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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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因為沈琤遇刺的事情,暮嬋又驚又怕,消耗了許多精力,晚上回來一覺天邊泛白。

她本想再睡一會的,可隱隱的就聽頌蕊和煙露又再拌嘴。

“你昨天拽我做什麽,讓郡主和姓沈的獨處一室,傳出去可怎麽辦?”

“就你亂傳,你不說,我看也沒人知道。我不拽你的話,他若是要殺你,你叫郡主怎麽做?眼睜睜看你被殺,還是跪下來求他?”

暮嬋無奈,只要爬了起來,跪在床上道:“你們兩個別吵了,都過來了。”

頌香撞開煙露,先跑過來道:“您別怪煙露,她也不是故意吵醒您的。”

暮嬋嘆了一聲:“我不怪煙露,我只想怪你。頌蕊,我不能再留你在身邊了,但你一路跟隨保護我,有功勞,我也不能虧待你,你搬到別的院子先住著,等以後回京了,你再隨我回去,我放你回家跟親人團聚。”

頌蕊大吃一驚,忙跪在床下:“郡主,您何出此言呀?頌蕊一心為您著想,在路上風餐露宿,奴婢真的用盡一切伺候您,您不能趕奴婢走。”

暮嬋伸手去扶頌蕊:“你知不知道,你和進來服侍我的那些貴婦說的閑言碎語,早傳到別有用心的人耳中了,險些要我的性命。我知道你性子耿直,說話有的時候不過腦子,在京城的時候,也就算了,可是現在不行了。你暫時離開我,獨自去住吧,對你我都好。”

煙露在一旁幫腔:“瞧吧,就告訴你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郡主,奴婢知道錯了,以後奴婢當啞巴當聾子,再也不敢亂講半句話了。”頌蕊聲淚俱下:“您不要趕我走。”

暮嬋雖然也舍不得頌蕊,但大局要緊,不該留的人不能留:“煙露,你去安排一間屋子給頌蕊另住,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接近我。”

煙露攙扶起頌蕊:“你知道郡主的脾氣,說一不二,快些走吧,不要惹郡主生氣了。”

頌蕊只得朝主人磕了幾個頭,哭哭啼啼的隨著煙露下去了。



布施的當天,萬裏晴空,不見一絲浮雲,湛藍的碧空透著一股子清爽。

陳實看到沈琤騎著黑亮的駿馬在侍衛的護送下,打遠處緩緩而來,想和幾個富紳上前相迎。但周遭的百姓太過熱情,擠的裏三層外三層,費了好大勁才擠出來,等沈琤的坐騎近了,上前恭維道:“沈大人,您看今兒的天多藍,自打您來了,這柘州的天就亮了。高開元占領時,天天烏雲蔽日。果然是神武將軍在此,晴空碧月,天公昭顯。”

沈琤被恭維的笑了:“你們各家出糧濟民,才是該褒獎的忠臣良民。”

“大人過獎,實不敢當。”這點糧總比被搶光強。陳實心裏滴血,但臉上保持笑容:“布施臺已經搭好了,大人先請。郡主已經先到了,正在休息。您訓誡完,便可以開始布施了,到時候再請郡主出來。”

沈琤拍了下陳實的肩膀:“你做的很好。”

“不不不,小人不敢攬功,都是內人在郡主的吩咐下做的,說到底,都是郡主殿下英明,愛民如子。”

沈琤笑笑:“你這麽機靈,不比你死去的哥哥差,等我奏報朝廷,保舉你做柘州刺史。”

節度使占領某地後,全憑自己好惡任命官員,將名單遞上去,朝廷一般只負責蓋印。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就任命你陳實做柘州刺史了。

“謝大人,大人真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都是籠絡人心,客氣什麽。沈琤翻身下馬,走上布施臺,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有衣衫襤來拿糧食的,也有穿著幹凈衣裳來看熱鬧的尋常百姓。

陳實朝百姓們做個噤聲的動作,示意節度使大人要講話了,大家安靜。

沈琤姿容過人,威風凜凜,一亮相就已經震住了現場。畢竟大家相信厲害的人物都擁有不凡的外貌,加上之前沈琤整頓軍紀放婦女歸家等義舉,口口相傳,早把他的形象美化了一番,如今一看,真人比傳說的還要英姿颯爽,百姓鹹服,沒有敢做聲的。

沈琤在來的路上想了一套說辭,先道:“柘州的父老鄉親們,對不住你們,我們定北軍來晚了。高開元那個畜生□□柘州,叫你們受苦了。”

