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將軍的身影穿梭在滾滾黑雲之中。另一端，紅衣服的女神指揮著如意飛轉的寒天綾，在空中劃出刺破蒼穹的聲響。

巨大神鳥飛來，噴出綿延盛大火焰，遍地鬼哭狼嚎。

白骨軍一批一批倒在如風的寒天綾與仁禦的無定劍下。但此起彼伏，層出不窮。

神兵兵器的鋒利光芒已然隨著疲倦的身軀開始變弱，還好日暮降臨之後，魔軍撤離。

夜晚，如風敲開仁禦的門。她進門，脫下紅纓頭盔，放在仁禦的琴旁。然後卸掉銀白盔甲，露出一襲紅衣。

如風坐下來，摘掉銅簪，手腕之上的合歡花環飄起，綁好她的長發。她枕在仁禦膝蓋上，嘆氣。

“師父，照晚洲又失了。”

仁禦撫摸如風的長發，小姑娘在這些時日的奔波之中迅速地長大了。

“照這樣下去，煙外洲也快了。”

仁禦輕輕扶起如風，讓她靠著自己，撥動琴弦。琴音輕、緩、平靜，如同空山新雨，傳遍了整個軍營。疲憊不堪的神側耳聽著，這是每個黃昏之後他們短暫的安穩。

聲音清洗躁動，如風還是聽出了隱藏其中的暢快淋漓的少年氣。

師父還是喜歡這樣的快意。鎖煙峰中板著臉教訓他們的是她溫良的師父，縱酒揮劍、大殺四方的是她意氣風發的師父。她都很喜歡。

“如風，越書越典去了幾日了？”琴的顫動止歇，仁禦問。

“算一算已經快三百日，不知為何還不歸來。依楊師兄陪流風師兄在黑石城，也有百日沒傳來消息了，我也很擔憂。”

“將軍，黑石城被攻陷了！”惶惶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如風一震。

“師父！”如風猛地站起來，“我去。”只有她去，仁禦不能離開正被無心全力攻打的煙外洲。

仁禦沒有猶疑，點頭說：“好，你去。一切小心。”如風伸手一揮，西涼山的神鐵甲立即飄起，裹住她纖瘦身體。

如風取出龍脈圈，仁禦突然拉過她，低頭親吻。

河流激蕩，亂石穿空。如風睜開眼，目光在仁禦臉上游移不定，這是不同往日的親吻。仁禦吻吻她眼皮，說：“小心。”

如風點頭，踏入龍脈圈，心中的不安在離開的一瞬間猛然揪住她的心臟。她回頭，已經是龍脈圈之中全然的空白。

銅門出現，如風推開，正是黑石城。

流風與黑石城城主尚在支撐，滿城的魔軍幾乎讓這片土地沒有任何空隙。如風當即出手，雙手捏訣，寒天綾呼嘯而過，風卷殘雪，迅速掃蕩整座石城。

藍鈴鐺自如風腰間的乾坤袋飛出，口中烈烈大火當頭兜下來，如風的身體急速旋轉，萬千冰淩激`射而出。漫天的冰火心灑下來，困住魔軍，如風飛身而起，念：滅。

終於得到片刻喘息。如風流風還有黑石城主夫婦連手建起仙障，將黑石城籠罩起來。

黑石城主走過來，躬身，“多謝如風副將。”

“城主，你們可還好？”如風急急問。

城主緩緩轉動面龐，看向滿世界的狼藉。如風隨著看過去，白骨之中散落著無數神軍殘破的屍首，黑石城的城民幾乎無一幸免，城破家亡，何來好之有？

如風撇開頭，不去看黑石城主面孔之上的眼淚。

已經打了九千年的仗了，黑石城終於還是沒能保住。如風握住流風的手，“大師兄……”哽噎。節節潰敗，他們當真敵不過無窮無盡自混沌池中出來的魔兵嗎？

神界，真的躲不開被顛覆的命運嗎？

流風拿手背抹去眼角的淚，身體突然一震，他緊緊捏著如風的手，急忙說：“如風，依楊被困在黑石塔了。”

如風仰頭看，黑石塔之外纏滿了依楊的柳枝，柳枝已在不斷枯萎。“走。”如風拉著流風進入龍脈圈，進入黑石塔的一瞬，看見依楊掛在自己急速枯萎的枝蔓之上。

“六師兄！”如風驚叫。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無限放慢。但是如風如陷夢境，奔跑在一池凝膠中，那麽吃力，那麽沈重。她的瞳孔之中，三條帶著綠火的箭已經到了依楊的心臟前。

這是混沌池出來的火箭，她的意念無法讓它們停止。寒天綾急速飛過去，然而太遲了。就在這個時候，“嗤嗤嗤”三聲響，三支箭同時射`進了一具肉身。如風瞳孔一縮，“飛羽神君……”

