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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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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燈如豆, 炭火靜靜燃燒,暖香滿盈。窗外仍飄著雪, 雪色將屋內映照得一片明朗。

謝昀將燈火吹滅, 躺回榻上。

方躺好,阿容便貼上來。溫軟的身子毫無防備地挨著他, 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不放。她的身上沾染了與他如出一轍的氣息, 是她喜愛的、清淡冷傲的香氣。

他認識的一位友人善於經商,也熱愛鉆研一些新奇玩意, 做出來的胰子也與別家的大不一樣,香氣可謂別具一格種類齊全, 還有便於用手把握的腰身, 那友人還管這種腰身叫“舒膚佳”還是“護舒佳”來著。

“睡吧。”謝昀將被角掖好, 低聲道。

他從未與人同榻而眠,頗為不習慣,也不知今晚睡不睡得著。

阿容覺得他身上暖和, 越發緊挨他,抱著他的胳膊不放手。

這深宮裏, 父皇叫她惶惶不安,母妃叫她心間作痛,其餘人好似都遠離了她、看不見她, 與她的掙紮擦肩而過,唯有她的三哥哥,天神一般降臨,在滿是游蛇的屋子裏, 成為她眼中唯一的亮色。

“三哥哥。”阿容輕聲喊了他。

“嗯?”

“謝謝你。”

謝昀怔然。他分明滿懷歉疚,因為他幾乎失去她,差一點就要讓她走上前世的路。

阿容道完謝,身子越發放松,呼吸也漸漸綿長,竟是進入了睡夢中。

翌日,陽烏未出,寒風料峭。

謝昀將猶在熟睡的阿容撈起,裹了披風,徑直往玲瓏宮走去。阿容被冷風一吹,嘟嘟囔囔地直往他懷裏鉆,半夢半醒之間眼角直滲淚珠。而此時玲瓏宮的宮人藥效未過,仍在熟睡。

他將阿容安置在正宮,因著貪睡,阿容並未挽留,裹了被子便又沈沈睡去。

謝昀則移步偏房,打開房門,裏邊的蛇群仍在游走,噝噝聲不斷,而炭火盆邊上亦盤了好幾尾蛇。這正是冬眠的時候,要足夠暖和它們才樂意活動。

而婉婉已成了一具蜷縮在墻角的屍體,面容扭曲發青,雙唇紫烏,神情痛苦絕望,顯然是中毒而亡。她死去已有些時辰了,可見銀環毒性之劇,也可見她的心思有多歹毒。

思及此,謝昀又疑惑起來。前世阿容並未中毒,只是癡傻了,何故?

這個婉婉會大發慈悲地放過阿容?

謝昀不信,昨晚她分明是鐵了心地要置阿容於死地。

得不出個答案,謝昀也不再深究,只變了字跡寫下一封信,置於桌上。珍妃回來了,也能知曉原委。他自然可以搬移婉婉的屍體,清理阿容的房間,偽造成另一種模樣,屆時搜查歹人便是那些侍衛的事了。

