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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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上全年皆冬, 已然說不清楚第一場雪究竟是何時下的了。

京城的初雪降臨時正是傍晚,謝昀和董決明溫酒對坐, 石桌上還有幾碟子新月樓的小菜。

董決明將筷子握高了些, 伸到謝昀面前的碟子,突然道, “阿容離開這麽久了, 怪想她的。”說完這句,菜已入口, 他評價道,“還行, 這家新開的酒樓挺會做菜的。”

渾然不覺對面的人動作一滯, 面色深潭一般的沈靜。

謝昀沒有說話, 此時夕陽正好,卻幾乎沒有溫度。

董決明稀奇地看了謝昀一眼,“你都不想她嗎?多招人疼的小丫頭。”他嘖嘖嘴, 搖頭,“明明她最喜歡的就是你。”

謝昀知道董決明說的喜歡並沒有任何深意, 卻仍是不可遏制地心頭一熱。

他用看負心漢得眼神看著謝昀,謝昀也沒有解釋。此時酒溫得剛好,謝昀不疾不徐地倒進酒盅, 水聲淙淙,“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董決明嘆氣,“帶回來還有用嗎?京城百姓估計都忘了還有個容昭公主了,他們有多健忘, 你又不是不知道。且……她還能回來嗎?”

“一定會的。”謝昀勾起一個極淺的笑來,心底的話卻沒有人可以訴說。

他真是……想到心裏發疼啊。

董決明不明白謝昀的篤定從何而來,“但願吧,到時候就算做不成公主了,我們就養著她。”他覺得這個想法還不錯,嘻嘻笑起來,神采奕奕的模樣,“你還要結婚生子吧,我就一孤家寡人,到時候養在我府上好了,也方便。我府上就我和凡煙兩人,十分清靜,阿容會喜歡的……”

他還要說什麽,被謝昀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看,立馬噤了聲。

“咦?”董決明覺得眼皮子一涼,伸手摸了摸,又擡頭看,“下雪了?”待他確認了往下飄搖的是一片片晶瑩的雪花,立即雀躍起來,“真的下雪了!”

須臾,他的聲音卻漸漸低落了些,“去年這個時候,阿容還在跟我打雪仗呢。”他嘆了一口氣,將冰涼的雪花握在手心。

他的聲音好似隔著一層透明的膜,叫謝昀有些聽不清。

謝昀微微仰頭,看著靜謐下落的雪花,一股又一股火熱的沖動沖出心頭,叫他差些維系不了平靜的面色。

去找她。去見她。

抱她,親她,擁有她。

雪域。

晏雪照設下一計,找來山莊裏頭一個和阿容身形相似的女子,扮成阿容的模樣,然後帶她上了集市。

他借著去錢莊換銀子的理由,將“阿容”留在原地等著,果不其然,等他一回來,人已經不見了。

那人行蹤詭秘,若是一人獨行,晏雪照或許難以找出他,可那人若是多攜了一人,那便不同了。

“爹爹就這樣一個人摸去他們老巢?”阿容眉頭鎖著,有些憂慮。

顧齊光沒有擔心的意思,安撫道,“阿容應當相信雪照的本事。”他笑起來,“你生得有些晚,不知道他當初一人獨闖兩門三宗,取下宗門長老首級的事。”

“兩門三宗?”阿容睜圓了眼,“爹爹又受別人欺負了?”

顧齊光笑容更真切,心想這丫頭倒是沒有為那些“無辜死去之人”抱不平,首先想到的竟是晏雪照是不是曾受了欺侮。

“雪照應當同你講過他的體質吧。‘藥人’是邪.術,且失傳已久,也不知道那個拿他制作藥人的女子是從何處得到此法的。”他的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厭惡。

“後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許多門派都在暗自爭搶雪照,甚至差些叫他們得了手。”顧齊光面色冷了些,“他曾開玩笑說,自己也算是被煮過了,論經歷之奇,他是頭一份了。”

阿容沈默了一瞬,“爹爹……他很不容易。”她垂下眼瞼,半響覆又擡起,“顧叔叔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爹爹的。”

“顧叔叔很在乎爹爹吧,爹爹除了有我,還有顧叔叔,他那麽容易滿足,早年的傷痛應該淡忘得差不多了吧。”阿容輕輕笑起來,“有這樣的爹爹,我當真是走運。”

顧齊光看著阿容的目光越發溫暖,“他有你這樣的閨女,何嘗不幸運呢?”

暖融融的燈火下,顧齊光眉眼溫煦,唇角的弧度像極了茶樓裏頭晏雪照溫和地看著阿容的模樣,兩兩一重合,叫阿容覺得有些恍然。

這樣的如出一轍,爹爹和顧叔叔……一定共同生活許久許久了吧。

這樣想著,話也問出了口,“顧叔叔和爹爹,是怎樣認識的呢?”

