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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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面面相覷,就聽外頭有人報說報子到了。

報子入內後連聲道恭喜, 拿著報帖詢問新貴人何在——“新貴人”是對新進舉子的尊稱。

蕭槿與衛老太太互看一眼, 她們也不曉得新貴人何在。

衛老太太著人厚賞了報子,隨即示意報子先將報帖掛起來。

蕭槿就坐在近旁, 看到報帖上寫著“捷報貴府老爺衛諱啟濯高中順天府鄉試第一名解元, 京報連登黃甲”,雖不意外,但也禁不住松口氣。

傅氏方才聽丫頭說衛啟濯中了就覺不可思議, 如今也往報帖上看了一眼, 發現上頭竟寫中了頭名, 以為看花了眼,又仔細瞧了幾眼, 仍舊是頭名解元。

傅氏懵了片時,心裏直道見了鬼了, 又想起她兒子再三與她說不要小覷衛啟濯,忽然想,她得回去問問她兒子究竟打哪兒看出來衛啟濯不簡單的。

蕭槿坐著等了約莫一個時辰, 也沒見衛啟濯回來,轉頭發現衛老太太悠閑吃茶, 忍不住想, 衛老太太真是好定力。

衛老太太仿似看出了她的心思, 悠悠道:“啟濯打小就沒怕過誰,縱然有人給了他不痛快他也會加倍找補回來的,你不必憂心。”

蕭槿按了按眉心。似乎是這麽個道理。

又過了約莫兩刻, 衛啟濯終於回了。

他並未細說事情來由,只跟祖母說無甚大礙,跟著便招呼蕭槿與他出來。

蕭槿一路被他領到了他的院子。蕭槿在花廳坐下時,見他跟廚房點了菜品後才坐下緩口氣,終於忍不住道:“你去作甚了?”

衛啟濯喝了半盞茶潤了潤喉,才道:“我去跟人打架了。”

蕭槿瞪大眼:“打架?!”

衛啟濯點頭,跟著便講起了今日之事。

原來,他今日去看榜時,遇著了袁志。袁志見桂榜榜首赫然寫著衛啟濯的名字,當時就放言說衛啟濯必是舞弊得來的解元,衛啟濯與他爭持間,激怒了袁志,他預備招呼家奴將衛啟濯押到順天府尹那裏理論時,被衛啟濯搶先制住。

衛啟濯看著瘦瘦高高的,但實則力氣極大,最後將袁志一把按在地上,袁志大呼不服,衛啟濯便命身邊小廝尋人來將袁志扣住,自家折回府換了身衣裳,把袁志送到了順天府尹那裏。

“那後來呢?”

“後來府尹大人親自查了考卷、號簿,並推問了主考官和閱卷官,確認無誤,訓斥了袁志一頓。我看袁志仍舊嚷嚷不服,我就說你若真是心有不服,去告禦狀便是,他這才沒了底氣。”

蕭槿忍不住想起了前世被衛啟濯當猴耍的楚王。他似乎有這個嗜好,一定要整得人家心服口服才肯罷休。

“不過我負傷了,”衛啟濯說話間一把扯開衣袖,將手臂伸到蕭槿眼前,“你看。”

蕭槿低頭一看,發現他手臂上只有一道小小的口子,還只是破了層皮,看樣子可能連血都沒出。

蕭槿嘴角微扯。

“我覺得還挺疼的,”衛啟濯徑直坐到她身側,“你幫我揉揉吹吹。”

蕭槿頓了頓,拿指腹幫他揉按一番,笑問他還疼不疼,一擡頭就正撞上他的目光。

蕭槿一楞:“你看我作甚?”

衛啟濯伸手將她緊擁在懷裏:“沒什麽,就是你生得太好看,我每回看你都能看入迷。”並且懷抱著一種失而覆得的怪異心情。

他近來時常做些奇奇怪怪的夢。譬如,他夢見蕭槿昏倒在雨中,夢見蕭槿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面色灰敗。

第二個夢異常真實。夢裏,蕭安夫婦跟蕭岑圍在蕭槿床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在她床前立了須臾,轉回頭就把被按在外頭的衛啟沨毒打了一頓。

衛啟沨被揍得嘔了血,卻根本沒有反抗,最後死人一樣趴在泥濘裏,一動不動。他還是頭一回看到他那極愛幹凈的二哥任由臟汙沾身卻毫無反應。只是這個夢停在了這裏,他暫且還沒做到前情或者後續。

