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主子吧！罪奴求九公主救救我家質子……”

同樣滿臉淤青的忠奴似乎是害怕，明明已快弱冠之年卻仍然泣不成聲，音調越來越小，哭的不能自已。

沈涼依唇角張狂的笑容不改當初明艷，只是卻在隨意打量著四周並未搭理他的苦苦哀求。

南琛詺，她固然該救。

只是，卻不該出自他那看起來便很沒骨氣的懦弱侍衛之口。

幾人心思各異，南琛詺只覺得難堪臉上漸漸幹涸的血液也不能掩飾他煞白的臉色，眼眸裏明顯與年齡不符的謀算與仇恨，以及眼底的屈辱不甘。

他生來傲骨，如雪如冰。

只是，南國戰敗，北國血洗國都，他是被南國上上下下百萬人民放棄的質子，他如今，也只能與那些卑賤的奴仆戲子共居。

北國皇室，待他竟不如豬狗！

輕則拳打腳踢被人罵，重則學牛做馬任人騎。

這公主，恐怕比那老犢子還要難纏，甚至將成為他覆仇計劃上最大的敵人……

但是，生不逢時，迫不得已！

南琛詺慘白的兩片唇瓣蠕動了兩下，雙手握拳，攥的骨節發冷“本皇子願做九公主伴讀，謝九公主救命之恩！”

他嗓音沙啞，刺刺剌剌的有些陰郁，語調死寂的毫無起伏，聽著便令人心裏不舒服。

但是，沈涼依等的便是這句話。

如今，他身在北國，寄人籬下；他的命、貴氣、尊嚴、傲骨甚至不如北國皇宮裏的一個奴婢；他可能活不到幾年，何談養精蓄銳，報仇雪恨？

沈涼依淡淡的瞥一眼面色平靜實則心中極其不願的單膝跪地的南琛詺，眸子裏閃過一絲沈思與凝重。

南琛詺恨的是北天霸，北國皇室，北國軍民！

他也恨放棄自己，令自己淪為階下囚的南國！

她怕，養虎為患。

若是沒有她今天的所做的事產生的蝴蝶效應，南琛詺該在這裏繼續受盡屈辱，直到十年後，逐鹿天下之戰的開始。

東國大將軍與鎮國公嫡女聯手謀算這開元大陸，南琛詺才真正羽翼豐滿，一舉篡奪北國政權，隨後弒父殺兄統一南北二國……

沈涼依突然猶豫了，她真的要養一條毒蛇來反咬自己一口嗎？

這是不是有點愚蠢？

然，今日若放棄南琛詺，想要攻略便是難上加難！

“萱草，宣太醫。”沈涼依若無其事的笑了笑，開口道，“夕顏，擺駕回宮。”

說完，又是滿臉咄咄逼人的張揚跋扈模樣，紅唇勾起一抹冷笑“萱草，待到本宮的新伴讀傷好了便帶他一人來見本宮，本宮定以貴賓待之。”

