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1)

關燈
返程還是一路顛簸,各人心裏都比去的時候多了許多東西,沈甸甸的壓著。

回到城裏已經華燈初上,葉草找了個私房菜館。

隱藏在深深巷子底的私房菜館門臉寒酸,裏面別有冬天。典型的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等菜上桌。

林薩看著葉草,不說話。

葉草摸摸臉:“看我幹嘛,我比你旁邊那位好看嗎?”

“那倒沒有。” 林薩搖搖頭,“只是忽然覺得,好像不認識你了。”

葉草失笑:“什麽意思?不識廬山真面目?”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天天悶在電腦前,三餐用泡面打發的標準宅男。”

“宅男不代表零社交,我也是要接生意的,不同的客戶,有不同的接待標準。你這樣的客戶,網吧規格,” 葉草比了下沈毓,“這樣的客戶,私房菜規格。”

說著話菜上桌了,都是林薩偏好的口味。

吃過飯,葉草送林薩和沈毓。

葉草先問了沈毓地址,然後問林薩。

林薩遲疑著說:“我……我也住那兒。”

葉草皺眉:“‘那兒’是哪兒啊?” 然後猛然回過神來,“唰”地回頭瞪著林薩。

林薩只好解釋:“這是為了方便我的工作。我老板家裏大,房子夠多,一人誰兩間都夠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葉草扯了扯嘴角:“林薩,我忽然覺得,我好像也不認識你了。”

車子停下時,葉草探頭看了看沈毓的豪宅,挑了挑眉,對林薩道:“林薩,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過,哪天我的網吧要是倒閉了,你會養著我。我覺得,我可以認真考慮你的話了。”

林薩瞪了他一眼,“我那是戲言,不算數。況且你的網吧堅持個三五十年沒問題。”

“進來坐坐吧。” 沈毓禮貌地發出邀請。

“改天吧。你們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呢。” 葉草又看了一眼林薩,發動車子走了。

兩人一進門,一團金色便如離弦之箭從樓梯上彈射出來。

林薩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小玖拾在她手裏扭來扭去,粉紅色的小舌頭伸在外面,眼神亮閃閃的。

它的脫毛期完全過去了,現在一身金色的短毛,雖然還是醜醜的,但自我感覺很不錯,連帶著性子也活潑了起來。

林薩把小玖拾抱到懷裏,小玖拾後腿踩著她的胳膊,兩只前爪扒著她的衣領,努力伸長脖子去舔她的小巴,又試圖探出頭去夠沈毓。

它尾巴根處那三麟趾的圖案被金毛蓋住了。

“沒想到小玖拾竟然是你們族中是聖物。” 林薩努力控制住興奮的小家夥。

“當時搶它的那一男一女,不知道哪一個是‘離煞’,或許兩個都是。可是,既然是‘離煞’,被我催眠的時候,為什麽沒有反擊呢?” 沈毓皺眉思索。

林薩回想當日情景。那個打扮成魔術師模樣,自稱叫曜的男人,是從他的禮帽裏變出了一把□□;而酷似小美的藍,則是直接掏出了兩把槍。如果他們兩個其中有一個是“離煞”,當時應該首選用催眠才對。

“葛老人肯定知道原因。” 林薩掏出手機,“我給馮爺打電話,讓他問一問。”

這時就看出馮爺的深謀遠慮了。

第二天早上,馮爺才打回來電話。

“葛老說,那兩個人可以有一個是看守人的後人。族中選看守人,都是從‘平介子’裏選,有那悟性高的,被‘天漏狐’認了主,也能催眠。但是如果‘天漏狐’重新認主,原來看守人的催眠就不靈了。”

林薩聽了有點納悶,小玖拾明明認了我做主人,難道我也能催眠?

隨即又想到,自己又不是“離煞”族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快到約定出門時間時,紀汀不期而至,進門很是雀躍,“薩薩,走走走,我帶你去做頭發!我約到了凱琳大師的時間,雖然只有半個小時,但足夠你和我改頭換面,煥然一新了!”

“今天不行,我有安排……”

“推了!什麽安排能重要得過凱琳大師的預約?快走快走!”

紀汀不由分說,拉著林薩就往外走。

“等,等一下!”

林薩連忙站定。

“幹嘛呀……” 紀汀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猛地就定住了。

“……”

沈毓從樓上下來,“紀汀來了嗎,我聽到他……他怎麽了?”