但他更想將婉婉的真面目揭露給珍妃看,這是她們欠阿容的。

謝昀放了筆,正待出去,視線再度掃過婉婉的屍體,忽地發現她伸出的右手竟隱約比出了個“三”的手勢。因為屍體已然僵硬,伸出的三根手指顯得有些猙獰,形狀也難以改變。

看來婉婉就算是死也要再拖一人下水。

頓住腳步,謝昀在阿容的房間裏掃視一圈,見她的墻壁上掛了一柄練習用的細劍,伸手取下,朝著婉婉手腕處輕輕一劃,那只比了“三”的手掌便徹底斷離開來。

還未開刃的長劍在謝昀手中竟是削鐵如泥。

這日皇上果真缺了早朝,朝中老臣有些不滿,卻紛紛指責珍妃媚上惑主,更有甚者,直罵她是大楚妖妃,妲己轉世。

依照這種情況,珍妃若要保全她與阿容,便必須將皇上的心抓得更緊。

因此珍妃雖頗為惱怒埋怨,卻只能隱而不發,甚至還要試圖去取悅皇上,因為她察覺到,皇上對她的憐惜少了,更多的是不顧一切的掠奪與占有。

耐心這種東西,向來是用一點少一點的。

“為朕更衣。”日上三竿,皇上才身心魘足地擁著珍妃醒來,懷裏的美人如雨打嬌花,已是零落不堪,偏她生得美,越是憔悴越有些旖旎動人楚楚可憐的味道。

珍妃眼中閃過一抹濃重的掙紮,她心竅玲瓏,不過一瞬便想清了利弊。面上淚痕猶在,身上也酸痛難忍,珍妃卻掙紮著側撐起身,不言不語,伸手便要為皇上取衣裳。

殊不知,皇上背對她時,眼裏卻盡是失望。

沒想到他是這樣下賤的性子,竟然希望她與自己鬧脾氣,鬧得不依不饒才好,然後他再哄回來。

這樣的她,叫皇上無力又悵然。

這麽多年過去了,皇上再一次問自己,他喜歡她什麽呢?這世上比珍妃還美的人也並不是沒有,她們可能更溫順更單純,對他滿心愛慕,她們的心裏只有他一人。

而珍妃……他甚至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口上道不在意,其實他到底是如鯁在喉,難以下咽,若非毫無線索,他或許會暗暗尋那個人的麻煩。

晚間的時候太子曾面見皇上,委婉地提起缺朝一事,見皇上並未面露不虞,又提起另一件事來。二皇子的癡病已全然好了,太子自是對董決明感激有加,思來想去,決定向皇上為他求一個爵位來。

董決明在珍妃及謝羌華的舊疾上都功不可沒,皇上自然沒有異議,很是慷慨地賜予董決明以杏林伯的封號,食邑千戶。自此,董決明也算是朝中新貴了。

這一切,都沒有與董決明商量過,他們想給,便給了。

董決明接旨的時候心裏頭並無多少波動。於他而言,近來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便是謝昀那張《神農氏族譜》的牛皮紙,其他的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珍妃在泰和殿留了兩天兩夜,反反覆覆,翻來覆去,任他擺布,如同一只失去了生氣的傀儡。

皇上無端的心血上湧,怒不可遏,力道越發毫無顧忌,最後頹然停下,只字不提,側身朝裏睡去。

“皇上……”珍妃氣若游絲地喊他,想勸他停下這一切,不必再使氣報覆她。

她分明已對他生了情,如今這般於他們而言便是兩敗俱傷。何苦。

皇上悶悶地應了聲,“睡吧。”

珍妃還待開口,皇上卻冷硬地截了去,“是朕失控了,對不住。”話音剛落,身後隱約傳來幾聲細弱又壓抑的嗚咽聲,真奇怪,珍妃什麽都沒有說,沒有哭訴沒有抱怨,但皇上就是心軟了,什麽脾氣都沒有了。

他轉過來,將珍妃按入懷裏,一下又一下地撫,“我錯了,瑤兒,要打要罵都任你。”

珍妃將眼淚蹭到他的衣襟上,嗚咽著沒有說話。

皇上靜靜擁了她一陣,低低開口,聲線溫醇,“瑤兒,朕是你的男人,你若是想了別人,朕會不高興的。你只能想朕,旁的人都不行,阿容也不行。”皇上低下頭在珍妃發頂輕輕啄吻,“知道了嗎?”

珍妃破涕為笑,“阿容怎麽不行了?皇上真是……”

“朕說不行就是不行。”

珍妃與皇上和解之後便回了玲瓏宮。先前還不敢打攪皇上與珍妃的宮人見珍妃出來了,紛紛圍上來,面露急色,“娘娘!出人命了!”

珍妃見她們鬧哄哄的,又在說誰誰誰死了,心裏一揪,額角直突突,忍耐著道,“閉嘴。你來說。”她隨意指了一人。

“娘娘,婉婉姐姐死了!”這侍女與婉婉交情不淺,此時頗為傷心,哽咽道,“死狀奇慘,當真是!當真是……嗚嗚嗚……”

珍妃恍惚了一瞬,怔怔問她,“是誰?是婉婉?”

