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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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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前一世的阿容便是這樣蜷縮哭求了一整晚, 謝昀心中暗藏的恨意再一次翻滾洶湧,難以遏制。

阿容將她的親近、孺慕, 毫無保留地送出, 換來的卻是毫不憐惜的對待。這個世上為何有如此多的狠心人,因為自己求而不得, 輾轉反側, 便要別人也不得安眠;因為嘗盡了苦楚,受盡了情傷, 便不再珍惜旁人雙手捧上的真心。

自私。他們的最愛的到底還是自己。

因為屋內太過漆黑,這一塊瓦片大小的光亮便已足夠顯眼。阿容淚眼朦朧地看見了那一處的微光, 根本不曾細想光亮從何而來, 便挪到了光亮的底下。

月色本昏暗, 卻在阿容眼角的淚珠上折射出了耀眼炫目的光。

謝昀陸續揭開周遭的瓦片,屋內漸漸可以視物,阿容有些不解, 但她已經沒有力氣思考了。恰在此時,一縷熟悉的冷香飄進, 阿容心間一跳。

她漸漸轉過身去,便見到光亮之處,那人一襲白衣, 他的背後是無邊的暗色,唯有他是天上高懸的孤月。

明亮,皎潔。

他的發上還有明月的銀光溫柔傾灑。

阿容幾乎幹涸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來,淚水氤氳了視線, 視線裏的謝昀當真成了一片朦朧模糊的雪白。

“三哥哥……”阿容喑啞地喚了一聲,含了無邊的委屈和眷戀。

她撲進他的懷裏,他穩穩接住。

“三哥哥當真來了……”

他若不來,興許還不會聽到阿容絕望無助之時是怎樣喊著他的,那樣的喊聲,足以摧毀他所有的心防。

“嗯,三哥哥說過,會一直在阿容身邊。”

雙臂漸漸收緊,好似擁著他失而覆得的寶物,好似要將他的寶物揉進心裏。

謝昀蹲著身子,雪白的衣擺鋪灑地面,在月色下如同綻放的夜曇,一瓣一瓣展開,卻又將花心包裹不放,執著地護著他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阿容怕黑,怕一個人待在封閉的房間裏,可現在她卻什麽都不怕了。

她輕細地說著話,謝昀便低低回答,言語簡單幹凈,卻叫她心安無比。

她哭泣著訴說委屈,謝昀便輕輕安撫,眼神憐惜柔和,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曉,這一刻的他有多想毀了外頭的一切。

淩晨將至,阿容已經累得睡了過去,窩在謝昀懷裏,滿心眷戀的姿態。謝昀將她放在榻上,蓋好被褥,預備離去。阿容卻於睡夢中攥住他的衣襟,柔軟幼小的手執拗著不放。眼睫顫顫,極不安定。

謝昀在榻邊站了許久,細細描摹她害怕無助的睡顏。屋內月色黯淡,阿容細白的臉頰呈出通透柔和的瓷色,那雙最攝魂奪魄的眸子緊緊閉著,這個時候的她,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怕黑的小丫頭。尊貴的封號,榮寵不衰的母妃,都離她遠去。

都說黑暗最是黎明前,謝昀被這深沈寂靜的夜色濃密包裹,腳尖一動,發酵翻滾的心緒漸漸平息,最終俯身,在她眉心上落下一吻,輕柔得像兩片雲,相逢又離去。

睡夢中的阿容卻漸漸安寧,攥著他的手也放開了。

宮中的貴人喜愛用雪水煮茶,道是這樣煮出來的茶水更為清甜,珍妃也不例外,一大早還不等她交代便有宮人前去林中采集幹凈的雪水。

這是初雪的早晨,幹凈清透。

珍妃昨晚未曾合眼,氣色極為難看,聽聞皇上要召她過去也是滿口的推辭。

但這回皇上好似鐵了心要見她,珍妃無法,只能去了。

早膳是由秋玉送入阿容的房裏的,珍妃還未發話將她放出來,阿容便只能待在屋裏。好在白日裏屋內敞亮,並不怕人。

秋玉本以為見到的阿容一定是一副慘不忍睹的可憐模樣,她幾乎是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門。結果她看到的阿容卻並不似想象中那般可憐無助,她雖哭過,猶有淚痕,但她的眼裏晶晶亮亮,盛滿了希望。

“秋玉姐姐,母妃何時放阿容出去?”