紀汀恍若癡呆,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

林薩蹲在一旁,苦著臉說:“我好像……把他催眠了……”

“我……” 葉草完全說不出話來,從後視鏡裏瞪著林薩,“你你你,你也是‘離煞’?”

“是‘離煞’裏面的‘平介子’。” 林薩輕輕嘆了口氣,“我猜,大概我爸爸也是。”

所以他才會說,希望林薩普普通通,快快樂樂地生活。

“你們都夠能潛伏的……” 葉草喃喃道。

林薩有氣無力地回擊道:“那次你說,如果我在水裏,你肯定沈得比我深。那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你是潛伏的異類?”

葉草立刻閉上嘴巴,專心致志開車。

林薩也沒力氣再追問,她牛刀小試催眠了紀汀,現在全身像沒了骨頭一樣,只想睡覺。

出門前她灌了三大杯特濃咖啡下肚,還抹了半瓶風油精,但依然抵不住困意翻湧襲來。

“困了就先睡一會兒,到時我叫你。” 沈毓好意勸道。

林薩對他的話很是懷疑,但到底敵不過困意,五分鐘後沈沈睡去。

葉草松了一口氣,“我早就覺得林薩不是正常人,現在終於有了官方證明。”

林薩縮了縮,似乎有些冷。

沈毓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我還是希望,她能像正常人一樣過平凡的生活。”

葉草嗤笑:“大明星,她跟在你身邊,就註定平凡不了了。”

對方指定的地方,是城市邊緣一處新建的住宅小區,前面幾棟高樓已經有人入住,不遠處正在建新樓。

葉草停下車,沈毓從後面按住他的肩膀,“我自己去,你在這裏看著林薩。”

葉草還想說什麽。

沈毓笑道:“你知道,我可以催眠你。”

葉草悻悻地砸了一下方向盤。

沈毓看了看熟睡的林薩,推開車門下了車。

葉草探出身去,“小心點!”

沈毓笑著點點頭:“我知道。”

樓下的單元防盜門敞開著,像是專門在等人來。

沈毓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樓道。裏面陰涼刺骨,和外面的晴朗溫暖截然相反。到處散發著建築材料的味道。

在103門口,沈毓站定,擡手敲了敲門。

門應聲而開,裏面的人瘦而高,帶著一副奇特的眼鏡,臉色異常蒼白,穿得襯衣袖子很長,蓋到手背。

他看著沈毓,薄薄的嘴角微微挑上去,“沒想到,居然是大明星。請進吧。”

他讓開門口,沈毓默不作聲地走了進去。

客廳裏孤零零擺著一套沙發,馮晶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幾個飯盒。沈毓走過去,她也沒什麽反應,眼神空洞,表情空白。

沈毓彎下腰,皺眉看著她。

“明天之後,她就能恢覆正常。” 戴眼鏡的男人走過來,隨意地坐下,朝對面的座位比劃了一下,“坐下聊。”

“你想聊什麽?” 沈毓慢慢直起腰,走到沙發旁邊。

“這裏沒有別人。”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自顧自點了一根,他的手指和臉色一樣蒼白,點煙的時候袖子往下滑落,露出細細的手腕,上面青紅的血管如同盤踞的藤蔓。

“你叫我鷹好了。我一直在找你,或者說,找我們的同類,可是太難了。所以我不能不做點事情出來,引起你們的註意,讓你們來找我。”

“這就是你殺人的理由?”

“我沒想殺他。” 鷹吐出個眼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想殺我,我是正當防衛。你知道,人很容易貪心,他需要我幫他擺脫困境,可是又不想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無論說什麽,他都能引入自己的邏輯,和這樣的人沒辦法講道理。

沈毓不想浪費時間,“你要我來,我來了。你的目的是什麽?”

“很簡單,續命。” 男人慢慢將袖子卷上去,露出枯枝一樣的手臂,手臂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針眼,“我這條命,是用錢堆起來的。可是錢再多,也只能維持一時,救不了一世。”

“你知道續命的代價嗎?”

“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只要能長長久久的活下去,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 男人露出一個陰狠的表情,“我不甘心。那麽多愚蠢的敗類,人渣,都好好的活著,憑什麽我要死?他們算什麽,在我面前不過是一個任憑擺布的木偶。操控木偶的人死了,木偶卻活著,你不覺得這太可笑了嗎?”

