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看著這口棺材，向前邁步，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全身發抖。

她全力拖動身體走了兩步，恐懼排山倒海襲來，她陡然轉身跑了出去，重重關上書房的門。似乎這樣，就能把可怕的一切全數關在裏面。

然而驚恐已經抵達她的內心，不放過她。顧北到了客廳、浴室、臥房，腦子裏全是從棺材裏蠕蠕爬出的鬼怪。最後顧北戰栗著，又打開了書房的門。

一種強烈的情緒支配著她打開了棺材。

她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棺蓋，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全然蓋不住顧北腦中席卷而過的千萬轟鳴聲。

她看到尤茹，棺材裏是尤茹。

顧北跑回客廳裏，跳上沙發，全身藏在毯子裏，無聲地尖叫。尤茹明明已經出事了，她聽說了的，尤茹在大學裏死了。

那麽棺材裏那張鮮活面孔是誰？

突然一聲響，顧北驚恐萬狀地四下看，聲音響了很久顧北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她滑了三遍才接通。電話通了之後，顧仁那端只聽得到大口的喘息聲，像是溺水之後被救起的人，肺葉一張一翕，拼命地。不可控地要更多的空氣。

顧仁二話沒說，直接拔了醫生象征性開的生理鹽水吊瓶，打車回家。

顧北像一只小獸，蜷縮在沙發上抱著頭，不停地搖擺嗚咽。顧仁進了家門，看到二樓的光線，就知道顧北是開了書房的門。

顧仁摟住顧北，說：“不怕，不怕，沒事了北北。”

顧北像烈火灼身一樣，跳開，躲開顧仁的接觸。

她啞著嗓子喊：“大哥！”顧北的頭發被自己揪散，眼睛裏的痛苦和驚懼已經到達極限。

“你聽我說，北北。”

“顧爸爸？”小尤茹在二樓叫，她蹬蹬蹬從樓梯跑下來，望著顧北和顧仁。顧仁看到小尤茹熱氣蒸騰過的額頭，被汗水凝綹了的頭發，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測：“你發燒了？”

小尤茹點頭，問：“北北姐姐怎麽了？”

還不是被你嚇到了……顧仁心累。小尤茹發燒的時候身體會變得透明晶瑩，誰見了都得怕。顧北還偏偏又打開了書房，看到了尤茹的屍體。

顧仁悔之不及，就不該讓顧北看著尤茹，更不該讓她們回他的別墅住。

“你剛才發燒，身體有異，北北可能看到了。而且她應該進了書房，看見了尤茹的肉身。”顧仁向小尤茹解釋，擡頭看了一眼書房亮起的燈光。

“啊？”小尤茹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闖了禍，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怎麽會發燒呢？她嘟囔：“我就說要給聚魂球旁邊下禁制，你又不讓我用靈力，看，出事了吧！”

顧北睜大眼，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討論什麽。

“你先睡一覺吧。”小尤茹手一揚，顧北就呆呆倒了下去。

顧仁抱起顧北上樓，把她放上客房的小床。

小尤茹小尾巴一樣跟著，猛地想起什麽，“呀”了一聲，拔腿就跑。跑到門口朝顧仁招手，顧仁幫顧北蓋好被子，隨著小尤茹來到書房。

“快來看！”小尤茹趴在棺上，望著館內。

剛才顧北看到的是跟活人無異的一張臉，現在這張臉變了樣子，開始發青，嘴唇慘白。顧仁一呆，小尤茹說：“聚魂球不能提前打開。”

她拉著顧仁向後退一步，左手捏訣撫在胸前，右手中指微屈，向後一拉，棺蓋“吱吱”合上。

看到聚魂球合攏，小尤茹雙手畫圈，顧仁看到一道青色光隱隱出現。然後小尤茹將這線光芒推向棺木，半晌沒有動靜。

小尤茹連都漲紅了，一會兒頹然放下手臂，托著腮，苦著臉：“我忘了那個隱身咒怎麽念，我的寒天綾也不見了。怎麽辦？”

“什麽是寒天綾？”

“是我的法寶，可厲害了。可能看起來就像一塊小手帕。”小尤茹說。

“小手帕……”

顧仁牽起小尤茹，說：“我好像見過。”

他帶著小尤茹到了自己臥房，打開衣櫃，從衣櫃下格掏出一個紙箱來。小尤茹怔怔地望著顧仁衣櫃裏像軍隊待檢一樣整齊排列的衣服，感慨顧爸爸真整潔。

紙箱裏是尤茹的遺物，一本日記，一些書籍，還有一塊手絹。顧仁從箱子底部拿出那塊手絹，遞給小尤茹，“是不是這個？”