“喏。”萱草低頭恭謹的行禮，沈穩而冷靜，眼中卻有著濃濃的不解與憂慮，心中湧動著驚懼，卻終究選擇沈默。

夕顏欲言又止，隨即垂首而立。

顯然，每個人都明白何為養虎為患。

她，亦然。

然而，似乎別無選擇。

沈涼依深深看一眼仍然面不改色、無動於衷的南琛詺，轉身便乘著轎攆打道回宮。

雖說，明年就會有朝聖，但是，北國完全可以杜絕並監視各國質子，禁止他們互通。

此後，三年一次朝聖，三次朝聖都是如此。

東國反，打著替天行道的旗幟攻打北國邊疆，北天霸禦駕親征前便暗中逼死了各國質子——他似乎已經預料到自己不會回來，放手朝政於大皇兄。

但臨走前，又留下了如此大的隱患。

以至於，沈涼依已經覺得撲朔迷離，看透了這天下大勢的局，卻難以捉摸透沈浸於溫柔鄉的父皇心中想法。

荒唐、矛盾，而又果斷、意味深長。

“公主，恕奴婢直言，養虎為患怕是太後皇上與皇貴妃娘娘無法容許啊？”夕顏走在緩慢踏入宮門的轎攆旁邊，低聲小心翼翼的說道。

沈涼依並未解釋，她也不需要解釋、無法解釋。

既然今天如此選擇，從此之後，這國，她來守！

母妃，她來護！

決心以天下為棋，與人心博弈！

回到自己的宮殿，沈涼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關進書房內，奮筆疾書。

墨筆布局江山萬裏，即使萬山紅遍，也願揮斥方遒，雖征戰不休！

夜，後宮笙歌起。

皇貴妃的書房內還是燭光通明如晝，燭影搖曳生姿，卸下滿頭奢華珠翠的當朝月皇貴妃時而沈吟時而搖頭，最後還是凝視著略微陌生的女兒，輕輕頷首。

她是內宮婦人，非良善可孤軍奮戰，盡攬宮權。

但是，她無治國平天下的雄韜武略、曠達胸襟、運籌幄。

為母則剛！

又是夜深人靜，宮內值班的內監昏昏欲睡間似乎恍恍惚惚瞥見了九公主的轎攆，覺出半冷鳶尾香。

轎攆邊盛開的花兒，是墨色的藤蔓，上面繡著大紅色的鳶尾，無葉卻永生。

神木開鳶尾，神女助天之驕子逐鹿天下！

踏著濃濃夜色回到自己的閨房，沈涼依並未睡下，而是一身白衣如畫，佇立在窗邊，月色清冷而高雅。

一陣夜風平地而起，一抹黑色赫然出現在這冰冷高墻內深深庭院中奢華高貴宮殿裏……

她漫步至沈涼依身後，垂於頸肩的鴉色長發無風自動，臉上戴著銀白色苗疆長老特有的猙獰鎮墓獸面具，反射出的光芒足以射傷人心。

黑色的繁覆繡銀褙衣，黑色的鬥篷掩下的裙擺邊繡著一朵血紅色的鳶尾花。

她開口，聲音溫婉卻有一股子陰森的味道“你要的，族長已經給了。那十萬祭品，何時兌現？”

所謂祭品，便是十萬身有罪孽之人。

這些人，要用來祭那苗疆的族長。

沈涼依並沒有立即回答，眸色浮浮沈沈，原本淡了不少的好奇心卻突然間濃郁了起來。

既是苗疆人，就該懂得人間地獄因果循環，為何這苗疆族長與他的忠心下屬，還要一意孤行瞞著萬千族人來做這意義不大卻孽障無數的事情？

唯恐天下不亂？

不信天道輪回，定要逆天而行？

“放心，十年後，烽煙四起，亂世白骨，何止十萬祭品？百萬亦是有的。”沈涼依扶了扶鬢發間的白玉簪，漫不經心道。

女子這才收回了鋒利如刀刃的眼光，瘦骨如柴的雙手交合在腹部前，低下了頭，薄唇不點而血紅，膚白如綾。

她語氣平緩，輕輕說道“待我為他殉葬時，可否贈我一紙朱砂黃符，助我永生跟隨於他。”

沈涼依此時真的滿臉詫異，不敢置信的轉頭望著鬥篷下戴著面具的臉，似乎能看見她溫婉臉上的堅定。

殉葬？

她竟願意主動殉葬？

苗疆的殉葬者，該是何等悲慘……

沈涼依艱難的點了點頭，隨即她還不知名的女子便隨風遠去，不喧嚷，不吵鬧，安安靜靜的來，沈沈冷冷的離開。

她眸子裏猛然浮現一抹微笑，帶著罕見的敬佩與祝福。

神木棲鳶尾？

果然，附骨生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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