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一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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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決明眼尖地在人群中瞧見一抹炫目的雪白,眼中微亮,口中的話語也頓了頓,惹得凡煙不解地朝他看去。在凡煙看來,自家先生不可能在開方子的時候思緒凝滯,便是一個停頓都不該有。

董決明沒有理會凡煙的眼神,將這個方子開完,便旁若無人地朝謝昀招手。在董決明眼裏,謝昀便是他的移動書庫,他要聽什麽樣的故事都有,比任何人都有趣。

謝昀本就讀過萬卷書,行過萬裏路,加之真正活過的年頭比董決明更多,見過的人和事也更為覆雜深刻,因此講起故事來半真半假,竟是趣味橫生,令人回味無窮。在山上與董決明相處的那幾日,直將董決明“迷”得引他為知己,他下山時董決明還很是不情願。

“謝公子,我瞧你心病未去,還是讓我為你治治吧。”董決明挑眉勾唇,蒼白的面容立時生動起來。

謝昀寡淡一笑,“還是罷了,我不願插隊。”此時排隊求醫的人甚多,見董神醫和這位俊俏公子好似是舊識,紛紛豎起耳朵註意兩人的對話,聽謝昀說不願插隊時還稍稍放了心,對他投以讚許的眼神。

董決明卻好似看不見那些百姓的眼神,只在隊伍中稍一打量,心中便已有數,這裏頭並沒有惡疾纏身之人。他放松地靠回椅背,望天,“謝公子要去哪裏?今日天氣不錯,不介意在下作陪吧?”他竟是要收攤的意思,排著隊的百姓瞬時發出或不滿或哀求的聲音。

謝昀再次感受到百姓明晃晃的指控,看向董決明的眼神都暗含了無奈,他前世可從未發覺這位謫仙神醫是這般任性灑脫之人。

“謝公子,請。杜姑娘雖走了,但我的廚藝也並不差。”待凡煙將攤子收拾好,董決明整了整衣袍,便朝謝昀走過來,十分自來熟地將胳膊搭在他的肩頭。前世這位神醫雖已冷心冷清,卻仍是不認“君子遠庖廚”的說法,一手廚藝也是絕妙。謝昀笑了笑,隨他去了。

可謝昀很快發現董決明的不對勁了,說是搭在他肩頭,不如說是借著他的肩使力。

“先生,還是凡煙背您吧。”凡煙還是個半大的少年,清瘦單薄的身子蹲在董決明面前。

“不必了,你那小身板,多吃幾年飯再說。”董決明嫌棄地撇了撇嘴,可眼底卻有些心疼流露,前些天凡煙背他走山路時頗為艱難,放他下來時更是有些直不起腰,這些他都看在眼裏。既然謝昀在此,他自然不願再讓凡煙那個半大孩子背他了。

謝昀見狀也道,“凡煙,你將箱篋照看好,你家先生便交給我。”再次看向董決明時,謝昀忍不住皺眉道,“既然受傷了,為何還要下山行醫,臨安鎮上有郎中,那些病人也並非病入膏肓,須你去救。”謝昀渾然不覺自己的語氣已然透出了一兩分前世般的熟稔。

董決明並未覺得冒犯,反而十分受用,他瞇眼道,“因為我直覺會再遇見你,你瞧,還是叫我猜著了。”

謝昀半分不信,無情駁道,“若我想要見你,你就在山上待著便是,若我不想見你,你便是下山尋,也尋不到我。董公子,你究竟是為了何人何事,竟要拉我做幌子。”

董決明無奈攤手,“知我者,謝公子也。”他的臉上浮起笑意,“鎮上有一小姑娘,分外可愛,她家父也是醫者,自己也對醫術頗感興趣,因而要借我的醫書看,我便下山帶給她。”

謝昀烏目微瞇,隨即輕笑了聲,“是哪家的姑娘叫董神醫動了心?謝某心中好奇。”

董決明懵了一瞬,隨即不雅地翻了一個白眼,“什麽動不動心,胡姑娘才十三啊!豆蔻梢頭的小女娃,我大了她十歲不止,能起什麽心思?”

謝昀不置可否,心中暗暗記下,倒是道起了來意,“董公子,我這回來,是要給先前那個故事加個後續的。”

“哪個故事?”謝昀給他講了不少故事,雖大多都不是什麽好結局,或求而不得,或抱憾終身,或一念起而禍亂天下,或一念滅化作枯骨紅顏……他聽了許多佳人才子的幸福美滿,也聽過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雄心抱負,但到頭來還是謝昀的故事最叫他牽腸掛肚。

還不待謝昀回答,董決明又道,“你受傷了。”這是肯定的語氣,因為董決明已經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他細瞧了謝昀的面色,見他唇色紅潤,兩頰如暖玉生輝,便明白他的傷並無大礙。

謝昀隨意點了頭,“小傷。後續是為第一則故事而加。”

董決明反應過來,笑道,“就是那個情癡神醫的故事?”