秋玉搖了搖頭,“娘娘被皇上召去了,大抵離去前忘了說。公主放心,等娘娘回來了,自然會放您出來。”

阿容點頭,乖乖用膳。

她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只是這一回好似有些久,天色漸亮又漸暗,珍妃仍沒有回來。

泰和殿內,珍妃與皇上吵了一架。起因是珍妃覺察到五公主這事的不對勁之處。皇上在做戲,旁人看不出來,她如何看不出來?若皇上對謝芳蕤心存親情,也不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送往北狄和親,如今又來沈郁給誰看?

珍妃本以為謝芳蕤的平安歸來將會洗清她的愧疚,沒想到皇上為了置北狄士兵於死地,不惜當場射殺自己的親女。

多麽可怕。

“瑤兒,朕自然不僅是為了除去那些士兵,你知道嗎?漠北關一戰,朕殺了北狄一個措手不及,令他們損失慘重,那忽察爾也陷於不義之地,今後朕在道義上便勝他一籌,有了這舊恨,日後攻打北狄再不會有主和派出來阻止了……”皇上耐心地解釋著。

珍妃聽不進他的解釋,不願細想他如此做的政.治考量,只氣得發抖,“可是謝芳蕤是你的女兒啊!你連親女兒都可以輕易殺死,那我呢?阿容呢?是不是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換你的江山社稷?!”

皇上將珍妃按坐在木凳上,“怎麽會呢?朕待你們終究是不同的,朕與小五不過是有親緣關系罷了,與你們卻是實打實的感情,這如何能相提並論呢?”

“可是,虎毒尚且不食子……”

皇上打斷珍妃,“可朕是皇帝,是真龍天子。”

珍妃的面色灰敗下來,無力道,“是啊,我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的……”

皇上見珍妃的情緒很不對勁,謝芳蕤之事不應當對她有這般打擊才對。

“瑤兒,朕向你保證,朕傷害誰也不會傷害你。”皇上摟住珍妃,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胸前,兩人一站一坐,“所以不要對朕這樣說話,不要用這樣失望的眼神看朕,好嗎?”

珍妃半響沒有動靜,皇上放開她一瞧,她已然淚流滿面。

“皇上,臣妾得回去了。”珍妃急忙抹淚,起身便要走。

皇上握住她的手腕不放,“你怎麽了?”他將她扯入懷裏,眼神漸漸籠上一層陰霾。

“是不是又想起那個人?”他話語輕柔,卻帶了隱忍又壓抑的怒火,“是不是朕一旦有哪一處不合你的心意了,你便要投入別人的懷抱?”

珍妃嘴唇顫抖,不住搖頭,皇上捧起她的臉,將她面上的淚水輕輕拭去,眼裏卻是無邊的暗色,“瑤兒,你可不可以不要這般狠心?朕待你……還不夠好嗎?”

“你一定要朕……掏心給你看嗎?”