沈毓抑制著心底的厭惡,“這些事,和傅太太沒關系,你先解除催眠,讓她離開。”

“當然和她有關系。” 鷹陰測測地笑起來,走到馮晶身邊,蹲下身去,珍惜地望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續命,其實是借命。借的,是子子孫孫的命,沒了這個寶貝,我怎麽能實現我的計劃?”

沈毓全身血液都往頭上湧,“她懷的孩子……”

鷹站起身來,心滿意足地笑著,“對,是我的。”

沈毓忽然明白了,“傅博華要殺你,是因為他知道了這件事?”

“不錯。我是好心好意想跟他商量,沒想到他翻臉無情,居然拿槍指著我。” 鷹攤了攤手,“我只好殺了他。其實我也很遺憾,他很有能力,賭場和錢莊,是我最大的經濟來源。”

沈毓冷冷地看著他,“你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哈!” 鷹好笑地搖頭,“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事情是配不配,只看你有沒有本事,敢不敢爭取。這個規則,你在演藝圈應該比我了解才對。跟我合作吧,對你沒有壞處。”

“我對這個規則的理解,跟你不一樣。”

鷹煩躁地來回走了兩步,有些生氣地看著沈毓,“你怎麽就聽不懂我的話呢?我們,跟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樣,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馮晶死死的盯著他,手裏握著一雙一次性筷子,多一半已經沒入了他的小腹。

鷹僵硬地看著她,難以置信地擡頭,“你,你解除了她的催眠……”

沈毓向前走了兩步,伸手取下他的眼睛,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潰爛紅腫,令人作嘔。

葉草圍著車繞了十好幾圈,終於看到沈毓扶著馮晶出現了。

“怎麽樣怎麽樣?” 葉草連忙迎上去。

馮晶表情茫然而絕望,兩只手上沾滿了鮮血。

“先別問。” 沈毓從車上拿了一瓶水,沖著給馮晶洗了手。

馮晶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猛地抓住沈毓的手腕,“去醫院,我要去醫院,這個孽種……孽種……”

她說不下去了,捧著臉嚎啕大哭。

兩天後,終於睡醒的林薩聽葉草在電話裏轉述了事情經過。

同時,葉草給她看了一則消息:某小區不明男子跳樓自殺……

“那,傅太太她……” 林薩不忍地問。

“不知道。”

那天,馮晶堅持要去醫院,卻在上手術臺的時候反悔了。

林薩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

紀汀恰好進門,聽到這句話,頓時嚇住了:“孩……孩子?薩薩,你,你又有了??”

林薩掛了電話,看著胖胖的紀汀滿臉擔憂的樣子,忽然心中一暖,伸手抱住他圓潤的腰,在他柔軟的肚子上蹭了蹭,“水丁丁,你怎麽這麽可愛……”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母愛泛濫??” 紀汀驚恐萬分。

沈毓在樓下,聽到紀汀發出一聲悲慘的尖叫。

☆、番外-顧嘉輝

沈毓的新戲有為數不少的武打鏡頭。以沈毓的武術功底來說,拍這些鏡頭並非難事,但劇組為了追求精益求精的效果,同時也為了宣傳造勢,不惜重金聘請了一位武術指導。

這位武術指導姓顧,名字很怪,叫顧白食,據說是可遇不可求的世外高人,一身功夫出神入化,輕易不肯教人。因為導演的父親和他有些私交,通過老人的情面才勉強請的動他出山。

高人都是有些怪脾氣的。顧白食也不例外。他不願意在眾人面前露面,讓沈毓去他家裏。導演也沒有辦法,沈毓倒不在意。但顧白食又提出,不要去太多人,他嫌吵,最多只能兩個。

紀汀走不開,陪同沈毓去學藝的任務便落在了林薩肩上。

顧白食住的地方遠離城市,不僅位置偏僻,而且還不通公路。

林薩是大學時候為了做代駕而去考的駕照,也算是老司機了,但像今天這樣的路況還是頭一次遇到。

崎嶇的山路高低起伏,九轉十八彎,當終於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林薩覺得自己的後背都僵硬了。

最可氣的是,在她高度緊張,小心翼翼地行駛在山路上時,後面有一輛車長一聲短一聲地按了一路喇叭。尤其是在經過那些陡峭狹窄的轉彎處時,後面的車百般不耐煩地滴滴個不停。

山路狹窄,一輛車已經十分勉強,後面的車再無奈也只能跟著。

這輛車跟了一路,最後緊貼著林薩的車屁股停下了。

車上跳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花裏胡哨的衣服,但是整個身材給人以修長直挺的感覺,尤其四肢,又細又長又直,用竹竿做個人偶也不過如此。

這人幾步就跨到了林薩車旁,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林薩耐著性子降下車窗,保持著禮貌問:“有事嗎?”

