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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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岳小美睡得很安穩,林薩卻幾乎沒怎麽睡。

她給葉草打了一次電話,是楊葦接的。

“老板在忙。”楊葦說,“要叫他嗎?”

“不用了。”林薩知道葉草一定是在用他的方式解決照片的事,便不去打擾他。

掛電話前,楊葦問了句:“你那朋友怎麽樣了?”

林薩看看呼吸平穩,臉色紅潤的岳小美,“她睡著了。”

打完這通電話,林薩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手機屏幕隔一會兒便亮起來,顯示有來電,林薩都沒有理會。

打來電話的都是她們以前的大學同學,社團成員,以及公司同事。

顯然這些人看到了小美的照片,又知道林薩是小美的好朋友,於是懷著各種心思打來電話求證。

那些照片在網絡上流傳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快到超乎林薩的想象,似乎背後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布置和安排這一切。

“他”是誰?是Jason嗎?

林薩回想起Jason被她激怒的樣子,直覺地否定了這個假設。

也許Jason只是同謀之一,或者不過是一枚棋子。

她打開電腦找出“偷拍不雅照逼死女白領”的新聞片段,仔細看了幾遍對嫌疑人的采訪視頻。雖然畫面和聲音都做了嚴格處理,但從說話的邏輯和態度,還是能看出來,這個人不是Jason。

他比Jason更加的冷血和殘忍。

表面看來,學姐似乎是因為不雅照流出,承受不了周圍異樣的眼光,精神崩潰而選擇了自殺。可是結合今晚發生的一切,林薩懷疑,學姐的死其實另有隱情。

也許,她根本不是自殺。

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讓林薩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岳小美。

如果她和楊葦沒能及時趕到酒店去阻止,岳小美很可能已經和Jason同歸於盡了!

然後媒體會用一個驚聳的標題,對這一事件進行大肆渲染和編排。

難道,這才是“他”想要的嗎?

林薩想得頭疼,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岳小美旁邊睡了過去,但是睡得一點都不安穩。

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裏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到處是黑色的煙和紅色的火,她甚至能感覺到火舌舔舐皮膚的炙熱和焦灼。

林薩在火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爸爸,不斷地尋找,卻怎麽都找不到。

她看到周圍被火燒死的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一個,兩個,越來越多……

然後,她看到了爸爸的臉。

他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依依不舍地朝她伸出手來,他的身上,頭上,到處是紅色的火苗,鮮血沿著他的額頭緩緩淌下。

“爸爸!”

林薩拼命地跑過去,那看似短短的距離突然變得漫長,漫長地讓人絕望。

“林薩。”

她聽到有人叫她,那聲音那麽熟悉。

是沈毓!

她看到沈毓從一片黑暗中慢慢走出來。他的襯衣潔白如雪,表情平淡如水,目光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過來。”他停下,朝林薩伸出手。

“我要去救爸爸!”林薩焦急地喊著,“沈毓,幫幫我!”

沈毓靜靜地望著她,林薩驚訝地看到,他的眼睛在變化,從深不見底的漆黑一點點變成了妖異的紫色!

“不要……”林金明突然微弱而嘶啞地喊出來,“不要……看他的眼睛……”

林薩猛然驚醒,冷汗涔涔地坐起身來。

心臟在狂跳,夢境中的畫面依然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爸爸……

林薩的胸口一陣抽痛。

林金明殉職後,林薩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告訴自己爸爸只是去執行任務,去外地參加培訓,過些日子就會回來。

直到吳若丹在吳若萍的不斷勸說下同意再婚,林薩才放棄了這種自我安慰。

林金明是在撲滅一場火災時意外殉職的。

著火的是個汽修廠的廢棄倉庫。

所有人都認為,經驗豐富,應變能力極強的林金明絕對不應該在那樣一場普通的火災中發生意外。

可它偏偏發生了。

各種調查研究都沒能找出一個合理的原因來解釋這場意外。

最後只能歸結於天意弄人。

林薩起身去倒了杯水,一邊喝一邊打開筆記本。

網上瘋狂流傳的照片都不見了,一夜之間被清理地幹幹凈凈,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

林薩知道這件事並沒有就此完結。網絡上的照片可以被清除,可是個人終端裏下載存儲的卻很難控制。

但她還是滿懷感激地給葉草發去一句“大恩不言謝!”

窗簾上透出一抹亮色,遠遠地傳來孩子嬉笑的聲音。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林薩從電腦前回身,看到床上的岳小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

林薩倒了杯溫水,端到床邊,“小美,先喝點水。”

岳小美靠在床頭上,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水,表情有些夢幻,“薩薩,我做了個夢……”

“別胡思亂想。”林薩下意識地打斷她,她不希望小美一直沈浸在噩夢中。

“不是噩夢。”岳小美瞇著眼睛笑了笑,“是個美夢。我夢見男神送我回家,還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太幸福了,簡直幸福得要死掉了!”