他今日揍袁志時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場景,於是他越打越來氣,那一架完全是超常發揮,手感來了根本擋不住,到後頭幾乎已經是將袁志當成衛啟沨來揍,並且他也想,如果他繼續這麽投入地打下去,會不會再度觸發那個夢裏的片段,不過事實證明這並沒有什麽用。

倒是袁志被打得不成人形,後來順天府尹看到袁志那五色繽紛的臉,嚇得臉色一白,壓根兒沒認出那是誰。

衛啟濯輕嘆一息,他夢裏都在打衛啟沨,看來果真是天生的對頭。只是那個夢也太不吉利了。

徐安嫻走後,衛啟沨招待了溫錦婆媳兩個。傅氏原本就瞧不上溫錦,如今更是嫌棄不已,根本懶得出面。

曹氏此番就是想借著探望衛啟沨的由頭來跟衛家攀攀交,若能得些幫持,那是再好不過的。溫錦卻是借機來跟衛啟沨說私話的,但曹氏始終在旁側坐著,她尋不著時機,一時如坐針氈。

好容易等到曹氏去了東凈,溫錦立刻轉頭給衛啟沨打了個眼色。衛啟沨掃了屋內幾個小廝,道:“表妹有什麽話不妨直說,這幾個都是我的心腹。”

溫錦捏了捏手裏的帕子,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決堤而下,疾步上前就要撲倒在衛啟沨懷裏,卻不意被他出聲阻住:“表妹註意身份。”

這是溫錦嫁人後第一次見到衛啟沨,衛啟沨仍舊是月窟仙枝的樣貌,但態度卻是冷冷淡淡的,溫錦哭得妝糊了一臉,悲悲切切地質問衛啟沨當初為何不來搶親,以至於讓她陷於這般境地。

她認為衛啟沨當初大約是有苦衷的,但她等了一回,卻見他只是安靜不語。

溫錦止了淚,怔怔看他。

她尚算了解衛啟沨,知道他是個極其念舊的人,因而今日才作這般打扮。呂家再是家境殷實,也跟世家沒法比,平日的吃穿用度比從前差了不止一點。不過溫錦的嫁妝裏有四季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呂家人以她過於奢靡為由限制她花銷穿戴,但今日是來國公府,她完全可以穿得光鮮亮麗,然而她並沒這麽做。

她偏要穿得寒酸窘迫,讓衛啟沨憐惜她。她一度憎恨過他,但隨著時光流逝,脫離泥淖的願望取代了恨意,她幾番鬧著要跟呂懋和離,然而呂懋新婚那晚嘗到了甜頭,豈肯放過她,非但不同意,反而變本加厲地夜夜折騰她,她因而也更加想念從前衛啟沨待她的好,由此方意識到她過去是活在蜜罐子裏卻不自知,只會一味耍性子。

溫錦想到過會兒自己就要再度回到呂家,就忍不住抖了抖,抹著淚跟衛啟沨懺悔,表示她從前不省事,也不該算計他,如今知錯了,求他救救她,她哪怕給他做妾也認了。

“做妾?”衛啟沨笑笑,“表妹說笑了。”

溫錦聞言只覺心裏一紮,又仿似想起了什麽,忙忙捂臉。

她在呂家根本用不上多麽好的脂粉香澤,她婆婆總說她敗家,有一回她偷偷買來一盒杭州粉和一盒蘭花香澤,被她婆婆發現,直接給收了去。又兼她憂思過甚,吃喝上頭也不精細,大半年下來,她的肌膚越發幹燥,臉上開始起幹皮,面色變得暗沈,她有一日對鏡一照,嚇得砸了鏡子。

她忽然想起,她這麽一哭,她臉上的妝容花了,便在衛啟沨面前顯出了醜態。

“我瞧表妹如今境地確實不大好,”衛啟沨端視她一番,語調緩和下來,“徐姑娘回頭要治酒擺宴,我幫表妹提前要了一封請帖,表妹去散散心吧。我屆時也與容姐兒一道去。”