年輕人越過她看了看副駕駛位置上的沈毓,哼了一聲,大聲說道:“男人睡覺,讓女人開車,幸好你跟我不熟,要是我朋友,一天打三遍都嫌少!”

沈毓上車沒多久就睡了,一路顛簸都沒能讓他醒過來,有兩次車子轉彎,慣性作用讓沈毓的頭撞在了車窗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音,即便如此,他都沒醒。

林薩心虛地停車檢查了一下,確認沈毓的額頭沒有撞傷,這才放心地繼續上路。

為林薩打抱不平的這位瘦長兄,看上去胸腔不算大,但聲音卻異乎尋常地響亮。聽他說完話,林薩耳朵裏嗡嗡直響,她揉著耳朵暗自叫苦:聽覺太敏銳有時也不見得是好事啊!

連沈毓都被“震”醒了。

不遠處顧家大院裏的人也聽到了這年輕人的聲音。顧白食的遠房親戚兼管家開門迎出來,“嘉輝你回來啦?”

年輕人,顧嘉輝,顧白食的孫子,擡手打了個招呼:“徐伯,我回來啦,你還好吧?”

林薩耳朵裏又是一陣轟響,沈毓徹底醒了。

管家徐伯來到車邊,笑瞇瞇道:“嘉輝,這是你的朋友?”

林薩趕忙搶在顧嘉輝開口之前自我介紹道:“老伯你好,我們是徐導演介紹過來的。”

“哦哦哦,是林小姐和沈先生吧,徐導演打過電話了,二位請到屋裏說話吧。” 徐伯很熱情。

顧嘉輝皺了皺眉,退開兩步,晃著鑰匙打量林薩和沈毓。

徐伯給他們引見:“嘉輝啊,這兩位是拍電影的,他們請你爺爺做武術指導。這位是林小姐,那位是沈先生。”

林薩便朝顧嘉輝笑笑:“你好,我叫林薩,是沈先生的助理。”

沈毓從車頭繞過來,站在林薩身旁,摘下墨鏡,朝徐伯和顧嘉輝點點頭,“你們好,我是沈毓。”

“我叫顧嘉輝。你們要找的顧白食是我爺爺。”顧嘉輝看了沈毓兩眼,撇了撇嘴角,“沈毓是吧?我看過你拍的東西。給你個忠告:我爺爺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人,你最好還是繼續回去拍你那些花拳繡腿的假把式,別自討苦吃。”

林薩皺了皺眉,這個顧嘉輝說話未免太難聽了,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他那副居高臨下,不可一世的態度。

沈毓平靜地道:“我這次要出演的是一部動作片,需要真打。”

顧嘉輝嗤笑一聲:“你們演員的真打,不過是擺個姿勢拍個正臉,打的部分全都交給替身。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既然是靠臉吃飯,就多下點功夫保住自己的臉。”

沈毓說:“我應該不完全是靠臉吃飯。你也是演員嗎?你做過替身?”

林薩不由轉頭看了一眼沈毓。

沈毓表情平靜,語氣也很平淡,既沒有被激怒,也沒有刻意挑釁。

可是顧嘉輝卻氣得不行,臉都白了,額角青筋直跳,他惡狠狠地瞪著沈毓,“好!我先跟你過過招,看看你有沒有資格讓我做替身!”

