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回腕收了青銅短劍，燃燈開門迎進了黑衣人，兩人落座後，他直言道：“你詳盡將事情與我道明。”燈火在黑夜中散出了柔和的光線，在搖曳的燭火下年輕的暗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的一清二楚，燕丹端坐一側，雖然表面平靜，但眸色卻是越發地凝重。暗衛講完後，望著燕太子丹，過了半晌，燕丹開言道：“丹知曉了，勞小兄弟在前往秦國行館回稟柳甄，以防有所遺漏。”，暗衛應聲稱是，便要沿廊翻墻而出，燕丹阻道：“小兄弟，既是客便堂堂正正地自後院出去吧，省了翻墻的功夫也更快些。”暗衛走後，燕丹喚來了侍從，緊鑼密鼓地安排著營救事宜，他出廊站於月色之下，遠眺趙宮喃喃道：“遇事處變不驚，膽識過人，竟還能調動秦國暗衛，柳姬，你身上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曉的。”

次日，柳琳混混沌沌中聽見老內監尖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這人怎得沒了，王上還等著提審呢，快找，快去找啊，搜王城。”她立時清醒了，緊緊蜷縮在檐角探出小半個腦袋往下瞅著，見老內侍氣急敗壞的踹翻了伏在地上的小內侍罵道：“連個人都看不住，找不到她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正罵著，一隊衛軍得報迅速的跑進殿內，查明情況後，衣著朱槿色披風鎧甲隊長模樣的人吩咐眾人道：“秦國使臣與公子政今日返回鹹陽，王上於龍臺設宴，你等搜查切記註意分寸，莫擾了秦國使臣衛隊。”

柳琳附耳聽著，暗道：陽泉君動作真是麻利，昨天方才請辭，今天使臣衛隊就已經整裝待發了。

思忖間，趙王衛隊與內侍退出了殿閣，柳琳趴在房檐上對念叨著“他怎麽還不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心裏越加忐忑，拽出鳳血玉牌合掌祈禱著：“上蒼保佑，他一定要來啊。”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柳琳深感絕望時，‘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推開，兩個身影順著門縫躥了進來，她探出身定睛一看，不是燕丹還能是誰！

她緊緊貼著橫欄向外招手輕呼道：“我在這，我在這。”燕丹和一個內侍模樣的人，聞聲齊刷刷擡頭，見一根纖細雪白的手臂和一雙滴溜圓晶亮的露出橫欄，燕丹心下了然，從身旁的內侍手裏拿了內侍服裝的包裹，腳踏殿柱借力飛上了橫欄， 他高大的身材只能在低矮的房檐下躬身緩慢移動，走到柳琳面前他笑言道：“能想出在這躲一夜的法子，也算你有腦子。”她實在是沒心思反駁燕丹，微微前傾從他身後奪過包裹，裏面果然是一套嶄新的內侍服飾，她將衣服套在外面，去了頭飾，靈活地將散著的一襲瀑布似的黑發挽起塞進帽子，變裝整理完，她抖了抖袖子，對一直望著她的燕丹道：“我收拾好了，他們還在四處搜尋，我們趕緊趁亂溜出去吧。”

燕丹淡笑著頷首，立時單臂擁著她的肩腳尖輕點，她只覺得腳下生風，猝不及防的墨蘭幽香竄進她的鼻子，他強有力的肩膀緊緊抱住她，隔著衣物柳琳還能感覺到他炙熱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在狹窄的房檐角落裏待了一整夜，她的四肢已經開始有麻木的感覺，現在雙腳著地，她終於可以伸展身體，放寬些許緊繃的神經。

燕丹瞅著她一副不避人的樣子淡笑道：“柳姬，你身上哪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影子。”柳琳清了清嗓子道：“我現在就是個初來乍到的小內侍，在扭扭捏捏註重什麽儀態，讓人發現了破綻，我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燕丹一挑眉道：“此言倒是有理，那有勞這位內侍可否前頭引路，帶丹出趙宮呢。”

柳琳撇著嘴道：“趙王宮處處相似，我只走了一遍也不認的啊，你這不是難為我嗎？”燕丹嘴角微翹言道：“還有你做不到的事啊。”

他擡臂輕輕一揮，身後跟著的內侍立刻道：“兩位請隨奴才來。”