溫錦一楞,跟著一喜,連聲應下,剛要再說些什麽,就見曹氏折返。

她攥了攥手,直嫌曹氏礙事。不過表哥似乎確實還念著舊情,這便是個好苗頭。等回頭她再尋時機多來找找表哥,說不得表哥真能接納她。

蕭槿在衛啟濯那裏好生吃了一頓,去園子裏轉悠消食時,就聽他說起了擬定婚期的事。

蕭槿垂了垂頭。時光匆匆,明年她就十五了,婚事都該提上議程了。

“我已經與父親和祖母說好了,打算仔細籌備,大辦一場,但我明年年初還要接著考,考罷之後也是諸事待理,可能至少要到四月份才能抽出囫圇工夫來,但明年四至八月不宜婚嫁,八月我倒不介意,但依我們的八字,揀不出好日子,九月才有吉日,”衛啟濯面現難色,“我不大講究這個,本想在殿試後就成婚,但祖母說婚都訂了也不急在這幾個月,成婚是大事,日期十分緊要。”

蕭槿倒是知曉這一條。古人認為四至八月並非適宜婚嫁的吉月,至於原因,各有說頭。公認最適宜成婚的時節是冬春兩季,其中正月至三月更是大吉,皇室也多在一至三月行嫁娶。

但衛啟濯要科考,明年年初成婚太過倉促,也恐擾亂他讀書,畢竟那會兒正是著緊的時候。

衛啟濯踟躕道;“今年也沒有合適的日子,否則我真想今年就將你娶回去,大不了……暫且不圓房,否則我擔心你扛不住。”

言至此,他語聲一頓。他總是覺得她還太青嫩,怕她承受不了。雖則他毫無經驗,但他聽說女子初次行房都會疼痛非常。孫茫已經為他問來了他想知道的東西,還附帶了些旁的花樣,但他如今不敢試,否則吃苦的是他自己。

衛啟濯那句“我擔心你扛不住”本意是怕她因著身子過於青澀而加重初夜的疼痛,但顯然還有另一種理解。

蕭槿被他說得滿面通紅,她是無法想象一個一直吃素的人忽然開葷能是什麽樣子。

她又不尷不尬地跟他閑談了片刻。臨走時,聽他說要再回去跟祖母和父親計議一番,盡量提前婚期,她低頭輕應一聲。

衛啟濯唇角微揚。他先前還真的曾經擔心蕭槿會將他當初的話當真,說不得哪一日真的提出與他退婚,如今看來她確實是願意嫁他的。

衛啟濯本要送蕭槿出去,但衛老太太忽然差人來叫他過去,便只好作罷。他在蕭槿預備回身時,拉住她的衣袖,低聲道:“你安心待嫁便是,一切有我。再有就是——”他尾音微微拉長,“你是我的。”

蕭槿對他突然轉變成霸道總裁語氣有點詫異,回頭望他。

衛啟濯自己也不太明白,他總覺得他應該竭盡全力抓緊蕭槿。

蕭槿往花園外走時,瞥見了出來看景的衛啟沨。她本欲繞道走開,然而衛啟沨已經看到了她,當下出聲叫她。

蕭槿假作聽不見,徑直往前走。

衛啟沨一面讓人推著他追上去一面喚她,見她鐵了心裝聾作啞,他忽地沈聲喊道:“蕭槿!”

蕭槿驀地止步。

倒不是她被衛啟沨這陣勢給嚇到了,而是她想起了一件事。

連名帶姓地直呼其名在這個時代是相當失禮的行為,若是小輩直呼長輩姓名,是很可能會挨打的,而在平輩的互稱裏,這也是忌諱,除非就是想找茬兒。

衛啟沨前世雖則有性情扭曲的傾向,但也是自詡彬彬有禮的君子,十分註重禮節規範。於是他在稱呼她的問題上犯了難。直呼她姓名顯得他粗鄙,但叫她乳名又過於親密。他後來糾結再三,選擇叫她槿槿。他定了稱呼後還特特跑來與她解釋一番,似乎唯恐她因此誤會他看上她一樣。

然而他其實也只是在心情好時這麽叫她,他發起火來便是連名帶姓喊她的。平日裏心情不好不壞時,多半不對她用稱呼。

所以他一喊她“蕭槿”,她就知道後面一準兒不是什麽好話。

而他眼下又連名帶姓喊她。

蕭槿回頭審視他。

她審視衛啟沨的同時,衛啟沨也在審視她。

衛啟沨命人將他推上前,道:“我有一件事要問八姑娘——緣何八姑娘會對玉戒指那樣敏感?明明之前我手上那枚玉戒與八姑娘手裏那枚不同,八姑娘怎就由此浮想到了祖母送的那枚?敢問八姑娘能幫我解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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