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涼依只記得昏迷之後她迷迷糊糊告誡過萱草不要聲張，此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午夜，萬籟俱寂，她被什麽牽引著從北筱依身體內出來，飄在半空中，回頭看時卻發現自己處於一條荒無人煙的街道，只是偶爾有步履蹣跚的老人彎著腰靠左走過。

她清楚的知曉，自己入了鬼界。

但是，她本應該有鬼體的，如今卻像個新魂一般飄在街道上。

這條街很陌生，她從來沒有在鬼界見過。

一位老人低著頭，蓬亂的頭發蓋住了整張臉，但是眼白卻在發絲後若隱若現：“去這條路的盡頭，去盡頭……”

沈涼依皺眉，警惕的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擡眸望向迷霧籠罩的街道，盡頭不知道在何處，但是未知充斥在心頭。

鬼界，怎會如此破敗？

懷揣著疑惑，她向盡頭趕去，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卻下意識的聽從老者的提示。

這條路的盡頭赫然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沈涼依凝視著上面的牌匾，隱隱約約覺得有些熟悉。

寂靜無聲的宅子，看起來雄偉壯觀，但是卻空無一人，她正準備提手畫符走出鬼界，又一位怪異的老人突然出現在身後，他的頭與身體相反。

“悄悄進去，找到牢獄裏的冥火湖……”他滑稽的想要轉回脖子正對沈涼依，但是咯吱咯吱半天還是輕飄飄的離開了。

沈涼依瞥一眼自己的一身似血紅衣，略為無奈。

這些鬼到底想要說什麽？

如今的自己似乎魂魄不全，根本無法使用符紙，怎樣才能不驚動任何人呢？

可是，心中有個聲音催促著自己向前。

那聲音像是自己的，空靈而焦急。

門並未上鎖，她踏進門檻時掛在門口橫梁兩方的燈籠搖曳著昏黃的燈光，明明滅滅間突然變得慘白，一團紫藍色的冥火從身後飄來，點亮了石板路兩旁的白燭。

沈涼依瞳孔微睜，順著白燭點亮的地方向前走去，心臟突然跳動的劇烈，好像它馬上能夠見到期待已久的故人一般。

亭臺閣樓，銀波微漾，一朵曼珠沙華突然在路旁開的熱烈，很快便開滿了整條路，竹笛聲突然響起，笙歌喑啞。

沈涼依眸色沈了沈，望著彼岸花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死亡的花指引她要去的方向，究竟是什麽地方？有什麽目的？要去見誰？

無數個問號在心底亮起，沈涼依轉頭卻見一白衣女鬼仰面飄來，她高昂著頭，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唇角勾起誇張的弧度，流下一道血跡。

她指著後園中央其貌不揚的湖泊，輕聲細語道：“冥火湖在牢獄中間，你已身處鬼獄，小心……”

鬼獄？

那紅漆雕刻盤龍紋，古香古色奢華艷麗的房間竟就是這座宅子的鬼獄！

沈涼依冷冷的環顧四周，鎮定自若的下湖。

然而，湖底的冥火突然有靈性一般向上躥升，身為鬼的本能便是面對它的恐懼，她似乎聽見了皮膚灼燒的聲音，滾燙的痛苦瞬間遍布全身。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痛感，讓人想要死亡，但是想要死的更加慘烈，甚至期盼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越快越好。

意志終會崩潰，死神慢慢迫近。

“他在受酷刑，你要堅持下去……堅持下去……”突然，一道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有些飽經風霜的蒼老，但是深沈而醇厚，沈涼依猛然驚醒，不假思索游向湖底。

肌膚如同被浸了鹽水的針尖刺過般生疼，心臟壓迫感越發沈重，就在沈涼依覺得自己要被解體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陣明亮，刺眼的白光令她不由得瞇了瞇眼。

等到強光的刺激感過去，沈涼依擡眸才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幽冷長廊的轉角處。

裏面似乎有隱約的聲音，沈涼依探出頭，卻突然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身體像被電擊了一般僵硬。