路程過半，三人偶遇一隊神情慌亂的內侍，柳琳下意識低著頭，燕丹在旁提醒道：“神色自然些，像你這般好似生怕人不知曉你心中有鬼。”她聞聲直起了腰板，打頭的內監行禮道：“奴才見過燕太子丹。”燕丹若無其事擺手道：“大監急匆匆的去往何處啊？”那內監答道：“您有所不知，宮城裏今早跑了個女犯。”燕丹佯裝疑惑的問道：“甚女犯竟要親自關押於趙宮？”那內監恭聲答道：“那人參與公子政…”說著，他頓了頓，瞬時改口道：“也不是甚子重犯，不過是王上昨日下令今兒個要提審，奴才們就近關押罷了。”燕丹應付的答道：“這樣啊，大監要務在身，丹便不叨擾了。”一隊內侍整齊劃一的彎腰行禮，燕丹在前氣定神閑踱步而去，躲在身後的柳琳緊隨上去，過了一會兒，她估摸著離那幫人已經有一段路程了，微微側頭低語道：“我拜托你，再遇上宮侍快步躲過去好不好，要是真碰上一兩個細察入微的人，我暴露的機會豈不是更大了！”

燕丹笑而不語，直勾勾的瞅著她，一旁的內侍說明道：“姑娘過慮了，太子與趙宮裏的內侍平常便是這般相處，若是慌忙不理才是反常，恐會惹人生疑。”柳琳道：“看不出你還是個沒有貴族架子的人。”燕丹眼中不解道：“架子？那是甚意思？”

“就是說你平易近人。”柳琳思忖片刻解釋道。

燕丹聽了談笑自若道：“這些內侍皆是趙宮裏最底層的人，不受重視命如草芥，隨便一個主子都能左右生死，可他們亦是知曉這趙宮秘聞最多的人，有了這張情報網，運籌帷幄不在話下。”

“原來你是做了這個打算。”

“身質於趙，不得不出此下策啊。”燕丹還是那抹淡淡的微笑，柳琳撅嘴自語道：“我怎麽覺得你是樂在其中呢。”

第五十二 章 智逃王宮（4）

半晌，柳琳終於望見了宮門一角，但同時她也看到了一眾侍衛在兩側嚴守以待，她怯怯地問道：“這不會都是抓我的吧？”燕丹道：“果然如我所料，趙王抓你不僅是要追究你包庇公子政，上有其他籌算。”

“什麽？我身上還有趙王惦記的東西？”

燕丹答道：“若真如方才那個內監所言是就近關押，這王宮裏柴房有的是，偏偏給你找一個無人居住的宮殿關押？”

“可昨兒個我探了探一個老內監的口風，他說今日趙王要親審，還說我命不久矣。”

燕丹凝眸道：“先告知你必死無疑，再給你條活路，且問你走不走？”柳琳了然道：“先抑後揚，先死後生，可趙王費這麽大功夫圖什麽啊。”他瞟了柳琳一眼，意味深長道：“這就要問你了？”

柳琳一臉茫然道：“我真的不知。”燕丹就勢上了馬車，掀簾提點道：“依丹看多半是與秦國質子有關。”

馬車駛至王城門出，有侍衛上前攔住馬車，抱拳行禮道：“公子多有得罪，例行搜車。”那小內侍道：“沒瞧見馬車上掛的甚牌子嗎？燕國太子車架也是你們能搜的？”

侍衛深深揖了一躬，恭聲道：“燕太子恕罪，屬下們也是依令行事，王城逃脫了一重犯，因而宮門戒嚴，所有車架都要檢查。”

燕丹慵懶的聲音從車內傳出道：“讓他們查，莫要在此浪費時間了。”內侍應聲稱諾讓出了地方，侍衛趕忙撩開簾一角，見並無可疑之地，覆又行拱手禮輕言道：“多謝燕太子。”言罷，擡手一揮喊道：“放行。”隨著王城大門緩緩打開，柳琳的心怦怦直跳，半晌，她竟然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趙王宮，馬車行過兩條街巷，燕丹撩簾溫言道：“姑娘現在可以上來了。”柳琳難以為情道：“是我誤會你了，若我方才真上了馬車，肯定會抓個正著。”燕丹笑道：“你還是上來把這內侍的衣服脫了吧，宮城外這服飾顯眼的很。”

