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劍光出鞘，送這艘船回到最近的小島。

船像一只哀傷的鯨，載著一船人沈重的、望穿秋水的期盼，漸漸遠了。月亮出來了，小白極目，看安玉蓉家人上了島，收了劍光。

世人有了所求都要念神仙。然而神仙有時候自己的悲歡喜怒都難掌控，何談普度眾生。

小白躍入海面，那個黑衣黑帽看不清面目的九幽使者跟在他身後，也暗暗跳下海去。海面一陣波動，然後漸漸歸於平靜。一輪碩大金黃的月光照下來，共潮生。

難以想象海底此刻如此翻滾動蕩。

一隊游魚在海中形成了一道壯烈的龍卷風，扭曲滾動，不像普通游弋的魚群，反倒像是被什麽激怒或者在逃命。

魚群中有一個身影，旁邊有一點忽隱忽現的綠色星光。

小白飛進，發現是尤茹，她騎在新發掘的坐騎鯊魚上，手裏提著一站燈在追趕魚群。見到小白，如風拍拍鯊魚，朝他游來。

無數驚慌失措的海魚從小白身側撲過。

如風指指鯊魚，示意小白上來。小白好笑，縱身躍上魚背，然後雙手環住如風的腰。

如風很瘦，腰細得不盈一握。吃這麽多，都長哪裏去了。

小時候肉乎乎的觸覺再也沒有了，小白有些懷念。

如風低頭，望著腰前的雙手，修長有力。海水腥鹹，可她一下子聞到了小白身上的檀香味。

味道沈沈的，又輕輕的。

如風很喜歡。這雙抱著她的手臂，她也喜歡。後背貼著的胸膛，她也喜歡。

不自覺就笑了。

暗自擰了一把鯊魚皮，叫它慢點游。哪成想這鯊魚吃痛，以為主子對自己的速度不滿意，拼盡全身力量竄了出去。

很快就到了海底的裂縫處。

如風無語，牽著小白跳下魚背。重獲自由之後的鯊魚瞬間逃之夭夭。

“風大哥，有什麽發現嗎？”

小白望著海底深邃、翻著藍色幽光的裂縫，覺得這個地方帶著一種森森的鬼氣。

“我從下面的一個凹槽裏找到了這個，你看。”如風把手裏泛綠光的燈拿給小白看，“剛才引起海上旋渦的就是這盞燈。”

小白這才仔細打量，燈臟臟的，內側燈壁之上一層塵土，裏面有小河馬大小的魅影竄來竄去。

“這是什麽？”小白指著小黑影。

“我數了，一百零八個，我猜是失蹤那些少女的魂。”如風牽起小白的手，望著海底列裂縫，“咱們下去吧。”

“啊！”如風突然一聲叫。

什麽時候背後出現這麽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她拍拍胸脯，說：“九幽使者，您走路能不能發點聲啊？跟鬼一樣的……”

“我叫紅燭，我本來就是鬼。”九幽使者裹得嚴嚴實實，但是視線的方向，卻明顯是在尤茹和小白牽著的雙手之上。

紅燭？

如風多看了這個黑洞洞的女鬼幾眼，這個名字，可真耳熟。

小白皺皺眉，紅燭，成了九幽使者？

“燈給我看看。”紅燭攤手朝如風要那盞燈。如風把綠燈放在她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掌之上。

她搖一搖燈盞，裏面的小黑影像棉絮被風吹、蝌蚪受驚嚇一樣四下飛竄。

“這裏只是三分魂，七分魄不在。”

“七分魄呢？”

紅燭搖頭：“這聚魂燈只是個引子，確保把魄引至正確位置，我先收起來，等到找到她們的魄再歸一。”

“我剛在下面有發現，你跟我們一起去查嗎？”

九幽使者點點頭。

三人浮進窄窄的裂縫，如風在前，小白隨著她，背後的九幽使者望著她們兩個，咬了咬牙。

“這裏，”如風停下來，指著一處凹槽，“剛才那燈就是嵌在這裏的。”

九幽使者把燈再次按進去，不見什麽反應。

“這有個陣法，能看到嗎？要是我師父在就好了，我也不會解。”如風嘆口氣，少壯不努力，師父讓背的符咒陣法背不會，就是這種下場。

聚魂燈扣入凹槽之後，一個帶血的八卦隱隱出現。

“閉生門，開死戶……”小白輕輕念，如風詫異地望著他。身邊的九幽使者看著掐指細算的小白，心中一陣得意。

“風大哥，九幽使者，我要破陣了。”小白作個揖，利劍出鞘，只一瞬，劍光打碎了被壓在死門之處的一張符咒。

血紅八卦消失。

如風低頭去看，“陣破了，然後呢？”