她的視野間是一座貼滿了血淋淋的朱砂符的鬼牢，圍滿四周。

牢獄裏，有上十個人。

一個穿著華麗黑袍的長發男人，一個穿著囚衣，滿身汙血，發絲淩亂的男子，以及幾個穿著黑衣的鬼差，他們臉上的笑容卑鄙而骯臟。

沈涼依捂住嘴，滾燙的眼淚如決堤之河般落下，流過的地方都腐蝕出了一道傷痕，很快她整張臉都變得猙獰可怖，但是此時此刻，她毫不介意。

那匍匐在地上，隱忍著，被他人辱罵、逗弄，滿身是血，桃花眼流出血液，雙腳被冥火焚燒成灰的男子，正是顏黎晏！

那是她追尋了多年的人啊！

那是當年高傲冷淡，慢條斯理，優雅高貴的四公子啊！

而，張狂大笑，放肆狂妄的男人，正是鬼界投身鬼王又奪權的大逆不道的大公子！

沈涼依左手指甲死死嵌進肉裏，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開出一朵一朵陰暗的墨色彼岸花，上面縈繞的黑霧極其熟悉。

大公子笑的張揚，他擡腳踩住奄奄一息的四公子仍然高傲揚起的頭顱，“砰”的一聲撞在地上，嗤笑道：“四公子？呵呵！不過是一條狗！”

“就是，狗！”

“不要臉，給你三分顏色就開染坊！”

“什麽東西，不是個東西！”

……

旁邊突聞犬吠，此起彼伏的犬吠聲尖銳刺耳，像是生銹的垃圾令人作嘔。

四公子唇角微揚，笑容依舊冷傲，惑人而涼薄：“既如此，爾等曾不配為本公子做痰盂。”

他的聲音仍舊清冷，矜持的孤傲令大公子惱羞成怒。

“哦？那就讓你心心念念不惜反噬也要壓制血魂咒來保護的夫人來看看，如何？”大公子冷笑著，不屑而猥瑣。

他腳下的男子突然劇烈的掙紮起來，那一瞬間迸發出巨大的力量，方才還狗仗鬼勢的鬼差被如此濃郁的鬼力震得七竅流血，竟頃刻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了。

大公子愈發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生氣了？好啊！真是伉儷情深呢，你說，若是我先讓她當著你的面在我身下蹂躪求歡，後陪你殉葬，怎樣？你不是神聖不可侵犯嗎？臟否？”

語罷，他又以鞭鬼鏈打在被算計的鬼力全失的四公子身上，所傷之處，血肉模糊。

沈涼依再也無法忍受，泣不成聲，奮力向前沖去，卻突然被一只冰涼冷森的手死死抓住，轉頭望去便望見一個刀疤臉中年男人，被燒的體無完膚。

三公子，饕餮。

他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莽撞做無用功，沈涼依才猛然安靜。

她遲了。

這是回憶。

他已經經歷過如此屈辱……

轉過頭，艱難的擡眸望去，聽到她此生到死都刻骨銘記的一段話：“本公子最後悔的，莫過於未對她袒露心扉。”

“你若傷她分毫，本公子即使灰飛煙滅也要拉你陪葬！”逆鱗，能夠令人發揮出所有的潛能。

他緊緊掐著大公子的脖子，一寸一寸收緊，面目全非的臉上奇異的透著堅定。

或許是人之將死。

或許是寂寥一生。

等到被侮辱，虎落平陽被犬欺，本該永恒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時，才猛然發現，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抹白色。

她的喜怒嗔癡，她的一顰一笑都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越來越清晰。

以至於，他終於幡然醒悟。

以至於，他首次悔不當初。

他的靈魂已經骯臟不堪，他的鬼體已經醜陋腐臭，但是那顆空蕩蕩的心裏卻突然被填滿——就在徹底湮滅之前，一秒。

被抓到大公子府鬼獄裏五個月，每一次受刑、被辱他都能想起她的喜怒嗔癡，一顰一笑，最終被刻到骨子裏。

顏黎晏眼前一片血色，他的眼睛已經瞎了，他的筋脈已經被挑斷，但是他仍然勉強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即使鮮血淋漓。

沈涼依啜泣著，淚流滿面。

她也扯起一抹難看的笑容，任由飄在空中的部分漸漸化成煙霧。

她的眼中，有著前所未有的滿足。

你的笑容，春風十裏，動人心扉。

心臟的一抹血色光芒亮起，沈涼依突然感覺到未知的聯系，她知道，他們從此真的成為一體。

而非，同床異夢，貌合神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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