馬車上，柳琳邊脫著外套邊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燕國行館嗎？”

燕丹笑答道：“怎的你想去那？難不成你想以身相許報答我的恩情？”，柳琳睨視望著他道：“我可沒想過，鬼谷先生說了我是你以後的恩人，你這是提前報恩。”

燕丹饒有興致地望著柳琳道：“我還真是納悶，你會怎得救丹一命呢？”柳琳被他那種像盯著好玩的物什件的眼神瞧的頭皮發麻道：“以後不就知道了，你還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裏？”

“當然是追上秦國衛隊，找你兄長了。”

“你怎麽知道我兄長混在秦國衛隊中？”柳琳驚詫道。

“你忘了嗎？深夜尋我求救的，不就是秦國暗衛。”

“是他告訴你的？”

“今日大早我派人到柳氏商肆探查，商肆無一例外皆是閉門休業，想來你的兄弟都已經隨秦國使團與公子政一同離開了。”柳琳心底升起一絲憂慮，燕丹能猜出來，保不齊其他人也能猜出柳甄和柳軒的去處，她掀簾望去車外是一馬平川的土地，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出了邯鄲城，日頭一直在柳琳的左手邊，她問道：“鹹陽城在西方，為何我們要一直向南行呢？”

燕丹道：“趙王大開西城門以供秦國衛隊出城，其餘人等今日都不得出入西城門，我們迂回趕過去，約莫一個時辰就能與秦國使團會合了。”

柳琳思忖後，道：“我現在不去秦國。”

燕丹疑惑問道：“那你要去哪？”

“東方齊國。”看出燕丹眼中的迷惑，她覆又道：“我素聞齊國稷下學宮納諸子百家學說，便想去開開眼界。”燕丹盯著她，好似想從那張姣好面容上看出什麽，“原來你早就打算好了。”柳琳並未否認，他又道：“那我遣兩個侍從與你一起，這路上亦有個照應。”

柳琳忙拒絕道：“無妨，平日裏我時常獨自上山采草藥，也習慣了一人雲游，你若派個我不熟悉的侍從跟著反而別扭。”她心中暗道：要是你的人跟著去了，我怎麽大施拳腳尋找水晶棺，算著日子清姐應該已經布置好齊國的諸般事宜，正等著她呢。

燕丹道：“前面有個驛站，天色漸晚不適宜趕路，柳姬明日再啟程，如何？”柳琳本要謝絕，轉念一想：戰國不比現代，萬一過了這個驛站，前面再也沒有歇腳地方，她不就該露宿山野了，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驛站外，燕丹與柳琳二人坐在院子裏等著店家上菜，三四盤葷素搭配的菜品一上桌就會少小半盤，她也顧不得甚形象，一心只顧得填飽肚子，燕丹揶揄道：“餓死鬼投胎說的便是你吧。”

柳琳不在意答道：“你要是快兩天沒進食，就知道是什麽感覺了。”燕丹嘴上雖然不饒人卻不住的往她碗中夾菜，她心裏一暖口中嘟囔道：“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遠處，柳念和宗皓兩人下了馬車飛快地跑向她，柳琳聞聲放下碗回身一看，驚喜道：“你們怎麽會在這？”見柳念面色不好，她緊張問道：“難道兄長與軒兒在路上出了什麽岔子。”

柳念泣不成聲，只顧著抱著柳琳使勁搖頭否認著，倒是宗皓還算鎮定，解釋道：“姑娘放心，大公子和小公子已經和秦國使臣的隊伍順利出了邯鄲城，我倆知曉姑娘被抓到王宮心急如焚，並未隨大部隊遷離，後來在宮城門口見到抓捕姑娘的布告，才知道姑娘已經逃脫出來了，我和柳念正準備收拾包裹尋找姑娘，燕太子遣仆從到柳府找我們，這才能與姑娘會合。”

柳琳感動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或是感受到了她感恩的眼神，燕丹坐在桌前自顧自的說道：“我也是抱著僥幸才派人去尋的，果然你這兩個忠仆還留守其中，既然他們來了，那我也該返程了。”他轉頭對宗皓道：“小兄弟，會趕車嗎？”宗皓點頭道：“燕太子放心，一切有奴才照顧。”自宗皓聽接他們的內侍路上說明如何營救自己姑娘後，他對這個燕國太子便有所改觀，這廂答話也便客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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