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靈宮內，氣氛微妙。

沈涼依自顧自的坐在左方下首，慢悠悠的喝著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茶，舉止優雅，一舉一動間竟有了幾分顏黎晏的魅惑冷然。

而此時，顏黎晏卻是目光幽幽，暗暗沈沈凝視著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沈涼依，眼眸沈如稠墨，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無比機智的魑魅魍魎四鬼早已離開，唯獨留下一人一鬼。

空氣中似乎漸漸彌漫起絲絲陰冷，刺骨的冰寒，然而沈涼依卻像是什麽都沒有感覺到一般，老神在在。

半晌後，顏黎晏乍然收斂了氣勢，怒極反笑——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怒些什麽東西。

薄唇勾起一抹冷冽傲然的弧度，漠然的眸子裏突然溢滿了笑意，盯著沈涼依挑了挑眉，隨後卻是閉眼假寐。

喏，看著吧，女人就是不能寵，寵著寵著縱容著她就上天了！

顏黎晏心中怒火再次燃起，終是沒有前幾天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模樣。

不過，是真是假卻不得而知……

擡眸瞥一眼似乎對自己的“淡定”無可奈何了兩個時辰的顏黎晏，沈涼依覺得自己這幾個月憋屈的心總算是舒坦了。

你不是厲害嗎？你不是將這六界玩弄於手中嗎？你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嗎？

有本事，你繼續瞪著啊！

挑了挑秀眉，輕輕抿一口香茶，偶爾瞥一眼某鬼看似平淡的笑容，心中樂翻了天，卻也知道不能等著他主動。

畢竟，這都耗了兩個時辰了。

他這樣的……鬼，耐心總是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刷高上限。

思及此，沈涼依清咳一聲率先開口道：“你就那麽不待見我？仙界大亂的節骨眼我還能來看看你，就真的不感動？”

略帶調侃的話飄入顏黎晏耳中，他便睜開眼，收斂了眸中的沈思與意味深長，換上不屑一顧的模樣。

沈涼依看罷聳了聳肩擺擺手，看似很是無奈的嘆息一聲，心中卻暗道糟糕。

許久沒和他打交道，這次似乎玩過了……自負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他，總是太過冷靜、涼薄，也過於淡漠，從來不是林明熙那樣可以討價還價平等對待的人。

正如帝王與妃子一般，她從來都是那個被動的、臣服的、卑微的妾，他也從未有過能夠陪他君臨天下的妻。

“你來，是為了仙界安危，天下蒼生？真是博愛無私呢。”顏黎晏望著沈涼依陷入沈思，心中無感，卻還是遞了話來。

沈涼依有些驚訝的擡起頭望他一眼，突然就沒了方才的輕松，略微有些沈默。

半晌後，她才又問道：“你明明可以不在這個空間，為什麽還要插手這裏的事情呢？”

既然有空間之分，那麽界面——或者說是生活空間就不只一個。

他們七公子似乎可以在任何空間，不受空間規則的制約。

既然如此，他去其他空間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就非要幹涉這個空間亂七八糟的事情？打破平衡有什麽好的？

沈涼依覺得自己真的看不透顏黎晏，從來沒有看透過。

這是平生她最難以理解的一個人……或許是一只鬼，他太過於難以捉摸，深沈而神秘，做事情似乎沒有任何規律，肆意妄為。

你在他的國度，卻看不清他的國都——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吧？

沈涼依想著，不由得淡笑出聲，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自嘲。

“只是無聊罷了，我們手裏該有些新鮮血液了。”顏黎晏聽到她的笑聲，低眸幽然瞥一眼沈涼依，眸底已是深沈。

仿佛是，方才的那模樣，不是他一樣。

沈涼依默然半晌，心中恍然大悟：因為他們七公子……不，現在是六公子，他們需要能力強的年輕勢力，因此就需要大量鬼魂吞噬、新生，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刻意的殺戮。

簡單而直白，甚至還有幾分單純！

沈涼依“呵呵”一笑，直直望進他的眼眸裏，卻發現裏面是常年不散的迷霧。

看不透的東西，真是讓人失望呢。

“我要的，也不過是六界制衡罷了。”沈涼依淡淡開口，聲音充滿涼意，“對於你們，可以下手的地方太多，無傷大雅不是嗎？”

顏黎晏慵懶的再次閉上如墨般的眼睛，也道：“你們想要拯救那三界，不也有自己的辦法嗎？”

“你們”“自己的辦法”？

沈涼依心中微微一驚，又荒謬的覺得理所當然：他從未問過自己的來歷，原來都是知道的。

那麽……林明熙這個人他也知道了？

沈默再一次任性的彌漫在這個四季陰寒的地方，就如同滔滔洪水一般泛濫著，一發不可收拾，一次又一次敲打著沈涼依的心扉。

目光覆雜的盯著顏黎晏，她心中暗道：顏黎晏，你可知道，我們的辦法就是請各世界的統治者將你們抹殺，然後繼續任務。

她從來沒有說過，但是這很平常——每一個世界都有統治者，都有規則，也有大小之分。

任務裏的世界，大概就是小世界了。

這些不受空間控制的生物，沒有人管，但是卻也容不得他們越來越放肆——這與功高震主有一樣的味道。

顏黎晏似乎在沈涼依眼中看出了她想說的話，卻是不以為然的笑了笑，略帶狂狷與點點桀驁，胸有成竹的模樣才正像生前那個金戈鐵馬的“大將軍”。

“夫人，你要相信，沒有任何人可以勝我。”說到這兒，顏黎晏眼中猛然劃過一道狠戾與瘋狂的殺戮，令人心驚。

那些背叛他的人、想要他死的人，都得死……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不過……顏黎晏睜眼看了看沈涼依，這個女人只要不讓他厭煩，自己求死，他都可以忍耐——即使她做了小錯事，也無傷大雅。

想到這兒，顏黎晏略一思考又說道：“不過，既然你來了，那麽我一個月後便如你所願離開，不再插手此事。”

沈涼依呆楞著聽他若無其事的說著“離開”，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與痛楚，但是，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下一個任務，還會再見吧？

沈默著點點頭，她的心中還存著幾分僥幸的自我安慰，但是，她卻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在做減法，見一面便少一面。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此後的很長時間，他們竟是沒有再見一面……哪怕是擦肩而過，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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