這麽多年了,明知她心裏住了別人,他卻拋棄了帝王的尊嚴,將她強留在身邊,只希望有一天她可以毫無芥蒂、滿心輕松地撲進他的懷裏。

他本就是一個極有自信的男人,他相信自己可以親手將她心裏另一個人的痕跡抹去,沒想到這一耗便是七年多,他越發不甘心,越不甘心越不肯放手。

他已年近不惑,而珍妃仍處花信年華,他若是再去得早些,珍妃說不準就去尋了別的男人。這樣的想法一旦冒出來便不可收拾,直至“錚”的一聲,心中的某根弦徹底崩開。

珍妃看著皇上溫柔的神情,卻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意。

“不行,阿容還在等臣妾……”

皇上卻低啞地笑了幾聲,突然將珍妃打橫抱起,大步走至床邊,將珍妃扔到柔軟的被面上。

“瑤兒,朕等不及了,朕的心裏好難受……”他的神情痛苦扭曲,最後歸作不管不顧的瘋狂。

他重重地覆上去,與她的身子貼得嚴絲合縫,語氣狠戾,“不上朝了又如何?昏君又如何?朕早先就應當將你摁在床上,狠狠操.你,讓你哭得沒有力氣想別的男人!”

見皇上的眼裏滿是暗沈的欲.望和暴虐之色,珍妃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此時尚處午後,殿內的宮人悄悄退出。婉婉面色微變,躊躇化作狠絕,捏緊了腰間的宮牌,再邁步時,方向儼然是宮門。

皇上正值虎狼之年,一旦不再克制隱忍,下手便沒了輕重,夜裏的泰和殿不斷傳出淒慘的哭叫聲、告饒的呻.吟聲、偶爾還有氣急敗壞的咒罵。

阿容等啊等,等到了晚上仍是沒能等到珍妃將她放出來,她在想,母妃是不是……不要她了。

黑暗悄無聲息地彌漫,阿容心裏生出了些無力感。

“啪嗒——”是開鎖的聲音。

“母妃!阿容可以出來了嗎?”阿容幾乎是立時便沖到門前,眼帶驚喜,滿懷希冀。

婉婉幼時養過一只灰兔子,為了不叫兔子跑掉,她將它關在籠子裏,偶爾會打開籠子抱它出來玩耍。每到這個時刻,她還未完全打開牢籠,兔子便跳上跳下,興奮不已,晶亮的眼裏全是光采。

這個時候的九公主,多像那只兔子啊。

所謂的公主,卑微起來也不過如此。

啊,也對。她身上根本沒有天家的血脈,一個假的公主,能有多高貴?

“公主惹得娘娘大發雷霆,娘娘怎麽會輕易放您出來呢?”婉婉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容,語調輕慢。

見來人是婉婉,阿容眼裏的光采驟然熄滅,周身緊繃,像一只滿心防備的刺猬,“你來做什麽!”

“自然來看看公主如何了,若是出了事,婉婉可擔待不起。”口上這麽說,面上卻沒有絲毫擔憂之色,她慢慢踱近,將門輕輕掩上,“公主是不是很好奇,婉婉為何要設計害你?”

阿容沒有說話,瞪著婉婉不放。

“呵呵……”婉婉輕笑幾聲,“不對,你算哪門子的公主,不過是個孽種罷了,仗著娘娘的榮寵在宮裏橫行了幾年,還真當自己是個金疙瘩?”

阿容聽到婉婉毫無敬意的話語,除了惱怒,更多的卻是不解。聽婉婉這口氣,她是極維護母妃的,並未叛主,那麽又為何對她有這般敵意?

“你就不怕我告訴母妃去?她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

婉婉像是聽到了笑話一般打斷她,“公主,你還沒有明白嗎?娘娘與我十多年的情誼,她對我的信任豈是你能比得上的?昨日娘娘不就選擇了信我麽?要怪就怪公主平日裏故作聰慧,臨到了關鍵時候,娘娘反而要當你是狡猾了。嘖嘖,太可憐了,被親娘懷疑怨恨的滋味不好受吧。”

這一番話直往阿容最脆弱柔軟的地方戳,叫她眼紅鼻酸,卻不肯在婉婉面前落下淚來。

“你本就不該存於世上,只可惜娘娘不忍除去你。但你終歸是礙了娘娘的路,我們做奴婢的少不得要替娘娘解憂。”

婉婉緩緩移步,溫柔輕笑道,“小孽種,你想怎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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