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吸口氣，打算起身，突然覺得有人拉她的腳。低頭一看，驚駭。忙把自己的腳收回來。

一個小小身軀，皮膚貼在骨骼上，發著一種烏烏的青。它眼窩深陷，瞪著一雙無光的白色眼球望著如風。頭不知怎麽扭著，耳朵碰在肩膀上。

邪氣又古怪。

如風打量它，不過十歲孩子的身高，跟其他人架子看起來沒什麽區別。

但如今是白天，人架子不能見日光，都被壓在山中，這只怎麽跑的出來。

小人架子伸出細得像跟竹棒的胳膊，用上面掛著的一只朝裏拗著的五只手骨指指如風，又指指自己。

如風好奇起來，仔細打量，是個女孩子。可是一百零八個女童之一？

如風伸手碰了碰她的骨節，冰涼刺骨。人架子不斷地指著如風又指著自己，從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

“你要什麽？”

“咯咯。”

“你要我救你？”

“咯咯。”

“你怎麽跑出來的？”

“咯咯。”

溝通起來千難萬難，如風放棄了。道：“本仙女現在自身難保，你要是想要我救你，就悄悄地跟在我後面，待我靈力恢覆了之後我帶你離開這。明白嗎？”

“咯咯。”

如風搖頭，指著山頂，“我現在去那，你跟著我吧。”

小人架子竟然似乎懂了，跟在如風身後。她肚皮上似有吸力，比如風爬山輕松百倍。

早就到如風前面去了，也不等如風，徑直上至山頂。

如風卻是無比艱難。

山壁陡峭直立，她用手攀巖，借力之後在峭壁之上縱躍，藍鈴鐺跟在她身側。

稍稍牽動傷口就要劇痛，如風找了一塊布擰緊，咬住，不讓自己叫出聲來。額頭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黏膩難受，如風也無力自潔。

藍鈴鐺見如風痛苦，著急得團團轉。可它還是只幼鳥，能撐住自己向上飛已經無比吃力，根本帶不動如風。

每次跳躍傷口都被撕開，撕心裂肺大約就是這麽疼。比起來，手上被山石枯草劃出無數口子的刺痛已經顧不上了。

到得半山腰，如風突然想到什麽，腿一軟，就向下滑去。她趕快用力扒住石塊，身子使勁貼向山壁。

向下掉了幾步，身下山石滾滾。如風終於揪住一只草根，止住了下落的力道。碎石頭從她身下滾下去，消失無音。如風心突突地跳。

如風仰頭看，藍鈴鐺嚇得圓眼睜大，已經呆了。她在半山絕壁，四周都是長滿倒刺的一種矮草，如風手上胳膊上被紮的到處都是。

離她兩丈遠的地方有一塊凸起的石頭，剛好可容一人。如風咬住嘴裏已經快要破了的帕子，手握著矮草使力，腳蹬著崖壁使勁兒一踩，身子一拔，躍到石頭上。

石頭晃了晃，沒有落。

如風大口喘氣，坐了下來。望著自己的手，劃痕，草刺，最嚴重的是指甲，中指指甲被掀起來，她試著碰了碰，鉆心地疼。

藍鈴鐺跟過來，眼淚朦朧的。

如風歇了歇，對藍鈴鐺說：“哭什麽鬼啊，還沒死呢。”

藍鈴鐺被兇，怔怔地望著如風。大滴眼淚從眼角的絨毛之上滑下來。

“說你一句還哭了，看給你嬌氣的。”

如風把被自己咬得牙印深深的手帕子丟了，說：“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吵我，讓我運我的神功。”