顧齊光並不意外阿容會問這個問題,他笑道,“我以為你會問雪照。不過他的說法和我的說法,定是不一樣的。”

他抿了一口茶,“他一直以為,與我的頭回見面就在雪域。那時我已然決定隱居,因為畏熱,便選在了這片冰天雪地的地方,不過是在另一處山上。雪照素來愛游山玩水,一日到了我的小屋前,嗅到了飯菜香……”

阿容已經笑起來,她就應該猜到爹爹這樣貪嘴的人,與顧叔叔會因吃食而有所交集。

“雪照說,”顧齊光笑著模仿起來,沒有一絲扭捏,“我見過許多會飯菜的人,極少有你這般好看的。我也見過許多模樣好看的,飯菜做得這般好的卻獨你一人。你叫什麽名字?不如跟我回去?”

阿容笑得伏在桌上,雙眼成了兩道細長的月牙兒,“爹爹太能了!哈哈哈……”

“嗯,”顧齊光眼裏笑意濃郁,“他說他收集了不少能人異士,就差我這一款了。”他端起茶盞來,輕輕啜了一口,優雅至極。

“我那時還十分正經,若非認出了之前見過他,應當是不會隨意跟他走的。畢竟他的那番論調……”顧齊光沒有說全,只笑著搖搖頭。

“顧叔叔,你們真正的第一次見面莫非是在京城?”阿容想起來顧齊光曾說她幼時的事,所以顧齊光應當是在她出生幾年後才歸隱山林的。

顧齊光點頭,“我年輕時在文樓認識了一個才華出眾的女子,兩人相處得很是和睦,突然有一天,她明白了靈均先生就是顧齊光,曉得了我是皇後的親弟,是當朝國舅爺,竟說我欺騙了她。”他搖搖頭,無奈道,“我只是沒有刻意提起而已。”

“我那時對情之一字知之甚少,一個人在酒樓喝酒,樓上有江湖人打起來了,打贏的那個將暈過去的男子丟到一邊,歪歪斜斜地下來,然後隨手從我的酒桌上端起酒壺來潤口。”顧齊光頓了一下,“也不知為何,每每碰見他的時候,總是這般叫人啼笑皆非的場景。”

阿容聽得起勁,問道,“爹爹開解顧叔叔了?”

顧齊光回,“也是,也不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說,‘酒不錯,人也好看’,他指了指那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說,‘你瞧瞧,要追殺我也不知道派個有本事的,就是沒有本事,也不能醜到我吧’。”

“他幹脆做到我對面,瞇著眼睛打量了我一會兒,斷言道,‘情傷啊’,他笑著說,‘你的姑娘會回來的。’然後抱著我的酒壇子走了。”

阿容又笑開了,“顧叔叔你這都信啊,爹爹就是想要你的酒罷了。”

顧齊光搖搖頭,想起那時的場景。他沒有與阿容說的是,晏雪照醉醺醺的模樣真是好看極了,清俊剔透的眉眼,風流蘊藉的笑容,連衣袍掀起的弧度都充滿瀟灑的味道。他湊近,咧開嘴笑得很是歡暢,眼睛裏還有星星的光芒。

這麽多年來,再也沒有看到比他笑得更好看的人了。

“不過他說得也不錯,沒過幾天那個女子就來文樓找我了,說她雖然不喜我隱瞞她,但對我的感情卻能叫她輕易原諒……也不知為何,我想起雪照的那個笑來,竟覺得那女子很是索然無味了。”

“這些我沒有與你爹說過,因為現在想想,都覺得那個為情買醉的自己有些可笑。”他看著阿容,“今日也不知為何對你敞開心扉了。”

阿容撐著下頜,笑瞇瞇,“顧叔叔,阿容一定不會說給爹爹聽的。”

顧齊光目光平和地點頭,“今日也不早了,歇息吧。”

阿容突然覺得,顧齊光這樣與她掰扯舊事,很可能是為了緩解她的焦慮。比如現在,她就輕松了許多,甚至有些開懷。

她的爹爹很有本事,假扮她的女子功夫也不錯,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夜裏,阿容躺在床榻上,回想起顧齊光講述的往事,又是噗嗤一聲笑出來,笑著笑著,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有些不滿足的感覺。她就知道自己其實是個貪心的女子,雖然在雪域生活得身心愉悅,但她心裏住著的那人不在身邊,總是叫她少了什麽,少了很多。

她想要三哥哥啊。

不用帶她走,讓她看一看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跟我說,萌這對CP,嚶

還有,最近斷更了,對不起大家,哭嘰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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