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戲。

是一個離別的場景，女孩子得了絕癥，在病房裏彌留，跟愛人訣別。

導演找楊梓菡來，看中的就不是演技。但是今天這場戲實在是不能木著一張臉，所以跟楊梓菡講了講戲，又對她的表情提了些要求。

楊梓菡的好處是比其他年輕女星少一點包袱，她不要求人之將死還要全套妝容。化妝師敢下手，她現在眼窩深陷，面容蒼白，嘴唇幹裂，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尤茹站在監控器後面。

開拍之後，周圍的嘈雜一瞬間寂滅。到處是人，但那個小小的病床前被隔絕出一個安靜的空間來。

一燈如豆。

年輕男人跪在病床前，一遍一遍叫楊梓菡戲裏的名字。楊梓菡睜開眼，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膠在男人身上，七分淒楚，三分不舍。

布滿裂痕的嘴唇輕輕觸碰，說：“好好過。”

最後一刻，眼淚緩緩滑下，可是眼睛直到終了，都不肯閉上。

整間攝影棚靜悄悄的，尤茹轉頭看，一些工作人員眼睛紅了。

見慣了這種場面的工作人員竟然被楊梓菡拉進了生死的那一瞬。

喊停之後，助理連忙上來扶起楊梓菡，楊梓菡呆坐著，手背輕輕按在臉上，慢慢止住啜泣。

楊梓菡這次演哭戲沒有滴眼藥水，甚至連情緒都沒有醞釀。可是就在剛才，她真的獲得瀕死體驗。

跟顏霽死別。

楊梓菡轉頭望著顏霽，一場戲，又不是一場戲。顏霽的臉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知道，已經收不了了。

淩晨兩點鐘收工，尤茹走的時候跟楊梓菡助理說，梓菡胃總是疼，帶去做個檢查比較好。

助理嘴裏答應著，心裏沒當回事，已經有營養師搭配她的飲食，每年定期體檢，不是什麽大問題。

尤茹對她說：“一定要去，明天就去。”

助理狐疑地看著尤茹，尤茹已經轉身走了。

楊梓菡被確診為絕癥的時候，尤茹命懸一線，沒能接到她的電話。

……

林女士被尤茹言辭拒絕了之後，氣極，當時就開車到顧仁奶奶家裏去告狀。把尤茹在法庭上作證的照片丟到顧仁奶奶跟前，說：“您老人家這是糊塗了！”

顧南顧北聖誕節放假回國，剛好在老人家家裏。

伯母來勢洶洶，他們都嚇一跳。顧仁奶奶一句“你們下樓去玩”話音沒落，顧南已經拿過照片來看。

“這不是那個誰，叫尤什麽的？”顧南看著照片，皺起眉來，他越長越陰柔，這麽蹙著眉，越發像個女人。

“尤茹！”林女士氣不打一處來，“您看看，南南北北都還記得呢，您怎麽就給忘了？這個女孩子，怎麽能跟顧仁談戀愛？”

“跟大哥談戀愛？”顧南目光一淩，看向顧北。

顧北沒有跟顧南對視，垂下眼睛。

顧南說：“對啊，你當時請她到咱們家來做客，讓她在保姆那找著了證據。我還一直沒問你，你是怎麽認識她的？”

顧北不言語。

“這女孩子心機可深著呢，她是顧仁的學生，先是迷惑顧仁，後來又接近北北，就為了找那些證據。我還知道她去過會所裏打工，哼，那會所裏的服務員沒幾個幹凈的，我看她也不像是什麽清白的。而且，她爸那時候不也是販*毒麽，她從小耳濡目染，能是什麽好孩子了？”

“大伯母，她幹不幹凈我不知道，會所是我爸開的，最不幹凈的是我爸。他現在死也死了，再臟也犯不著這麽強調。我爸雖然是個壞人，但是他對我們，對您可不壞。您要說耳濡目染，那我跟顧南是最壞的壞人了。”顧北猛地擡頭，目光灼灼看著林女士。

林珊自悔失言，也一瞬間明白，顧南顧北已經不是粉嫩任她揉搓的團子了。顧展宏的案子之後，他們迅速長大。

顧南突然沈默下來。他把照片放回茶幾上，後背緊緊靠在沙發上，臉色慢慢白了。

林珊放緩口聲，“是我著急了，南南北北，這是大人的事，跟你們沒關系，你們下樓去吧。”

