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拔哪一根你說清楚啊!”

陸壓道君很苦惱，如風頭上萬千青絲，拔哪一根？還是全部？如果給如風拔成光頭，他懷疑如風醒過來之後會把他的胡子全揪光。

還是莫要輕舉妄動的好。

陸壓道君在絕壁上找了一處山洞，把如風放進去，在她周身設下三層禁制，又在洞口盤出一個五行陣，以保萬無一失。

之後很久，如風都處於一種無夢的夢境之中，後來回憶起來，覺得死亡應當就是這樣的虛無。但實際上，她一直睜著眼。只是眼珠無光、黯淡，像一對石頭。

她在洞裏走來走去，碰到禁制就折返，然後繼續碰壁，繼續漫游，如同行屍走肉。守在禁制之外的小雪如果懂得思考，定然會想，瞧，風水輪流轉。

陸壓道君和臨天同十二魔陣鬥了數場。昆侖虛這幾日轟鳴聲、劍光、慘叫聲就從未斷過。他們時不時就去瑤池宮搗個亂，但是戰況並不喜人。除了滅掉了所有的焦骨還有斷了十二魔窟的口糧之外，其他沒有什麽進展。

他們還是離不開昆侖虛，也因為害怕被魔網兜到另一空間去，不敢擅自進瑤池。

臨天看見如風的樣子，十分憤怒，試圖把瑤池宮夷為平地。好在陸壓道君及時反應過來，阻止了他。昆侖宮也許就只剩了那十一個女仙，必須得保住。這是投鼠忌器的器，也是十二魔窟手裏殺傷力最大的底牌。

這些時日神殿也亂著。少帝偷跑出去沒人發現，少帝宮有責任，連帶著統界陣的風雷火電四大天神也有責任。神帝大怒，臨天平安回來就罷了，這會兒還在如此困境之中，這幹飯桶真是嫌腦袋長得太穩了。

他壓著怒火點兵點將，閃電玄女和風神留守統界陣，雷母火神君隨伏魔天司出戰。南極宮藥師佛也派位下兩位大將帶著鬥戰天神和丹青前來助陣。

一時眾神帶著神獸浩浩蕩蕩，八萬裏加急趕去昆侖虛。

仁禦神君的天道釘之刑未滿，神帝不肯放人。所以他只得留守在天牢之中，每日跟陸壓道君傳神音詢問如風情況。

得知如風成了小僵屍之後，仁禦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緊緊吊了起來，堵住嗓子，原本不覺得，天牢突然之間逼仄起來。

根據陸壓道君所言，如風手腕有蛇，應當是被十二魔窟選中了做靈力樞紐。但是如風本來靈力就弱的可以忽略不計，再加上被他囚禁在山洞之中，無法汲取天地靈氣，所以估計魔窟都看不上她了。

況且她出不了山洞到不了魔窟，所以沒有關系。

仁禦在如風發間的頭發也可以助他感知到，如風的靈力的確並無減弱跡象。

陸壓道君說要解十二魔窟的魔咒，要麽切斷如風手腕，要麽等到滅了魔窟之後，她自然會醒。

陸壓道君逗仁禦，說你要是實在看不慣她白癡一樣，我就把她手剁了。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仁禦說：“道君莫要開玩笑。”

一側閉目養神的臨天說：“你敢！”

陸壓道君哈哈大笑，想起來頭發的事，問仁禦：“你讓我拔小風子頭發，拔哪根啊？要全都拔了不？”

仁禦想了想，此刻釋放如風的靈力不知能不能助她抵抗魔窟的咒術，要是反而洩露了她的蹤跡倒不好，所以他跟陸壓道君說叫他等一等。至少現在他還能感知到如風的方位和靈力。

陸壓道君答應了一聲，然後跟臨天一起上商討下次攻城搗亂的事宜。

仁禦真是著實擔心。如風沒事的時候不管戰鬥力如何，心眼起碼是夠的。眼下在昆侖虛的這兩位，一個少年莽撞，一個老無心機。

仁禦搖搖頭，只好叫陸壓道君和臨天小心再小心，每日至少留一人看著如風。

他總覺得，如風被選中的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昆侖宮裏有妖魔能悄無聲息把如風跟臨天軟禁，還知會蟾蜍精來，這魔一定心機不淺。此刻不動如風，可能是還在醞釀著什麽。