一只巨型飛鳥突然出現在依楊身側，替他擋下了這三只毒箭。

冰火心揚出，瞬間鉆入依楊和飛羽體內，如風輕輕念，“生。”

流風在黑石塔中建起仙障，寒天綾裹著飛羽和依楊緩緩落下來。如風蹲下來，拔出飛羽身上的毒箭，毒已竄入他身體，被冰火心吞噬。

他們的脈搏開始恢覆跳動，如風心中一松。飛羽先睜開眼，聽到依楊微弱的“師父”聲音，飛羽迅速地閉上了眼，身體癱軟成死裝。

“師父？”依楊睜開眼發現飛羽神君俯身臥在他身上，還是護住他的姿勢。依楊翻身起來，輕輕把飛羽神君翻過來，抱著他的頭。

千鈞一發的那一瞬間，依楊一直帶在胸口的飛雪球突然大亮，依楊看到飛羽自一條雪龍之中出現，帶著一種迷茫的神情，替他擋下了那三只箭。

“師父，師父……”依楊搖動飛羽，擡頭看如風，“如風……”

依楊的眼淚決堤。

“六師兄，節哀。箭切斷了他的內丹，我的冰火心也無能為力。”如風低頭。流風疑惑地看了看飛羽，又看了看如風。

依楊摟著飛羽的頭痛哭了很久，探身把飛羽的翅膀收回來裹住他，輕輕說，“師父，我帶你回九華山。”他抱起飛羽，踩著柳枝，朝著九華山飛去。

“師妹，飛羽神君死了？”流風撓撓頭，明明看見飛羽在依楊胸懷裏半張開眼，遞給了如風一個眼神。

“沒死。”如風說。

“那……那依楊。”流風不解。

“依楊的心魔要解了。”如風笑了。

回了九華山，飛羽一定“突然”醒過來，極度虛弱，需要依楊寸步不離地照顧。如此亂世，他們能安穩躲在九華山，如風也很高興。

等仗打完了，如風必然要跑去九華山討回這個人情。飛羽神君一定也反應過來了，他欠如風多麽大的情。

萬年前依楊成年會，飛羽來鎖煙峰的時候，沒收了如風的一顆飛雪球。

如風沒告訴他，這飛雪球成雙成對，另一顆在依楊手裏。依楊有難，性命攸關的時候，飛羽飛雪球中的雪龍會將他卷至依楊身邊。

如風給了飛羽救下依楊的機會。

從第一次看見依楊紅著眼睛思念飛羽，在鎖煙陣裏被心魔控制開始，如風就籌劃好了這一切，如今終於用上了，只是不知道他們能有多少相聚的時光。

離開黑石城，如風回到煙外洲。先安頓好了黑石城留下來的諸神，然後去找仁禦。門外的閃電玄女攔她，說：“已經這麽晚了，將軍睡下了，明日再去找他。”

如風繞過閃電玄女，說：“得跟他報告黑石城的戰況啊。”回頭朝閃電玄女笑了笑，沒有看到她隱藏在陰影之中眉目上的憂愁。

如風本來想鉆龍脈圈裏直接進去，想了想還是乖乖站在仁禦門外敲門。她要是突然出現在他房間，他已經睡了或者正在脫衣服可怎麽行。

敲敲門，伸手去抓朱戶之上月光。想起在九幽之中，血月娘娘說師父姻緣線的另一端，連接著他第一次動心的人。

回到鎖煙峰之後，纏著仁禦問了很久，一定要聽他親口說出來，第一次因為喜歡而悸動，是因為她。但是又一想，師父之前都活了那麽久了，保不準還喜歡過別的女神呢。

因此必須得問得清楚徹底。

仁禦自然不肯說，如風就天天問。仁禦給徒兒們授課的時候，她都會在下面突然做出口型，“是誰？”

有一天仁禦正好好的彈琴，如風又跑來問，問到仁禦的琴亂了。好脾氣的師父煩了，一把將她扯過來抱住，親吻良久，親到如風臉頰緋紅，伏在仁禦胸前不敢亂動。

仁禦貼近她耳朵，說：“是你。從昆侖宮回來，你耍賴要我允許你在鎖煙峰上開拓土地種菜，像小時候一樣頭抵著我，那時候我就想抱抱你，親親你。滿意了？”

如風把臉藏進仁禦胸膛裏，十分滿意。

能得到這麽多年不曾有一刻動心的師父的青睞，她自然很滿意。

門打開的時候，如風臉上帶著回憶往事的微笑。但猛地皺起眉，笑容一瞬間不見。她推開眼前的男人，向裏望去。

“我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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