：“女官但請放心。”

嬴政一動不動緊盯著柳琳歡躍的背影，笑問道：“趙高，你說這個大大咧咧的女人甚時候才能過得不那麽謹小慎微。”

趙高恭聲答道：“女官一切以王上和秦國利益為先，心中有牽掛自然思量的事情便多了。”

嬴政手按太阿劍，拇指不停的摩擦著劍柄，目光淩厲道：“說到底還是秦國朝堂太不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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