“怎麽沒關系？尤茹一家子是被我爸害的。大哥喜歡尤茹，那時候因為我爸跟尤茹分了。現在又在一塊了，我們家是全天下最沒資格攔的。就算您嫌尤茹不幹凈，也是我爸害的。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們家，對不起大哥。”顧北說著，大聲哭起來。原本尤茹跟顧仁在一起，她心裏是有一根刺。但是林女士這一番話，把她幾年的委屈全勾起來了。

耍小孩特權，口不擇言。

顧展宏是家裏的禁忌，不準提的。之前有人提，顧仁奶奶當即冷下臉來，“就當我沒生過這個兒子。”

突然這麽一鬧，撕開帷幕，露出血淋淋的內裏來。捂久了傷化膿潰爛，時不時暴露在空氣下，才有可能結痂愈合。

林女士一呆，趕快說，“北北，你爸出了事，大伯大伯母費了多少工夫才把你們安全送去加拿大。就是為了讓你們離這裏遠一點，不要再接觸這些。展宏是犯了錯，但跟你們沒關系。他就算再有罪，也是展輝的弟弟，現在人也去了，我們都只念他的好的。”

她說得自己也難受了，坐到顧北旁邊，抽出紙巾抹眼淚。

“那你說，我作為母親，怎麽能眼睜睜看著顧仁跟那麽一個女孩子在一塊了，這不是眼看著他跳火坑……”

“行了。”顧仁奶奶慢吞吞地張口，“你今天的來意我也知道了。你說的對，展宏是我一手帶大的，他就算犯了天大的錯，在我這也還是我的兒子。但是你看看他做了多少孽，害了多少人。我這兩年也想明白了，法律沒有冤枉他。”

“尤茹這孩子，顧仁第一次領她進我這門我就認出她了。顧仁也沒有瞞著，一五一十都跟我說了。尤茹這孩子不容易，經了這麽些事，還能這麽寬宏，這是顧仁的運氣。我也沒幾天日子可以過了，你就讓我省省心，看著顧仁結婚生孩子，我才能放心去了。”

林女士一下不顧擦眼淚了，瞪大眼看著顧仁奶奶。

顧仁奶奶搖搖頭，“我們做錯了，人家還沒有唾棄我們呢，你反而在這裏東一句西一句地戳人心窩子。我沒教好自己的孩子，這又關南南北北什麽事？”

“關我的事。”顧南突然發聲。

顧南後背貼著沙發，說，“奶奶，我覺得尤茹，她可能救了我。”

“什麽意思？”顧仁奶奶吃了一驚，問。

顧南低著頭，不說話。好一會兒，他坐端正，挺起胸膛。

“我喜歡同性。”

一句話落地，敲出滿室的驚愕來。

“我爸早就發現了，他像小時候把我硬生生從左撇子掰成正常人一樣，硬讓我要一些女人。那些家庭老師，女的，每一個都是他找來的。”

顧北猛地想起來，顧南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辭退那些家庭老師。

“那些女的收了錢，給了我。我後來越來越厭煩，每次跟她們在一塊了，都要吐。要不是尤茹他們這些人，我可能現在也變態了。”顧南用手遮住眼，不給他們看他的眼淚。

顧仁奶奶眼淚瞬間湧出，顫抖著說，“我的孩子，什麽時候？”

“我十三歲……”顧南感覺到眼淚撓著手心，“要是我早點說就好了，就不會害了那麽多人了……”

身體裏的惡，越來越不受控制。他開始想傷害人，幾次差點把手伸向同學家的貓。

為了讓顧展宏相信他已經痊愈，還交了很多小女朋友。

他以為要畢生跟潛伏在身體裏稍不留神就可能開花結果的罪惡種子作鬥爭。但是在顧展宏鋃鐺入獄之後，所有的那些罪惡的征兆，都突然離他而去。

顧南當然不知道尤茹做了什麽，但是其實他心裏，是感謝尤茹的。揭穿了顧展宏，給了他幾年完整的睡眠。

林珊走出別墅，覺得一陣眩暈，沒想到一場勢在必得的勝利，最後成了迎頭痛擊。

顧仁奶奶，顧南，顧北會慢慢放下心裏的魔好好過日子。可是她呢？她已經失去了利用顧仁奶奶來拆散尤茹顧仁的這一利器。

剩下的，只能靠周奕努力了。

反正林女士是絕不會放棄的，萬不得已，還有什麽斷絕關系、以死相逼的戲碼呢。

林女士重整旗鼓，快速邁步上了車。

有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躲在別墅旁邊的樹林裏，目不轉睛地看著林女士。

林珊的車絕塵而去之後，他掏出手機，記下來時間，又加上一句，十二月二十八，蒙山別墅241號。

高瘦的身影慢慢走出樹林，沿著人行小路離開別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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