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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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徒兒陡然見如風露這一手,也都驚訝萬分。尤其硯臺,他一直以為七師妹是凡人女孩兒,怎麽就突然就有了這本領。

但眾徒一時都想起了仁禦神君的“克己”二字,都收斂了面孔上的驚訝神色,靜立著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雷母卻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餵,星宿君,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可覺得痛啊?”

星宿君勃然變色。

廣寒宮主倒做出一副厚道的笑來,道:“怨不得星宿君誤會。我們也都不知道這小姑娘有這一層身份。天上有起子神,盡愛亂嚼舌,不理他們就完了。好在不是什麽大事。”替星宿君解去眼前尷尬。

“說的是,老夫為了匡正天規,也是心急了,還請見諒。”星宿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眼睛盯著茶葉看,專註的,就跟茶杯子裏開出花兒來了一樣。

他當然死都不肯說請誰見諒,也不肯看著仁禦神君致歉。仁禦神君也就不接話。

廣寒宮主又道:“可不是,若是天上的神都像星君這樣,神殿裏那可就安穩多了……”

如風聽他們你來我往,老大不耐煩。開始走神,想,怎麽她母親會是師傅說的丹朱仙草呢?她可從沒看出來母親跟村子裏的女人有這麽大的不同。那她爹爹又是誰,在哪裏,她怎麽並沒見過。

她親眼看到蟾蜍精一口吞掉了母親,如果她是仙人,為什麽不還手呢?

還有,為什麽她現在又不怕火了。明明記得小時候玩火,胳膊上被燙傷了好大一片。疼得她,哭得全村子人都跑來問怎麽了。

當時村裏唯一的郎中陪老婆回娘家了,母親急得抱著如風跑了三十裏路。現在都還能記得當時從母親被汗水浸透衣袖之上傳來的黏濕感,還有她哭累了閉上眼,感覺到的刮過臉龐的熱風。

仁禦神君笑著聽廣寒宮主跟星宿君周旋,突然瞥眼看到了如風,心中一驚,她眼睛裏又蒙上了冰藍。

他不動聲色牽過如風的手,如風身體一震,眼球裏詭異的藍慢慢褪色。

廣寒宮主話音剛落,仁禦神君立刻朗聲道:“請入師碑。”

嚴格來說,入師碑不是個碑,丹青正牽著它慢慢走來。上了年紀的老龜走路慢得令人發指,倒平白給添出了幾分莊重的意味來。

到了跟前,如風大覺好玩。這龜長得巨大,跟如風一邊高,眼睛半閉半睜,一臉的愛答不理。如風看他一副倚老賣老的樣子,十分想把它當坐騎。若非仁禦神君緊緊拉著她,她一定已經實踐了。

仁禦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印章,扣向龜背之上一個幾不可見的凹槽。“哢噠”一聲,貼合扣緊。一幅透明卷軸自龜背頂端飄出,卷軸發出青色光芒,橫臥過來,圍住老龜。

看真切,原來上面全是名字。

仁禦神君牽過如風,淩空虛指,如風的名字出現在卷軸末端。然後仁禦神君叫如風伸出食指,在自己名字之上輕輕一點,卷軸波光一顫,如風之名永刻入師碑。

如風看著自己的名字,心滿意足。師傅解了她的定身咒之後,一筆一劃教給她的呢。

但她發覺有些不同來,仰臉問:“為什麽紅色”

卷軸之上有些名字發著刺眼的、不祥的暗紅。

仁禦神君嚴肅道:“名字一旦刻上入師碑,就永遠不會消失。紅色名字的這些人,有的成了魔,有的在神殿做錯事,被貶於九幽,有的形神俱滅。望眾弟子以此為戒,克己修身,萬不要蹈其覆轍。”

眾弟子齊聲答應。

如風暗自留心,數了一下,紅色的名字總共有五個。

然後仁禦神君把鎖煙峰祖訓講給如風:“如風,你要從此尊敬師長,愛護同門……”

星宿君已經開始醞釀哈切,準備好了聽冗長的禮數和規矩。如果不是為了給仁禦難看,他才不來參加什麽勞什子入師會。有次被南鬥君叫去觀禮,生生聽了兩個時辰的長篇大論。

他的哈切才打了半個,就聽到仁禦聖君道:“禮成。”

禮成?祖訓就“尊敬師長,愛護同門”八個字?星宿君冷笑,這規矩八成是仁禦神君做了山大王之後改的。

老龜被丹青牽著慢慢地往回走。星宿君看著它,恨不得替它走幾步。一直到烏龜走出了正殿,廣寒宮主才回身道:“既然已經禮成,我們就走了,不打擾神君了。”