侍女哭泣不止,“是啊,昨日便發現了,但是我們進不去泰和殿,不能及時告知娘娘……”

珍妃穩了穩心神,鎮定道,“回宮。”

因著冬日寒冷,阿容閨房的炭火被宮人熄了,婉婉的屍身還未腐臭,仍維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模樣,不甘、怨恨、絕望、恐懼,種種神情扭曲凝結在她面上,令人不敢再看。

謝昀為免銀環蛇再度咬人,離去前已將它除了去,其它的無毒翠蛇卻沒管。因此珍妃推開門來見到的景象足以叫她頭皮發麻。

密密麻麻的翠蛇或蠕動蜿蜒,或盤踞不動,房間中央躺著一具屍身,屍身上被人蓋了一層白布。

“娘娘……”侍女跟不上珍妃的腳步,晚來了一瞬,才要提醒珍妃註意,卻見她依然推門進去了,“娘娘,我們想著翠蛇也是線索,便沒有處理掉它們……”

然而她並沒有多少底氣,因為她們不處理這些蛇更多的是因為害怕,害怕死人也害怕蛇,這間屋子將兩樣都占全了,若無必要她們甚至不願踏進房門。

珍妃失神地立在門口,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喑啞問道,“阿容呢?公主呢?”

侍女不過反應慢了稍許,便被珍妃斥了一聲,“啊?!說話啊!”

侍女顫抖了下,急急回道,“公主無礙,正在正殿呢。”

珍妃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她向前邁了幾步,不顧身後宮人勸阻,直往房間中心走去。

婉婉的屍身恰在桌案的旁邊,伸出的右手禿平,只剩手腕。

此時桌案上靜靜躺著一封信。

珍妃執起信,顫著手,一目十行地讀完,嘴皮顫顫,竟是忘了言語。

“婉婉……”珍妃捏著信紙的五指緊收,“是他嗎?”

思及此,珍妃迅速將信放下,也不管婉婉的屍身,徑直往正殿走去。此時阿容正在珍妃的臥房裏,坐在圓凳上。雖知曉珍妃回來了,卻沒有動身的意思。

“阿容!”珍妃喚她的聲音由遠及近,阿容回了一聲。

珍妃走進房,將阿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她無事之後才問,“阿容可有看見救你的人是誰?”

阿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救你的人可是祭天那次救下你的大英雄?”珍妃急切問道,雙目一瞬不瞬地緊盯阿容。她知道一定是的,那人只要看見過阿容,一定會猜出來阿容便是他的親女,因為他們那麽相像。

且她曾聽說那個得罪了雪照的南燕公主便是被他砍去了一只手,與現在婉婉的情狀頗為吻合。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阿容不知道……”阿容猶豫了一瞬,選了最保險的答案,“那個人蒙了面,阿容看不清。”

“一定是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皇宮的人,也只有他了。”珍妃像是得了個肯定的答案似的,面上似悲似喜。

阿容沒有再說話。

珍妃想著晏雪照在暗中護著阿容,心裏便湧上一股奇妙的欣喜,她就知道,就算晏雪照對她沒有感情,對阿容總歸是放不下的。

稍稍收了心神,她見阿容神色鎮定,壓根不像是歷經浩劫之後的模樣,又想起死狀慘不忍睹的婉婉,到底忍不住道,“阿容為何不攔著他些?婉婉犯了錯,母妃自然會罰她,就是賜死也比這種死法要好……”

阿容小臉低垂著,神情隱在陰影中,沈默半晌後才擡起頭,“母妃,阿容差一點也是那副模樣了。”

她面上的神情漠然,眸色黑沈,渾不似個孩童。

“在母妃的心裏,婉婉比阿容重要嗎?”語調古井無波,似是在述說旁人的事。

珍妃既震且驚,神情受傷,“阿容,你為何說出這種話來,母妃……”

阿容不疾不徐走到梳妝臺前,打開匣子,從裏頭拿出那枚青玉牌來,“母妃,這玉牌阿容已經粘好了,雖還是有瑕疵裂紋,但……”阿容轉過身來,將玉牌捧到珍妃面前,“這本就不是阿容摔的,母妃信與不信都無所謂,因為該受的不該受的罰,阿容都已經受了。”

珍妃眼中流露出心疼與歉疚,她急急上前將阿容抱住,“阿容,是母妃錯了,母妃給阿容道歉……”她將青玉牌從阿容手裏取出,置於案上。

她不住親吻阿容的面頰,懇求道,“阿容原諒母妃好不好?”

而阿容只是靜靜任她抱,半晌,在珍妃耳邊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母妃,雪照公子是阿容的什麽人?”

作者有話要說: 雪照:我竟然背了鍋???問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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