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接手攝政的熙王快刀斬亂麻，血洗了京城軍隊，清除叛黨餘孽。同時授命在野的長風營在塞外大力清剿沙匪亂黨。

七月十六日，病榻上的永嘉帝發詔書，正式禪位於六皇子熙王趙璟鈺。國號“鴻武”，史稱熙武帝。

登基大典後第二日，熙武帝雷厲風行地發布了一系列措施：廢除“三鞭令”，加強絲路監管的同時廣開商路，與西域各國增強貿易交流，並派遣“隨路使”紀錄各國風貌，進行文化政治方面的交流……

建立水運司，管控斡蘭河及大雍境內的水道運輸，慢慢形成了水路運輸網。隨著水運司的完善和貿易司的介入，鴻武十三年時，大雍朝派出了由貿易司和水師共同組成的遠航艦隊，把絲路擴展到了隔海的鄰國。

至此，一個大雍朝迎來新的篇章。這是後話。

八月十五，中秋。初登基的熙武帝在泰和宮大宴群臣，並封賞在月前護國救駕的有功之臣。其中首推千裏迢迢從錦嵐關帶兵勤王的定遠將軍沈濯纓。

熙武帝封沈濯纓為定國公，並北定王，賜免死金牌。沈濯纓在席上推辭不過，當場自請出京長守西北，無詔永不回京。當年澈王所建、李牧天所掌的長風營，編入京畿禁軍暗衛，依然由皇帝直接統領。

軍中同仁也多有封賞，唯有當時帥水師進攻北大營並立奇功的和順公主的封賞不明不白，除了賞些金銀外再沒下文。倒是宴會後和順公主被召入宮中，再次入住鐘粹宮，引起群臣的猜測議論。

“這和順公主也算是皇家的人了，又是女子，因此這次封賞連個封邑都沒有。”

“你懂什麽，聽說聖上潛龍之時，就與和順公主情誼匪淺。此次沒有封賞，只怕另有深意。”一個老臣撚著胡子道。

一聽到此種宮闈秘辛，一幹人等立刻拉長了耳朵。你老臣卻搖頭晃腦地踱著方步走了。

坊間卻漸漸流傳起江湖俠女毅然投軍，保家衛國，並與營中的皇子並肩作戰時，漸生情愫的故事。更引得人們議論紛紛。

故事傳入宮中，柳嫣只淡淡一笑，繼續低頭抄淑太妃要的《太和經》。

趙璟鈺把整個皇宮都開放給她，隨她亂走，甚至連禦書房都許她隨意出入，只是不許她出宮。

柳嫣也似乎是初次入宮一般，隨意在後宮各處溜達。有一次走得遠了些，差點出了朱雀門，被守門的將士攔下。她就這樣信步晃蕩了半個月，甚至連冷宮都去參觀了一遍，卻從未去過禦書房和承乾殿一次。

之後她就突然安靜了下來。每日裏不是在鐘萃宮中餵魚逗鳥，就是去景陽宮陪淑太妃在祠堂抄經。有時也會在鐘萃宮中，對著棋譜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整兩個月，趙璟鈺沒有踏入過鐘萃宮一步，柳嫣也沒去找過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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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宮檐有人影快速閃過，輕車熟路地往鐘萃宮掠去。在半途卻被躍出的兩名暗衛攔住，其中一人對來人抱拳行禮，苦著臉道：“見過定國公。還請您體恤我等當差辛苦，就別為難我們了吧。”

沈濯纓站定身子，冷然道：“李牧天，如果我要硬闖呢？”

李牧天的身子彎得更低，苦笑道：“您要硬闖，小的只怕攔不住您。只是陛下在這附近布下幾十的暗衛，您無論如何也進不去那鐘萃宮。”

沈濯纓冷笑一聲，挺劍直上。

突然下面的宮闈中傳出塤的樂聲，在夜色裏蒼涼而悠遠地傳開。細聽來，竟是那首《偏偏》。

沈濯纓倏然收劍，靜立片刻，對李牧天道：“李統領請回吧，我不下去了，在這裏站一站就走。”