眾人愕然,要知道現在禽獸遍地走,哪有不耍威風的節度使。定北節度使沈琤不僅不耍威風,態度還如此和善。

果然是愛民如子的正義之軍啊。

“不過,現在大家放心,柘州已經在我沈琤的控制下了。你們正常生活,你們的家資,我們一分一毫都不會動。”一來定北有錢養活自己的軍隊,二來百姓被高開元搶過一次,也不剩什麽了。

歷來只有進城搜刮搶掠的軍隊,三生有幸竟然碰上秋毫無犯的藩鎮軍隊,果然之前傳聞定北軍目無王法、驕橫跋扈什麽的都是老節度使沈霖那個年代的事兒,他兒子不一樣,是一位賢明的將軍。

百姓吃了定心丸,有人帶頭叩拜,呼啦啦的跪了一片。

沈琤立即道:“大家請起,我沈琤不過是奉皇上的命令剿除惡賊,全賴皇上聖明。”說完,朝南方拜了一拜,眾人忙也跟著拜了一下。做完忠臣的樣子,才起身。

這時百姓中突然有人問道:“您還募兵嗎?聽說現在京城還在反賊手裏,我們想跟著您打上京城!”

百姓一怕征稅二怕抓兵,有人願意,可有人不願意,一聽這麽問嚇的直哆嗦。

“柘州城現在百廢待興,大家還是在本地盡力吧,京城被叛軍占據,去了九死一生,這種硬仗就交給我們定北軍罷。”關鍵沈琤這次只帶了騎兵出來,根本不用招步兵。

話音一落,百姓激動的互相握手:這是聖人啊,不要錢不要人,還肯為天下安定打叛軍。

沈琤又道:“嶸王之女,安宜郡主也在城中,今日布施的粥品,就是四方在她的感召下募集而來的。”

這時,眾人循著沈琤的視線看去,見一個如花似玉的俏丫鬟扶著一貌美無雙的女子施施然出現,不禁都倒吸一口冷氣。

不愧是皇家氣度,仙姿佚貌,艷驚天下。

“如今天下戰亂四起,全因衛齊泰造反,禍害蒼生。幸有沈將軍匡扶社稷,救民於水火,請受小女子一拜。”說完,李暮嬋當真徐徐彎身,向沈琤屈膝一拜。

沈琤立即空扶一把:“郡主不必多禮,沈琤自當效忠報國。”

看兩人之間恭敬有禮,個別聽到謠言的都在心裏嘀咕,不是說郡主被沈琤扣住做禁臠了麽,可剛才瞧節度使的做派不像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另外,他真對郡主無禮,郡主能他說話?看郡主的樣子,一點不像是被脅迫的。

果然,這年月謠言太多,不能聽風就是雨。

暮嬋掃視眾人,莞爾一笑:“那麽布施開始吧。”

陳實立即跟上來,吩咐左右搬粥鍋的搬粥鍋拿勺子的拿勺子,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

一頓布施當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表明占據城市的統治者想城市向好,而不是準備大殺大搶大破壞。況且人家郡主和節度使肯屈尊降貴安撫民心,比那群只顧自己跑去蜀地的皇親國戚不知強過多少倍。

凡事需要對比。柘州百姓一致認為:沈琤,這節度使行,非要選一個節度使跟著混,就是他了。

沈琤最不缺的就是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保護到位,自然沒有人敢生事,一切進行的十分順利。

他親自為流民舀了半個時辰的粥,算是樣子做足了。

等他從布施臺下來,突然發現站在下面看熱鬧的謀士們都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怎麽了?”他皺眉:“有事?”

“大人!”其中一位甚是激動:“見您如此,老主公必當含笑九泉了!您學會了他老人家一輩子都沒學會的東西,我們當初怎麽相勸都沒用的東西,您……您……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不就是他學會假作仁慈,懂得懷柔了麽,至於麽?

