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皇府內，一位令風雲變色的天之驕子和神秘隱忍的懷恨皇叔的談話還在繼續，但是早已匆匆走遠的沈涼依卻再也無暇顧及。

跟著顏黎晏越走越遠，他的步伐因著能力強大而宛如虛無縹緲的花，隱隱約約的看不真切。

為了盡力跟上腳步，沈涼依硬是用上了許久未使用的跟蹤符，但是仍然有些狼狽不堪，心中充滿了疑惑，臉色也愈發沈凝。

顏黎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空間？他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麽事情？最近又為什麽屢屢黑化？

一直以來，他就像個謎一般活在她心中，久而久之便成了受傷後的良藥，救命時的稻草，倒不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而是無計可施直到如今的頹廢。

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好奇，還是不甘，偶爾仍然心疼……

當沈涼依好不容易能看到前方因黑霧迅速膨脹而顯露蹤跡的身影時，她終究是忍不住無奈一笑，認命的加速。

生怕這一生一不小心不跟緊他便消失了。

最後，顏黎晏停在了京城偏遠的南郊，這裏沒有官道，有的只是遮天蔽日的茂盛柏樹楊柳槐樹，一路走來越往裏便越是寒意逼人。

沈涼依眉頭一擰，盯著頭頂被屍氣滋潤得很是精神的槐樹，太陽穴突突直跳——顏黎晏來這朝廷專門處置罪犯的曝屍地幹什麽？

正納悶著，遠遠把她甩在後面的顏黎晏卻突然停了下來，周身黑霧更如同實質。

沈涼依湊了過去站在他的身邊，凝視著面前橫屍遍野的亂葬崗，心微微一沈。

這裏……她曾經來過！

那一次在“冥妻”界面的時候，她來過這裏，但是最後卻是暈倒了，等到醒來時已經安全回家，因此並沒有深究。

那這片亂葬崗，莫非是……

“半年後，我會在這裏。”顏黎晏突然開口，語氣中除了冷漠還多了幾分諷刺，卻不知是在自嘲還是嘲諷被繁華迷了眼的其他人。

沈涼依看著他，欲言又止後終究沈默——她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了解他的從前。

顏黎晏也不再開口，只是靜靜的看著前面堆積成山的屍體，不曉得想些什麽東西，沈涼依也是如此，放縱靜寂在兩人之間肆意蔓延。

心思轉眼間已經拐了無數圈，突然間想到此刻朝中的局勢，沈涼依瞳孔猛縮，她好像猜到了七八分……

功高震主，權謀驚人，年紀輕輕便手握60萬軍權，這樣的人在深知為君之道的軒轅帝闕當朝下，又怎會安然無恙呢？

怕是最後，徒因天下送了性命吧！

可是，這跟那一次她見到的那些顏家“鬼”和那個女人又有什麽關系？

“晏……我想跟你談談。”沈涼依突然覺得自己有這個坦白的勇氣了，才轉頭盯著陷入暴虐回憶的顏黎晏，語氣堅定。

既然歷史軌跡不能改變，那麽或許他也不需要一次又一次的來“觀看”往事。

顏黎晏突然轉頭對上自己這位便宜鬼妻的雙眸，沈默半晌後，終是點了點頭，頷首同意。

沈涼依突然送了一口氣，剛才那一眼現在的她也無福消受。

達成共識，最佳談話場所自然不是面對一堆堆慘死的冤魂，沈涼依選擇了邊走邊談——在這裏她總覺得心裏發怵。

“那個人，是你的前世嗎？”沈涼依低著頭關註著腳下，恣意如她此刻卻也是別扭模樣。

“是。”顏黎晏反而心中無感，或者說他對任何事都無感，包括身旁行事詭異的小妻子和糾纏不休的某女鬼，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

沈涼依皺了皺眉，心中迅速給自己想要問的問題進行排列，卻猛然發現排在第一的竟是他的死因，如此不禮貌的問題……

然而，她似乎忘記了——他是她的夫，他們之間何須“禮貌”？

此刻，還信任不多，愛情不深。

“是軒轅帝闕嗎？”糾結半晌後沈涼依還是問了，這件事不搞清楚她恐怕仍然會日思夜想。

顏黎晏卻再次自嘲般一笑，自己竟也不清楚該把這一生的悲哀歸咎給誰，是當初所謂的親爹親娘親未婚妻？還是忠心耿耿賣命了半生的皇帝？

他怨了上千年，一次又一次的回來就是為了讓自己刻骨銘心這個世界的殘忍和背叛，即使變成這副鬼樣子也在所不惜！

只是，如今卻是迷茫了，到底是誰的錯呢？

顏黎晏眼眸中盡是冷冽，淡淡的開口說道：“皇帝的密旨，顏史的命令，楊清的提議，她下的毒蠱。”

沈涼依突然呆楞了，無意識的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睜大，眸子中滿是不可思議——這些人竟都是他的至親！

比起自己，又是慘了多少倍！

試想你一生都是天之驕子，少年英才，突然有一天自己心愛的人端來一碗毒藥微笑著送你離開，自己的雙親反而拍手叫好……

這叫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因為冤死無人收屍，他的身體在驅蟲的噬咬下腐爛，屍骨無存靈魂受到詛咒，心有不甘而被冥界欺辱，掙紮百年後卻又成歷代鬼王的棋子。

這又讓他如何善良？如何情深？

一切都有因有果，此時此刻，沈涼依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原諒他的冷漠與絕情，心如刀絞。

淚水再一次肆無忌憚的決堤，以往的別扭早就不覆存在，便只剩下心疼作祟。

沈涼依抹了抹眼淚，轉頭便抱住了顏黎晏，在他懷中默默的任由淚水浸濕他的衣衫，心中滿是對那一群無眼人的憤怒與怨恨，無處安放。

顏黎晏低頭凝視著懷中的淚人目光覆雜，千百年來亦有人憐憫，有人憤怒，卻從來沒有誰為他流一滴眼淚。

這小妻子……微微瞇了瞇眼，自以為早已無心的他卻沒有註意到自己眉心，那因另一個女鬼而生的黑絲正在慢慢消退，直到變成眉心一點才緩了下來。

或許，這一刻他才是真正接受了命運與神為他安排的這冥妻。

任由沈涼依在他懷中哭泣，顏黎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血墨色的黑眸望著沈涼依的頭頂，突然覺得千百年來的不甘也沒有那麽重要了。

然而，從前他無愛便無心，未來若是深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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