“小心！”小白忙拉住如風的手。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聚魂燈發出，頃刻間外側的三人就被吸入燈中。

小白在破了外側的血八卦陣之後立即發覺有陣中有陣，而他只來得及拉住如風。

眼前幻境萬花筒一般展開，如風推一推不斷變換色彩的琉璃狀的翻動的明透軟壁，軟壁一漾，又恢覆了原狀。

“哎小白，咱們好像被困在這了。”如風得出結論。

看似柔軟如水，實則包容萬象，以柔克剛，利刃還有靈力都無法撼動這一層透明結界。

“嗯，這個是須彌幻境，有人專門設在此引我們前來，真不好意思啊風大哥，我剛才沒看出來。”小白嗓音低沈。

兩個陣巧妙地相生相克，把須彌境設在此處的人專門等著人破掉外側的血八卦陣。血八卦陣一破，須彌幻境立生。

“沒事沒事，”如風笑，摸摸小白的頭，“別自責，你已經非常見多識廣了。那這個須彌幻境，我們怎麽才能破？”

小白搖搖頭，“你所看到的這些，是一個人的夢境。有人把我們困在他的夢境中……”

“夢？那他總歸要醒的吧，還能睡一天？兩天？再嗜睡，睡個七八天也該醒了。”

“但他可以將這個夢境從腦中摘出去，這樣夢境就獨立而生，成了須彌幻境，從此不生不滅……”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一個被脫離了主體的夢境裏，對嗎？”如風大覺不妙。

“對，”小白歉然，“不好意思風大哥，害了你。”

如風一屁股坐下來，嘆氣，“沒想到我堂堂神山山大王，竟然有可能被困到天荒地老，真是淒涼。來吧小白，咱們看看這位都夢了些什麽。”

夢境都是零散破碎的，一閃而過很多畫面。如風跟小白躺著，仰頭看這場夢。

一開始只是萬花筒一樣不斷變換的景象，後來漸漸有了畫面。

有一個小男孩，穿極破的衣衫，流著鼻涕、臉很臟，眼神隱隱藏著痛。一塊碎在地上的餅。一只巨大的狗。色調昏黑壓抑。很多個的畫面裏，他們都能看見一條短短胖胖的尾巴。

少有的幾個畫面是亮色的。一個小仙童的背影，一些石塊，一碗飯，一片蔚藍的海……

如風和小白看了數十遍，看不出這些畫面能夠拼湊出什麽故事來。又看了幾遍，如風看厭了，閉上眼，幾乎要睡著。

“小白。”

如風想起什麽，翻轉了身子，正面看小白。

“我那天說喜歡你，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喜不喜歡我？”

小白立刻裝睡。

如風手臂撐著身子，低頭看小白，湊得很近，小白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如風聞到熟悉的檀香味，嘴角牽了牽，然後她再湊近，輕輕親了一下小白的面孔。小白一驚睜眼，碰到如風的灼灼目光。

“快回答我。”

“嗯，風大哥，我無意與你師父相爭……”小白躲開如風的眼，右臉頰像被羽毛輕輕滑過，心裏微微發癢。

如風低頭笑了聲，然後跟小白對視：“反正咱們被困在這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師父，你不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小白，不，仁禦眼睛瞬間張大，半晌之後，他苦笑，“你什麽時候發現是為師的？”

“一開始就覺得你不對勁啊。在鷹洞裏被困了幾十天，衣服還那麽白，身上一點灰都沒沾。後來咱們落下山之後，我回頭看，望見兩個天神自洞中飛向神殿，估摸他們著是假扮兩只笨妖的。

“後來臨天說你不在鎖煙峰，九幽裏冥姥叫你小天，叫得是師父上一世的名字，禦天。而我剛巧知道禦天戰神曾被流放九幽蠻荒之地。

“你身上的檀香味跟別處都不一樣，所以你只能是師父啊。”

仁禦嘆口氣，原來如此多漏洞，如風真的是鬼精。

如風手肘撐地，靠近仁禦，問：“師父，你幹嘛要假扮一個地仙接近我啊？”

仁禦摸摸如風的頭，說：“小風子，這是政治任務，師父也不想故意騙你的。”

“可是師父騙我，我很傷心啊。而且你為了假扮這個小地仙，還被九幽冥姥占了便宜，我很不高興。師父，你怎麽補償我啊？”

仁禦：“……”

“師父，不用這麽為難，你只要收我做師娘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放半章，養個病，明天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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