藍鈴鐺立刻向後挪了挪，收起翅膀，小爪子扒住一塊石頭，大氣也不敢出。

如風閉上眼，前後仔仔細細地思考一番。

昨天白日她們在山上的時候，靈力沒有受到隔絕，進了蛛洞之後才被屏蔽。

照理來說，她出了蛛洞之後靈力就應該恢覆。但是在地底塌陷的時候中了蜘蛛一刺，無定劍帶她上來之後她遍體生寒，昏迷。

醒來時無定劍已經失去光華，和藍鈴鐺一起躺在身側。

那種全身如墜冰窖的感覺十分熟悉。在須彌幻境之中，她入睡時被凍醒，也是一樣的感覺。

如果不是如風體質如此，但凡受傷就是這樣的表現，那麽就是事有蹊蹺。如風自小被仁禦保護得太好了，哪裏受過這麽嚴重的傷，也無從判斷。

只是這麽相似的感覺，一次因為須彌環境中的陰氣，一次因為中蜘毒。

如風理不清，學仁禦一樣，盤膝坐好。每次提氣都斷在半截，靈力不能運轉全身。

閉目思考了一會兒，如風突然覺得晃動，睜眼一看，她坐下的石頭承重太久，突然塌了。

如風趕忙伸手去抓山上的野草，抓了空。人陡然失重，心猛的一跳之後。

她在山崖上翻滾下來，全身骨頭都要斷了。

藍鈴鐺嚇得肝膽欲裂，沒命地叫，撲棱著翅膀去追如風。如風終於止在一個泥坑之中，人已經全然沒了意識。

藍鈴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日頭已經落了，周圍開始出現悉悉索索的聲音。

藍鈴鐺把小腦袋湊到如風胸前，聽到她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松口氣。但緊接著它又意識到，如風就算沒被摔死，也要被人架子啃了。

從此以後如風也就成了九重山上的人架子一員，永生永世不死不活的。藍鈴鐺已經看到了百年之後，它跟如風人架子一起在地上爬行找蟲子吃的畫面。

好悲傷呀。

這個時候，如風突然開始動。藍鈴鐺一驚，看到了剛才那只小人架子。小人架子依舊目光混沌，用兩條細細胳膊拉著如風。

她力氣倒大，如風被她拖著向前走。

藍鈴鐺不知所措地跟著，看到小人架子機械地勞動，走了幾步，小人架子停在一塊巨石之下。

她微微轉動腦袋，骨骼咯吱作響。

確定四周無人，她打開了巨石。

藍鈴鐺被小人架子的神力鎮住了。

小人架子繼續向前，把如風拖進巨石之後的洞裏，又直勾勾地盯著藍鈴鐺。藍鈴鐺慌忙躲開小人架子的眼睛，一步一步挪了進來。

小人架子又把巨石歸位。

藍鈴鐺這下看懂了，她帶著如風和自己藏了起來。這下可好，如風不必被其他人架子啃了。

但如風一直不醒，藍鈴鐺也沒辦法，只寸步不離得守在如風身旁。

整整躺了兩日，如風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藍鈴鐺又急得全身毛都豎了起來。

如風全身骨頭幾乎碎完了，本來也許醒不過來了。但是這個時候，丹朱仙草如風母親的內丹感覺到如風垂危，自如風體內游至她的眉心。

藍鈴鐺看到如風眉心發著紅光，紅光似在同什麽搏鬥一般，時強時弱。一炷香之後，如風醒了。

如風在母親內丹的潤養之下，神智清楚起來，但身子還是一時不能動，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從山上滾下來的時候，想通一件事。

如風輕輕喚藍鈴鐺。

藍鈴鐺聽到如風的聲音，幾乎老淚縱橫，如風道：“別哭。從乾坤袋裏面找一顆珍珠出來，特別大的那顆。”

藍鈴鐺得令，鉆進如風袖子裏，半晌，袖中骨碌碌滾出一顆巨大的珍珠。藍鈴鐺緊接著也鉆了出來。

如風望著這顆珠子，那是她在東極海底跟一只萬年老蚌搶來的。

當時還要給仁禦當聘禮來的。

丹青說過，她們在海底見到過一只老蚌，巨大的蚌殼把一個女孩子卡住往海底拖。這只萬年蚌精他們見過幾次，性情極溫順的。丹青才知道蚌精原來一直假裝，氣極，一道刀光過去，蚌精消失不見。

那個蚌，不是只好蚌。它跟此案脫不了幹系，給如風獻上珍珠，是存心害如風的。

如風已經想通。

那顆珠子之上不知道有什麽邪祟，每次趁如風體弱之時都來傾襲。上一次須彌幻境中，因為仁禦在身旁，給如風輸入靈力之後邪祟就不敢作怪。

這次又趁機來搗亂，跟丹朱仙草的內丹互相壓制。

“噴火，毀了這珍珠。”如風對藍鈴鐺說。

藍鈴鐺不解，但還是照如風說的，噴出一口火，燒向珍珠。

珍珠當即化為灰燼，如風額間的紅色光芒也隨之旺盛。珍珠是這邪祟的本體，被毀了之後那邪祟也就隨著消散。

如風嘆息，給師父的聘禮沒了。

她靈力歸身，運行一周，立刻飛起來。拍拍藍鈴鐺的腦袋，撈起小人架子，說，走，去尋那病鬼的晦氣。

此時正是三日之後的那個夜晚，如風飛至山頂，幻化出躺椅躺上去，自潔療傷之後她光彩如初。只是這蜘蛛果然厲害，她腰側傷口卻沒能愈合。

所以蛛刺來不及清理，只先封住四周的穴位。

之後如風用滿山人架子的命威脅病鬼，病鬼帶她入山底救人。

如風自然不知道，山地深處，九幽使者正變作她的模樣，在仁禦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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