“嗯,”謝昀的眼中神色不明,望向遠處,雪白的衣袍隨著行走輕輕飄動,“神醫看到了心愛女子的屍身,她周身皆是灼燒,已經面目全非,唯有懷中緊緊護著的一疊手帕還保存完好,上頭寫下了她的遺願。她說,她不願成為他人逼迫神醫的籌碼,希望神醫無須顧及她的性命,做出助紂為虐之事,若是如此,她便死而無憾了。”

董決明先是愕然,隨即笑讚,“倒是奇女子。說來也是,若她是個貪生怕死,胸無大義的姑娘,那神醫想必也不會癡迷於她了。只不過這手帕對那神醫而言倒是另一重打擊了,糾結抉擇,違背本願之後,沒有挽回心愛之人也就罷了,竟是連她的遺願也未能完成。”

謝昀輕輕頷首,“那姑娘便是在天之靈,也不願見到神醫為了她而做出傷天害理之事的。”

董決明還在回味,末了竟是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我竟是有些可憐那神醫了,大抵因為我也是醫者罷,頗有些感同身受。”

謝昀看著他沈湎其中的模樣,唇角微勾。他始終記得杜弦歌說過,沒了一個杜弦歌,還有千萬個杜弦歌,可謂是後患無窮。為免悲劇再度發生,他竟是編了這樣的後續,幫助日後的董決明作出抉擇。

當然,若董決明不用碰上這樣的抉擇便是最好。

“現在想來,那神醫若是不懼脅迫,與心愛之人一同死去,留個清白的靈魂,竟是再好不過的結局。”董決明思忖半響道。

謝昀面色微滯。董決明並不知曉那所謂的心愛女子是自願為籌碼甚至是主動誘他入陷阱的,他若是真殉了情,便當真叫人唏噓不已了。但是人們總是相信親眼所見,道聽途說對董決明而言,半分不會影響心上人在心間的位置。

他先前便是因為這分顧慮,便編了個這樣的後續,將那女子擡到了幾乎聖潔大義的高度,日後董決明接受起來也容易。

然而董決明若是要殉情……謝昀有些頭疼,少不得還要多留意他這邊些。

謝昀忽地想起董決明口中的豆蔻少女,也不知她是一個巧合,還是另一個杜弦歌……若是後者,年齡會不會太小了些?

到了董決明的山頂小屋,謝昀留下用了飯,卻見凡煙從門外進來,在董決明耳邊輕語了一陣,待凡煙站直了身子,董決明看向謝昀的眼神竟暗含了戲謔的笑意。

“三皇子當真是放蕩不羈,竟然溜出宮闖天下來了。”

“搜尋令已經貼到臨安鎮了?”謝昀擡眼問道,竟半點沒有遮掩之色。

董決明笑著搖頭,“非也,而是我直覺你非一般人,便叫凡煙留意打聽。凡煙你來說。”

凡煙得了吩咐,看向謝昀,行了一個禮方道,“搜尋令已經貼到江州了,還未到這裏來,不過應當也快了,還望三皇子早做打算。”

謝昀點頭,眼裏含了溫潤笑意,“看來我是時候離開這裏了,董公子,後會有期。”說到“後會有期”時,謝昀的眼中含了幾分深意。

待謝昀走到門口,董決明才反應過來他決定這時候便走,搖頭無奈道,“本以為是溫和的性子,卻這般風風火火。罷了,我去送送他。”

他話音剛落,卻見謝昀已經轉身走回來。

董決明笑著挑眉,“怎麽?決定再留宿一晚?不怕寒舍招待不周?”他的語中有幾分得逞的笑意,好似篤定這般時分,謝昀不便出山,定會留宿於此。

謝昀見他得意洋洋的笑容,竟驀地想起了阿容,唇角不覺瀉出笑意來,他拱手道,“謝某請求董公子賜一藥方。”

董決明徹底來了興致,“哦?什麽方子,說來聽聽?”

“生子方。”謝昀說完便見董決明哈哈大笑,他將唇角一壓,冷冷看著笑得前俯後仰的董決明。

“哈哈哈……”董決明笑夠之後,將謝昀上下掃視了一番,最終停留在偏下的位置,“謝公子,不是吧!你那個……不經用?”

謝昀任他笑去,十分有涵養地不予打斷,末了才解釋道,“我說的藥方是為女子所用……”

不待謝昀說完,董決明再次笑起來,眼角滲淚,“不是吧,謝公子,你才十六,就想要孩子啦?我勸你別,帶孩子多麻煩,直接丟給女人帶也不太厚道,還是晚幾年再要為好。”

“那個女子並非我的妻子,說起來,應當算是我母妃的情敵,如今也在宮外,”謝昀知道董決明胡思亂想也是人之常情,並未動怒,耐心解釋道,“母妃受人利用,陰差陽錯害她幾乎難產,自那以後便被宮中太醫診斷出難以生育。如今母妃的罪名未洗清,這筆債自然都算在我與母妃頭上。這樣的病癥,你可有法子治?”

謝昀面色嚴整,眼含請求,看來此事確實叫他掛心。

董決明坐在桌邊,蒼白修長、幹凈透亮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木桌上,“叮叮叮”幾聲後,他看過來,“若是能叫我見見本人,把把脈,或許還能想法子,可現在我兩眼一抹黑,只能開最為常見的生子方,但若是這樣的方子有用,也不會難倒宮中的禦醫了。”

謝昀的視線落在院中啄米的小雞上,斂眸道,“大抵有些難,她若是見了我,我便要立即回宮了。”

“這個簡單,你告訴我她的住處,我自己找去,雖然麻煩了些,但既是你的請求,我也不嫌麻煩了。”董決明笑得爽朗,“你看如何?”

謝昀左右思量了番,拱手道,“多謝董公子。”

“不急,你得先告訴我你要幫她的緣由,當真只是為你母妃贖罪?”董決明搖了搖手指,笑得別有深意,一字一頓道,“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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