林薩忽然就有點無語。

岳小美經歷了那樣可怕的事,承受了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打擊,居然絲毫沒有影響她對沈毓的迷戀和花癡!?

這是不是也算一種精神力量啊?

“小美,那不是夢。”林薩把沈毓留下的外套拿過來,遞給岳小美,“那是真的。”

“薩薩,你說什麽?”岳小美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心翼翼地接過外套抱在胸前,“天啊!這是男神的外套?昨天真的是男神送我回家?”

“嗯。昨天不好打車,恰巧沈毓開車經過,就讓我們搭了個順風車。”林薩選擇了隱藏一部分事實真相。

岳小美立刻表現出大腦缺氧的狀態,雙手抱緊沈毓的外套,大口大口呼氣吸氣,“啊,我太激動了!可是我怎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啊?”

林薩微微一楞。

岳小美昨晚形似人偶的樣子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當時楊葦說小美的情況好像中邪了。

當時林薩沒有仔細思考,現在回想,小美那時應該不是中邪,而是被人控制了神智。

是催眠?還是藥物控制?

她驀地想起昨晚那兩道探尋和好奇的目光。

難道是那個人?可是他到底是誰呢?

林薩根本沒有看到他的模樣,只記得他的目光讓人十分不舒服。

“小美,你記得昨晚你去了什麽地方,見到什麽人嗎?”林薩輕聲問道。

“昨晚……”岳小美皺著眉頭思索,興奮和喜悅從她臉上一點點褪去,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手中的外套,全身都開始發抖,“昨晚……”

“好了小美,不要去想了,對不起,是我不好……”林薩懊悔不已,連忙抱住岳小美,不住地安慰,“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良久,岳小美才顫抖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薩薩,我記得,我全都記得。那種事,一輩子都沒辦法忘掉。”

岳小美記得被Jason□□和拍照的全部過程和每個細節,她也記得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在網絡瘋狂流傳時的憤怒和絕望,但是之後發生的事,她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當時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和那個混蛋同歸於盡。”岳小美咬著嘴唇,痛苦而茫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麽?我殺了那個混蛋嗎?薩薩,我是不是殺了他?我變成殺人犯了嗎?”

“沒有,什麽都沒有發生。你的確想去找Jason報仇,但是在半路被我攔下了。你當時狀態不太好。我想你應該是受到很大刺激,把那部分記憶忘掉了。”林薩覺得沒有必要讓小美再受一次刺激,“這也許是身體和大腦自發的保護功能,所以你也不用再去想了。”

岳小美呆呆地看著她,慢慢流下眼淚,“薩薩,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很害怕……”

“別怕。葉草已經把網絡上的照片都刪除了。但是,我們還是要面對一些壓力。”林薩抱緊岳小美,“放心,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不會讓你獨自承受的。”

林薩建議小美先不要上班,請一段時間的假。公司很痛快地同意了,但要求小美本人去辦請假手續,同時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

林薩本來要陪小美一起去公司,小美拒絕了:“薩薩,你放心,我能受得了。反正早晚都是要面對的。你都陪了我一天一夜了,回醫院去陪陪阿姨吧。”

林薩不放心,她知道,公司同事的惡言惡語所造成的傷害,甚至比Jason施加給小美的傷害更加殘忍冷酷,更加難以忍受。

可是小美很堅持。最後林薩只好勉強同意,叮囑她不許胡思亂想,有事立刻打電話。

結果和林薩擔心的一樣,周一岳小美到公司後,幾乎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露出古怪的笑容,還有一些男同事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她,表情猥瑣至極。

之前和她一起閑聊八卦的女同事們,都有意無意地躲著她。

岳小美聽到她們在茶水間裏悄悄議論。

“……真沒想到,平時看著挺正經的,到了床上居然這麽放蕩。”

“難怪說要去blind dating的時候那麽積極,饑渴到這種程度,一天沒有男人都不行吧?”

“你們說,她跟咱們公司多少男同事上過床?”

“肯定跟那個日本色主管睡過……”

“真惡心啊,要跟這種人一起共事,想想都受不了……”

岳小美機械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好像馬上要爆炸了一樣。

她實在受不了,拿起手機跑到空蕩蕩的樓梯拐角去給林薩打電話,卻恰好碰到兩個年輕的男同事,一邊抽煙一邊對著手中的平板電腦指指點點,說說笑笑。

“真厲害,這樣也行啊……”

“太刺激了!看這個看這個……”

“哎?有人來了……呃……”

岳小美清楚地看到,那上面赫然是她的照片!

兩個男同事看到她有點尷尬,手忙腳亂地關了平板,丟下煙頭,忙不疊地溜走了。

岳小美再也站不住了,她靠著墻軟軟地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對電話另一端的林薩說:“薩薩,我想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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