李牧天苦笑了下，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退入陰影中。

第二夜，沈濯纓再來鐘萃宮頂，在上面吹奏了一曲蝶戀花。下面卻沒有了任何動靜。連殿中的燭火都是熄滅的。

第三日早朝，熙武帝下旨，著定遠將軍於年後啟程返回錦嵐關，並增開西涼郡府，作為管理邊境和絲路都護府的直轄府衙。此後，沈將軍不得不常與戶部兵部眾官員接洽商量，經常是入夜後還在衙裏或是書房與一幹大臣扯皮。

鐘萃宮頂上的笛聲卻仍是隔三差五地響起。直到有一夜，熙武帝親自上了鐘萃宮的檐頂。

不知那兩人說了些什麽，鐘萃宮上卻從此消停了，也讓李牧天暗自松了口氣。

於此同時， 朝中眾臣似乎商量好似的，輪番遞折子，擡出禮法宗律，言辭或懇切或激昂，從國祚朝運到家國天下論述了一遍，歸納為一句話，請聖上盡早立後納妃。

趙璟鈺讓內侍把這些折子都挑了出來，全部送去了鐘萃宮。柳嫣坐在床上，把那些折子鋪了滿床，一個一個看完。然後她施施然下榻，吩咐侍女備下豐盛晚膳，邀請陛下過來共飲。

趙璟鈺過來時已到了入更時分，天上飄著細雨，入冬的雨水冷到骨子裏去。然而趙璟鈺走過來時，竟緊張得後背出了薄汗。

柳嫣穿著家常服飾在門口相迎，好像沒事人一樣，請他入席，為他斟酒。趙璟鈺為帝後，行事沈穩許多，竟也按捺住不提，與她觥籌交錯了幾杯。

許是在外面時被冷雨吹道，進到溫暖的殿中被暖氣一熏，容易憊懶。趙璟鈺覺得酒勁上頭，竟有些昏昏欲睡。柳嫣看他實在困倦，就把他扶入內殿讓他在榻上歇息。

柳嫣低頭給他蓋好被子時，一綹青絲垂落下來，正好拂過趙璟鈺的臉頰。鼻尖傳來的幽香讓他頭腦一熱，長臂一攬就把她箍在懷中。柳嫣低呼一聲，微掙了一下，也就不再抗拒。

接下來自然是紅綃帳暖，春宵苦短。

趙璟鈺興奮至極，第二日即刻擬旨，迎柳嫣為後。來年三月，帝後的大婚之禮不但成為京城百姓後半年津津樂道的話題，甚至連異域前來觀禮的使臣都嘆為觀止。

繁華過後，蜜裏調油的快樂不過三個月，身為帝王的職責就讓趙璟鈺時常忙碌得無暇顧及後宮。柳嫣在宮裏的日子又恢覆到餵魚逗鳥的平淡時光。

有一次趙璟鈺下朝回來，聽宮女說，皇後娘娘一日都坐在窗下，擺弄棋譜，未曾離開房間一步。趙璟鈺不記得柳嫣入宮前，何曾碰過棋盤。

他看著她的側影，突然覺得她比記憶中瘦了許多。

一年後，柳嫣無所出，朝中群臣又開始張羅著讓皇帝納妃，廣開後宮。趙璟鈺並不理會。

第二年依舊如此。

第三年，由淑太妃主持的瓊華宴上，選出了三名名門貴女。當夜就送入了皇帝的承乾殿。那夜，柳嫣的寢宮中燈火徹夜未燃，整個鐘萃宮一片漆黑。

從那以後，柳嫣的性格變得乖張，多次與趙璟鈺起沖突。最激烈的一次甚至與他動了手。趙璟鈺格擋間失手傷了她，當她倒在血泊中時，他才知道柳嫣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而他，親手殺死了他們的寶寶。

柳嫣醒來知道後，失控得歇斯底裏，幾乎砸了整個鐘萃宮。自此他們之間的情感走上了絕路。直至最後……柳嫣被貶入冷宮。

再兩年，一個淒風苦雨的冬夜，柳嫣用一條白綾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趙璟鈺聽到噩耗，親自趕到冷宮。

他抱著那冰冷的身體時，恍惚想起了當年也是在這樣的冬夜，他與柳嫣的第一次紅綃帳暖。

當年那個飛揚恣意，永無畏懼的人兒，為何不到短短十年，竟這樣雕零了呢？

他緊緊摟著那曾經如此癡戀的身體，發出一聲悲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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