仁禦神君回望她,道:“幾位遠道而來,不如多留幾日再回。”

廣寒宮主眸光一閃,繼而又一暗,搖搖頭道:“還要回神殿覆命。”

雷母卻道:“不急著回,還得跟神君要一些海棠脯回去。賢華妃子有孕之後就想著吃酸甜的,知道我們來鎖煙峰,特意囑咐了要幫忙帶些蜜餞海棠回去。”

“蜜餞制作需要三天,那就請幾位多盤恒幾日。”仁禦神君笑道。

雷母笑著看向廣寒宮主,自覺幫了她大忙,十分得意。廣寒宮主朝她勉強一笑,沒再說別的。

夜間,如風在煙鎖重樓裏睡下了。迷糊之中,聽到有人來敲門。

“玉長。”是仁禦神君的聲音。

“神君。”來的人是廣寒宮主。

“多年不聽人叫我小名,倒不習慣了。”廣寒宮主的聲音帶著夜間露水的涼。

仁禦神君微微一笑:“玉長,這些年過得可好?”

“好,也不好,就那樣湊合著過。自從來了這見不得人地地方,日子好像也沒有什麽好壞了。”廣寒宮主重重一嘆,良久,她問道:“你跟星宿君是結了什麽仇,他總針對你?以前沒聽你說過。”

仁禦搖頭輕嘆,說:“星宿君最疼愛的女徒紅燭,因為我被流放九幽了。”

廣寒宮主怔了怔,苦笑了聲:“莫不是又一個愛上你的?”

仁禦神君似乎笑了下,搖搖頭:“三千年之前,我還在刑捕天司,撞見了紅燭跟星宿君兩人的情愛。我那時年少,見不得他們不守天規,師徒相愛,立刻向神帝告發此事。神帝念星宿君是上古天神,就只是找了個理由把紅燭流放了。”

似乎觸到了廣寒宮主的痛處,她眉頭緊蹙:“神殿的規矩,可不講理。所以五百年前你出事的時候,星宿君不肯助你。當初他要是肯交出還魂丹,你也不至於受那三百日失魂的苦。”

“凡事各有前因。我的元靈在九幽之時,還曾見過紅燭。她似乎忘了前事,過得倒比在天上愉快。”

廣寒宮主卸下了白日八面玲瓏的面皮,嘆道:“世人都羨慕神仙,以為做了神,就能順心遂意,真是傻。神君,那個小女孩,如風,你真打算收了做徒弟?”

“已經行了拜師禮了。”

“你瞞得了所有人也瞞不過我。丹朱仙草因為愛上了凡人男子離了宮,早就被昆侖宮除了仙籍。歷來人仙交合沒有好下場,如風半人半仙,以後麻煩一定不小,為什麽不直接拔了她的靈力,送到山底下,叫人去養?”

“原本這樣計劃,但如風得了丹朱仙草內丹,拔了她靈力就是要她死。”

“但為什麽我絲毫感覺不到她的靈氣?”

“我給壓住了。她本來就是仙草,可能還有過什麽機緣,所以成了琉璃之身。”

廣寒宮主失聲道:“琉璃之身?”

“對,蟾蜍精當日出山就感覺到了琉璃身的存在,以為是丹朱仙草,就吃了她。但他很快就會得知被他吞掉的丹朱仙草並非琉璃身。一旦他察覺,遲早會想到如風身上。說不定此刻眾妖魔已經在找如風了,所以我得留她在鎖煙峰,親自護好她。”

“她竟然是琉璃身……”廣寒宮主喃喃,琉璃身,定乾坤,一念死,一念生。

自古神界就流傳這樣的話,但從沒哪個神真的見過琉璃身。就像上古天神一樣,都是神話。

仁禦神君翻遍典籍,也只找到了聊聊數筆的記載。若非陸壓道君,他也不會得知,如風竟然就是傳說之中的琉璃之身。

所以月光菩薩當日說,上古天神當初洪荒一戰的因果,都應在如風身上了。

“玉長,你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

“我知道,我不會說。仁禦大哥,夜深了,你早些睡吧。”

丹青盼著星宿君早點走,守著海棠蜜餞一夜未睡。其他弟子們倒是睡了個安穩覺,既然神殿考核組還需再呆幾日,那仁禦神君對他們的考核就定會推遲。總不見得當著外神的面訓斥他們吧。

早課的時候一個個精神抖擻。

沒想到仁禦神君竟然來了經堂。平日早課都是丹青守著,仁禦神君很少過來。眾徒兒暗叫不好,躲不開的考較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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