“行了行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動粗打你們了。”

這時,魯子安謹慎的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大人,有重要消息,借一步說話。”

沈琤便轉身拐進一處人流稀少的僻靜處,魯子安在他身後匯報道:“灤臨那邊有回信了,還奉上了一個玉佩。”並雙手將信和玉佩遞上去。

“這玉佩是幹什麽的?”他迫不及待的拆開信,心想不知道婁合安會怎麽討價還價,但越看這信表情越難看。

信上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嶸王一家找到了,壞消息是在婁合安手裏。

在信裏,婁合安親切的表示,聽說沈節度使你在找嶸王一家?非常巧,他們正在我這裏做客,不如咱們來交換。我把嶸王一家給你,但你除了把我侄子還來之外,再加三千匹馬。如果你不信,可以將隨信奉上的虎紋玉佩交給郡主鑒定,看是不是她父王的物品。

沈琤瞟了眼那玉佩,陽光下閃著柔和瑩潤的光芒,一看便知是皇家器物。

勒索不成,反被人勒索。沈琤氣惱,心說不答應這無理要求,看姓婁的能怎麽樣。

他敢把婁慶業殺了,就不信他們敢要嶸王的命。

但轉念一想,不過也難說,畢竟兜兜轉轉了一圈,嶸王一家的命運再次送到了他手中,仍舊由他把控。

上一次,他無意間送了嶸王一家駕鶴西歸,埋下他和暮蟬悲劇的根由。

這一次,他真得慎之又慎了。



待布施結束,暮嬋返回所住的宅子,才進後院,便有下人來報,說節度使大人在花園的小亭中等她。

夏末的傍晚,微風徐徐,紅澄澄的夕陽半垂在天幕邊,霞光灑了她一身,襯得她容顏明媚,氣質華貴。

沈琤本來坐在亭中喝茶,聽到腳步聲,漫不經心的回望了一眼,正見她仿佛中從熾烈的霞光中降臨的仙子一般的美麗,立即回頭並甩了甩腦袋叮囑自己,一會少胡思亂想。

“你……你就坐在對面吧。”他將位置都給她選好了。

暮嬋哭笑不得,他就是不說,她還能坐到他身旁不成。她緩緩坐下:“不知何事登門?”

沈琤見她穿著輕薄的對襟齊胸襦裙,露出一片賽雪的肌膚,腦裏頃刻蹦出一句話:粉胸半掩疑晴雪。

奇怪了,自己平時也不讀這些詩詞,這句話究竟是怎麽跑到自己腦子裏的?他眨眨眼,十分納悶。

暮嬋便又說了一遍:“不知叫我來有什麽事情要說?”

沈琤如夢初醒,自袖中取出所謂的嶸王玉佩,推到桌子中央:“你看看這個,是不是你父王的。”

她眼睛一亮,情急之下站了起來,俯身捧起玉佩:“沒錯,是父王的,你從哪裏得到的?”

她因為姿勢的關系,胸前的部分更跳脫了,沈琤的視線一邊粘在上面一邊想,怪了,女人不都是這麽穿衣裳的麽,皇族貴胄中的女眷都這打扮,這有什麽好看的,就算是自己的娘子,也不是沒看過……

“父王有消息了?”暮嬋發現他一直心不在焉,不禁心裏一跳:“是、是不是有壞消息?”

“啊——啊——沒有!”反正也不是沒看過,別看了別看了!沈琤移開目光,托著側臉裝作淡定的道:“不算壞消息,他們在婁合安手裏,沒錯,就是被我抓了侄子的灤臨節度使。他說要我三千匹馬加他侄子換你父王他們。”

“……”暮嬋不知該說什麽好,她當然想讓父王回來,可這麽做的話,沈琤裏外裏賠的太多了,不僅要放走自己的仇人,還要賠上三千匹馬。

沈琤拿眼睛瞟她,心裏讚嘆,我娘子真是漂亮,舉棋不定犯難的模樣都好看。

她見他一直不表態,更擔心了:“很難做到嗎?是不是沒法換他們回來?”

“不難不難,你別擔心。他們不僅是你的父王母妃,還是我的岳父岳母,哪有不贖的道理。不就是三千匹馬麽,不像中原各藩鎮,我們定北本就產馬,這算不了什麽。”

“可是我怕你覺得窩火,他們行刺你,結果你非但沒出氣,反倒被人將了一軍。”

“這點小事跟你父王,啊不、咱們父王的安危比。只要能讓你們平安的團聚,讓我做什麽都願意。”現在窩火總比以後追悔莫及強百倍。

“謝謝你……”

他輕笑:“咱們兩人還談什麽謝不謝的。”

“不一樣的,要謝的。母妃也會謝父王的……”說完,才發現這個比喻不恰當,她不禁輕咬下唇。

這倒提醒了他,可以撈些甜頭先嘗嘗:“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先叫我一聲相公吧。”

記憶中娘子對他的稱呼一一閃過,分別是“姓沈的”“沈節度使”“沈將軍”“沈大人”“餵”“你”“混蛋”就是沒有本該有的稱呼。

如此一想,他突然無比期待起來,目光灼熱的看她:“你肯叫我一聲相公,勝過一萬句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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