三日之後，仁禦在天牢裏打坐，小粉青在他懷裏打盹。眼中陡然出現一副畫面：如風臉色慘白，平躺在地上，眼窩深陷，皮膚緊貼著骨骼，整個人好似被吸幹了一樣。

他一驚，站了起來，小粉青骨碌碌滾下地去，摔得五臟六腑異位。她鎮定了好一會兒暈眩感才消失，飛起來就要嚴詞聲討，繞著仁禦神君轉一圈，發現不對勁。

仁禦睜著眼一動不動，全身僵硬，像是化成了一尊石像。

小粉青使出全身的力氣推了推仁禦，仁禦的身體直直向後跌去。

小粉青嚇得捂住眼，自覺闖了大禍。慢慢慢慢蹭下來，發現仁禦沒有醒，好在看起來，全須全尾，也沒摔壞。

人世間有這樣一句話，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說的是命定的時辰到了，牛頭馬面過來拿魂，不會遲一瞬，不會早一瞬。

如風自小聽這樣的故事，所以在她靈力散盡、終於自虛無中醒來的時候，眼睛裏出現的就是一張長長的馬臉和兩只尖銳的犄角。

如風被兩位地獄使者一左一右挾著，不知朝何處走去。

看起來，有必要跟閻王進行一番談判。首先在咱們凈琉璃世界，管索魂的是九幽冥界。其次她是琉璃之身，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沒道理。

這時間，很少有講道理的時候。

牛頭馬面，牛鬼蛇神，都是幻象。如風在自己幻覺的指引之下，緩緩前行。走了很久很久，她漸漸被一種潮濕、腐爛、帶著點腥甜的味道包圍。如風覺得，這就是終點了。

沒有閻王，沒有九幽蠻荒，不是昆侖宮的苦寒，也不是鎖煙峰的清和，亦沒有高處不勝寒的瓊樓玉宇。這裏普普通通，有日落餘暉的熱氣，有翻炒的聲音，有釀酒時的濃郁米香。

是牛家村。靈鷲山牛家村，如風回家了。兩側的侍者松手讓如風自己向前。

如風幾欲落淚。

原來地獄的味道，是母親的懷抱。

她在村尾，一步一步走去村頭自己的家。村長家那個行動時嬌喘籲籲的女兒，倚著門剔牙，插著腰指揮兒女晾菜。她臉上的皺紋縱橫阡陌，紅顏彈指老，已經百年過去了。

那個佝僂著身子蹲在地上吞吐旱煙的中年男人，是如風兒時玩伴，如風最崇拜的村裏小霸王。

很多人家家門荒蕪，如風知道，當年蟾蜍精出世的時候，他們死了，或者，離開了。

一只行將就木的老狗蹲在如風家門口，老眼中模模糊糊看到了它的舊主人。那麽多年以前，一個小小的小丫頭，騎在它身上，口齒不清地叫它“小鈴鐺”。

靈鷲山裏的人和獸，相比起其他地方，都有很長的壽命。

其實如風不大懂，一只狗要茍延殘喘的一百歲做什麽。此刻卻感激到熱淚盈眶，她的老友還活著。她也感激自己魂魄歸家，沒有笑問客從何處來。

院子們被人從裏打開，是她母親，手上沾著正在準備蒸點心用的面粉，朝她招手。笑說：“又跑哪兒瘋去了，快，吃飯飯了。”

如風一步一步靠近，她的筋骨突然之間全部松弛。有一句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如風就帶著這種決絕的，放縱的，明知即將走向萬劫不覆的清醒，頭也不回地撲進了母親懷抱。

十二魔窟，噬魂，奪靈。第十二個魂靈虛位以待。

仁禦的靈元瞬間移位到昆侖虛時，如風癱軟在地，已經沒了呼吸。她面孔上，蒸騰著一縷滿足的微笑。

在天牢裏起身的一瞬，他就感覺到如風身上的靈力傾瀉而出。

仁禦費力從陸壓道君的五行陣中穿過，用自身靈元碰碎三層禁制。抱起如風，感覺到她的靈脈僅餘一絲，仁禦毫不遲疑地順著那一絲靈力飛去。

沼澤之中，不斷伸出吐著信子的蛇頭，發出腥膻氣息。

仁禦無定袖甩出，周遭蛇鬼一一爆破。穴越來越深，孔越來越小，仁禦終於看見了如風的小小身軀。

她的魂靈在紅色蠕動的軟壁之間發出透明的熒光，已經穿過魔穴核心，第十二魔窟之門眼看就要關閉。

“如風！”仁禦神君的聲音被周圍軟壁吞噬。

他雙手向前，發出強大的靈力，充盈的清氣風馳電掣一樣向魔穴沖去，化成一只結實、可靠的手。

如風在牛家村院門關閉之前，聽到了仁禦神君的聲音。

她轉過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很慢，像戲裏故意做出來的慢動作。她看見仁禦神君緩向她伸來的手，一寸一寸向她靠近。

師父的手指骨節分明，很大，可以把如風的小手整個包進去。

如風不自覺伸出自己的手，想要觸碰。

院子的門“啪”地一聲，關上了。

如風只來得及摸到冰涼的門環。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先放半章。剩下半章盡快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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