沈毓搖搖頭:“我要真打,我不需要替身。”

徐伯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連忙上來打圓場:“顧老先生在家裏等著呢!嘉輝,二位貴客,咱們有什麽事還是家裏說吧。”

顧嘉輝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有件事他說得很對,顧白食的確是眼裏不揉沙子。

他一見面就先讓沈毓脫了外衣,皺著眉頭去捏他的關節和骨骼。

顧白食年過七十,面色紅潤,須發皆白,表情很嚴肅,額頭和眉間都有深深的皺紋,大概是幾十年眉頭緊鎖的結果。

他的手很大,手指關節突出,看上去就很有力道。他捏骨的時候是屈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用指關節沿著骨骼走,到關節處再用力一夾。

林薩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

顧嘉輝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上是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

顧白食檢查完,接過徐伯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手。

徐伯也為沈毓準備了毛巾,讓他擦汗——被顧白食的鐵掌捏完一遍,饒是沈毓能忍,也出了一頭汗。

顧白食朝沈毓點點頭,“你在我這裏住兩個月。這兩個月裏,我教你什麽你就學什麽,我讓你怎麽練你就怎麽練。”

顧嘉輝一聽就跳起來了,“爺爺!你真要教這個小白臉兒?”

顧白食皺著眉看看他:“你回來的正好。你給他做陪練。”

“……” 顧嘉輝險些一口老血噴出。

林薩坐在樹蔭下,吃著葡萄和紀汀打電話。

不遠處,烈日下,沈毓和顧嘉輝在過招,打得塵土飛揚,顧嘉輝表情都猙獰了,口中連連暴喝。

紀汀聽得心驚膽戰,“薩薩啊,你旁邊是不是有頭發情的大狗熊啊?”

林薩噴笑:“不是發情的大狗熊,是被激怒的餓狼。”

“太可怕了!不行不行,我得雇幾個彪形大漢去保護我家沈毓。”

林薩擡眼看看,顧嘉輝又一次被沈毓一個飛踢給踢趴下了。

“你家沈毓好得很。你不如同情同情那頭餓狼,聯系一下動物保護組織的人來把他帶走吧,免得沈毓把他打殘了。”

“不!可!能!我家沈毓最儒雅不過了,最富有同情心不過了,我家沈毓還是關愛流浪小動物形象大使呢……”

林薩靠在椅背上,看著扶著膝蓋劇烈喘息的沈毓。

這些日子下來,沈毓的身上多了許多淤青和擦傷,因為他怎麽都曬不黑的皮膚,這些外傷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他的氣質也在變。

如果紀汀看到此時的沈毓,恐怕會心疼得哭天搶地。

可是林薩卻覺得,這樣的沈毓,似乎才是他真正該有的樣子,他在這種狀態下所散發出來的魅力,簡直是致命的。

他的眼神銳利得如同剛打磨過的刀刃,表情冷酷而堅決。

每一招每一勢都全力打出毫不留情。

連徐伯都看得熱血沸騰。

最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沈毓學得很認真,也很能吃苦。顧白食所要求的每一點,他都能做到。

但是到了與顧嘉輝對打的時候,沈毓總是落在下風。他更多時候是本能地選擇防守,明明有絕好的進攻機會,也會眼睜睜錯過。

顧嘉輝越戰越勇,沈毓步步後退。

他身上每天都會添很多傷,把顧白食儲存的秘制藥酒用去了一大半。

顧白食說:如果沒有鬥志,招式學得再好都是死的。

說來也多虧了顧嘉輝對沈毓的偏見和惱火,讓他能夠做到步步緊逼毫不留情。

沈毓的鬥志就是被他這種趕盡殺絕的氣勢給激發出來的。

林薩拍了一段沈毓和顧嘉輝對打的場面,發給了紀汀。

紀汀回了一串痛哭流涕的表情,和一串咬牙切齒的表情,“那小子是誰,老子要咬死他啊啊啊啊啊!!!”

哭歸哭,恨歸恨,精明如紀汀,當然不會浪費這種好資源,“順手”就拿給導演看了。

事後紀汀跟林薩說:“徐NG一把就把手機搶過去了,要不是我貼了鋼化膜,他的兩只眼睛就鉆進去了!”

但是有一件事讓紀汀很不爽。

徐NG居然在劇本中加了一個小角色,是專門為顧嘉輝加的。

那個角色沒有臺詞,只有兩場打戲,一場15秒,一場30秒。30秒那場是和沈毓的對手戲。

很明顯,這是徐NG想挖掘顧嘉輝。

但是顧嘉輝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老子才不給小白臉做陪襯!”