藍色手絹輕柔似霧，小尤茹接過來，伸手一揚，手絹化作藍色綾緞，在房間裏起伏旋轉。顧仁記起來了，讓他註意到尤茹的那個夢境裏，尤茹就是指揮著這樣一條無限延展的綾緞，裹住了從天而降的怪鳥。

小尤茹將寒天綾包住聚魂球化成的棺木，棺木一瞬隱形。

小尤茹拍拍手，得意地望著顧仁說：“顧爸爸，我厲不厲害？”

顧仁並不誇她，反而表情嚴肅，蹲下來問她：“你發燒一定是因為耗了很多靈力，你真的沒有在我車禍的時候去救我？”

小尤茹搖頭：“沒有啊，我沒有用仙術。你說不可以用，我就不用，我聽你的話。”

這倒是，小尤茹不說謊。顧仁摸摸她的頭說：“好，我相信你。現在我們想想辦法怎麽救救顧北姐姐，好不好？”

“為什麽顧北姐姐害怕呢？”小尤茹不解。

“因為在我們的這個時空，世界上住的全都是凡人。人們從來沒見過你的這些本領，所以會害怕。就像你，你第一次見到會走路的機器人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有點怕呢？”

“噢，我知道，把人抓到手機上也怕！”不過小尤茹現在熟練操作電子產品，都是跟林小夕一塊玩IPad玩出來的，“可是，那為什麽你不害怕呢？”

顧仁想起剛開始看到小尤茹時那一身豎起的寒毛，怕，誰說不怕。後來熟視無睹，再有什麽怪的他都覺得挺正常，只是麻木了而已。

顧仁輕咳一聲，說：“顧爸爸不是一般人，所以不怕。”

小尤茹：“……”

小尤茹建議給顧北建個夢境，讓她以為今晚上的經歷都是做夢。顧仁仔細想了想，說：“你發燒要是真的，因為北北給她媽媽打電話了，不然還要改了北北媽媽的記憶。還有她找人開鎖……我想想。”

最後顧仁經過深思熟慮，給小尤茹制定了方案。小尤茹將某些畫面移植在顧北腦海中，又將某些畫面抹去。

顧仁看小尤茹抽絲剝繭一樣，從顧北抽出“念”絲，突然有點怕。會不會有一天，她會用同樣的方式，讓自己變成顧仁的夢一場。

顧北醒來的時候腰酸背疼，覺得整個人比沒睡還更累，做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夢。起身一看，小尤茹正坐在地上玩托馬斯火車，小軟的一只，嘴裏念念有詞。

“北北姐，你可醒了，我餓死了。”小尤茹見顧北醒了，蹭過來趴到床上，一身的奶香撲到顧北鼻子裏。

“十點了！完了，你顧爸爸罵死我了要，他說你早上八點要起來吃飯的。”顧北趕快跳下床。

“剛才顧爸爸打電話啦，顧爸爸說有人送吃的來。”

門鈴剛好響起，顧北拖著如同在夢裏跟十個人打了一架的身子去開門取外賣，照顧小尤茹吃飯。

路過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夢裏的書房，書房門並不鎖著，她探著身體看了眼，裏面當然沒有棺木和尤茹。

顧北想起尤茹，有點黯然。她和顧南跟母親生活兩年，才真正像個家庭，所以後來顧北就不怨尤茹了。聽說尤茹死訊的時候，心裏也覺得難過惋惜。

不知道顧仁怎麽想，沒敢問。

顧仁提前出院，走的時候覺得這所醫院的職工都有點怪，難不成他是帥過頭了，所以都盯著他看？殊不知大家心裏已經把顧仁想成了一個披荊斬棘的聖鬥士一般的醫學奇跡。

顧仁回到家的時候家裏沒人，一看手機，有顧北的未接電話還有短信。

顧北說奶奶想小花，說給小花做大餐，她就把小花連哄帶騙帶去了奶奶家，叫顧仁也來這邊吃午餐。

顧仁坐在出租車上，終於不免焦躁起來。聚魂球不能提前打開，會有損肉身。小尤茹說看大尤茹的樣子，撐不過十天，之後她的身體會跟凡人死亡一樣，慢慢腐爛。

顧仁的計劃要變了嗎？

他先在網上推了那篇文章，說7月末的時候，兇手很可能會再次動手，叫所有人警惕起來。

這篇文章第一是為了給重案組壓力讓他們及早破案，第二是為了讓兇手看到，提前實施殺人計劃。

然後他又出資跟校方合作，給海大每個女學生發了一套夜行警示器，為的是進一步讓學生警覺，加大兇手作案的難度。

且學校開始宵禁，那兇手應當沒有可乘之機。

所以等到放假之前、期末考試結束的時候，防衛出現松動期，兇手的機會也就來了。顧仁就等那時。

可是現在尤茹的身體最多能撐十天。短短十天，有可能破案嗎？破不了案，有可能抓到兇手嗎？抓不到，心臟移植，能成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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