林薩在旁邊隨口笑道:“就是,當陪練被打就夠慘了。”

顧嘉輝“騰”地站了起來,指著沈毓怒吼:“那是我讓著你!你別以為你真能打敗我!”

沈毓說:“多謝承讓。”

“……”顧嘉輝憋得都快內傷了。

“演就演!有什麽了不起!”

接下來就是為期四個月的拍攝。

因為百分之八十都是實景拍攝,全班人馬得不斷地東奔西走,有的拍攝場地十分艱苦,周邊荒無人煙,演員和工作人員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

顧嘉輝運氣不太好。

他那兩場戲,都趕在了條件最艱苦的地方。

別的還在其次,打開盒飯的時候,顧嘉輝忍無可忍地罵了一句:“靠!”

但他擡起頭,看到沈毓平靜地把同樣的飯菜吃下去時,便把後面那句話吞了回去,負氣一般端起飯盒,基本沒怎麽嚼就吞下了肚。

拍攝之外的徐NG還是很有人情味的。知道顧嘉輝是顧白食的孫子,特意過來關心了一下:“小顧啊,怎麽樣?適應不適應?飯菜還合口味嗎?”

顧嘉輝好不容易把飯菜吞咽完畢,正在打嗝。

沈毓遞給他一瓶水。

徐NG高高興興地說:“小顧,沈毓,你們這是名副其實的不打不相識。小顧你是第一次拍戲,可能不太習慣,有什麽事情多問問沈毓。沈毓,你多帶帶小顧。”

沈毓點頭答應。

徐NG便背著手走了。

顧嘉輝擰開瓶蓋,狠狠灌下去半瓶水,義正言辭地說:“我不用你帶……呃……你能吃的苦,我照樣……呃……能吃!你能做好的,我會比……呃……你更好!”

林薩憋笑憋得太辛苦,端著飯盒走遠一點。

真正開拍的時候,徐NG完全撕去了溫情的面紗,片場裏的工作人員都壓低聲音說話,工作內容之外不做任何交談。

除了演員的臺詞,滿場都回蕩著徐NG的“重來!”“再來!”“停停停!”好不容易他說一聲“過!”

演員和工作人員的表情簡直如同過年一樣。

顧嘉輝抱著學習的態度看了兩天,完全懵了。

他看不出來被NG的那無數條,和最後過的那一條有什麽差別。

同樣的臺詞,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語氣和神態。

徐NG說:“感情不對,再來!” “最後一秒眼神不對,再來!”

兩天看下來,沈毓被NG的次數最少,而且大部分是被隊友連累。顧嘉輝雖然還看不出門道,但他遵循一個最簡潔的原則——要學就跟最好的學。

場外聽幾個人討論,說沈毓的“眼睛有戲”,顧嘉輝便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毓的眼睛。

又看了一天,顧嘉輝終於有了點感覺。

吃飯的時候,林薩問他:“你怎麽一直盯著沈毓?” 還盯得那麽熱烈而專註,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還以為他對沈毓有非分之想呢!

顧嘉輝吞著夾生的米飯,假裝沒聽見。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在學怎麽演戲。” 林薩撥弄著飯粒,“想學就去問他啊,男子漢大丈夫,這點氣量總是有的吧。你也看到徐NG拍戲有多嚴格了,你是願意被他一遍遍NG,還是放下成見去問沈毓,你自己選擇吧。”

顧嘉輝悶頭扒飯,心裏也在猶豫。

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演戲並非他之前想得那麽容易,沈毓的演技確實不簡單。

比如憤怒這個情緒,很多演員的面部表情都是公式化的,瞪眼睛,咬牙,鼻孔張開,肌肉繃緊或者顫抖,然後配合上嘶吼或者怒罵,揮拳或者跺腳。

觀眾看完之後就知道“哦,他/她憤怒了。”

沈毓不一樣。

顧嘉輝今天看了一場沈毓的“憤怒”。

那怒意是從眼底翻湧上來,清亮的眼眸變得黑沈沈,深不見底,透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陰郁。

他的左眼微微瞇了一下。

怒意便如有形的黑霧,在眉梢眼角散開,一點一點傳達到嘴角,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觀眾不會在腦子裏得出“他憤怒了”這個結論,而是不知不覺中,跟隨著他體驗了憤怒的情緒。

顧嘉輝看完,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知道,在沈毓面前,他輸了,輸的心服口服。

但是要放下架子去找沈毓討教,他還做不到。

終於輪到顧嘉輝的戲了。

幾十秒戲,拍了三天,顧嘉輝幾乎對自己的人生都絕望了。

這三天,劇組眾人看他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飽含同情,變成了側目而視。

顧嘉輝知道,他拖了大家的後腿。

人生中,第一次拖後腿。

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大的挫折。

等到終於拍完,他簡直就是脫胎換骨,兩世為人。

最後能通過,是在沈毓陪他練了幾十回之後。

電影上映後票房火爆。

顧嘉輝雖然只是露了一小臉,但給觀眾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後來陸續又有導演想找他合作,都被顧嘉輝禮貌地婉拒了。

時隔很久,沈毓去拜訪顧白食,顧白食向他道謝。

“嘉輝的脾氣太壞,我用了多少法子都沒給他改過來。你做到了。”

☆、番外-豆在釜中泣

葉草網吧所在的那一片拆遷。林薩很是替葉草開心,那麽一大筆拆遷費,可以開一間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大網吧了。

那段時間她陪沈毓去外地拍戲,錯過了葉草網吧重新選址和裝修。

回來時恰好趕上開業。

林薩興沖沖買了個花籃去參加開業典禮。

結果……

“你買這麽大的花籃幹嘛?” 葉草嫌棄地把花籃塞到角落。

“這麽偏僻又這麽簡陋的地方,你是怎麽找到的?”

林薩站在狹窄的門口,看著墻角的蜘蛛網,搖搖欲墜的蛛絲盡頭,一只灰色的小蜘蛛蕩來蕩去。

“這是馮爺給我找的風水寶地。” 葉草挑挑眉。

林薩懷疑這裏的建築比自己的年紀都大,淡藍色的墻面很有八十年代學生宿舍的風格。最要命的是房頂,沒有天花板,直接露著木頭。

葉草在木頭上釘上大頭釘,直接把燈掛在釘子上。

墻上沒被海報覆蓋的地方,隱約還能看出粉刷著標語的痕跡。

你還別說,一步跨進來,倒真是有種時光倒流的穿越感。

“門口的臺階太窄了,又這麽高,萬一有人看不到,很容易一腳踩空。” 林薩裏裏外外看了一番,發現許多安全隱患,門口高高陡陡的臺階是其中最明顯的一處。

這小網吧連個像樣的門口都沒有,邁出去直接就是臺階,十幾級臺階走下去就是暴徒揚塵的馬路。

葉草覺得林薩說的有道理,便搬出工具箱,敲敲打打,在臺階上繞了一圈小彩燈。

馮三好也來湊熱鬧,還帶了個高高個子,梳著長長馬尾辮的姑娘。上臺階的時候,馬尾辮姑娘被彩燈線絆了一下,膝蓋磕在了臺階上。很堅強的一聲沒吭。

林薩想幫忙也被拒絕了。

姑娘自己到簡陋的網吧廁所去沖洗傷口。

“這丫頭也是‘離煞’。” 馮三好壓低聲音,悄悄說,“是‘平介子’,不知怎麽打聽到葛老人,被葛老人趕出來了。”

“她幹什麽了?怎麽會被趕出來?”

“也沒幹什麽,就是說話太不中聽了,專撿讓人難受的話說……”

正說著,姑娘回來了,褲腳卷到膝蓋上面,膝蓋上包了一圈紗布,有血跡洇出來。

“要不要去診所看看,就這麽簡單包一包行嗎?” 林薩關切地問。

“沒事兒,這點傷不算什麽。” 姑娘豪氣地一擺手,自我介紹說,“我叫關穎,我爺爺是‘平介子’,我一直在找流落在各地的‘離煞’。馮爺說,你認識一個人是‘離煞’,能不能幫我引見一下?”

林薩看向馮三好,馮三好偏過頭去,捏著指頭假裝掐算著什麽。

“你找‘離煞’做什麽?” 林薩問。

“一部分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好奇心,還有一部分,” 關穎熱切地說,“我覺得‘離煞’應該做些不一樣的事情!”

“比如說,什麽事?” 林薩不由皺了皺眉。

關穎眼神中有一種堅定的執著和狂熱,這讓林薩覺得不太舒服。

“當然是有益於人類和世界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