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日，在斡蘭河水重新封凍堅硬時，狄戎的部隊面對的，是一堵堵攔在河上堅冰構成的冰墻，甚至大雍的官兵們還用冰塊搭建了簡易的冰屋。

賀銘當機立斷，放棄了全面開花的進攻策略，集中大量兵力直進魔鬼灘和鴨頭灣。

當初火燒艦船時，那裏礁石林立，所停艦船不多，也正因如此，保留了大量的船只，這裏的冰墻反而是最少的。比起滑溜溜的冰面來，礁石和船只更容易攀爬進攻。

而鴨頭灣就在錦嵐關下不遠，是進攻錦嵐關最近的關口。

沈濯纓帶著水師的大半將領上了魔鬼灘上殘存的艦船。臨行前丟給林秉澤一支令箭，“鴨頭灣你去守著，就像你守封雲關那樣。”

林秉澤一手接了令箭，抱拳道：“末將必不辱命！”

趙璟鈺上前一步，問道：“我呢？我去哪裏？子清，你已經晾了我五日，還要晾到幾時？”

沈濯纓沒好氣道：“你若是熙王爺呢，就給我趁早滾會臨安；你若要當趙監軍，你就在大營裏坐鎮吧。那裏最方便你實施監察之職。”

趙璟鈺知道沈濯纓還在生他的氣，也不惱，只嬉皮笑臉地挨到他身邊，“我只監察你就夠了。我是跟定你了。”

沈濯纓看了看等在身邊的將領們——那些鐵血將士要麽看天看地，要麽憋笑得一張臉表情扭曲。他冷冷地拂落一地雞皮疙瘩，“殿下，我對斷袖沒有興趣。”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趙璟鈺忙嚶嚶地跟了上去。

密密麻麻的狄戎大軍布滿北岸的山頭，最先的五萬軍隊已經橫列在河上，黑壓壓的的人頭間雜著閃著寒光的兵刃，一步步呈方陣壓境。

黑甲軍！天漠王庭的直屬護衛隊，騎兵衛隊在整個天女草原所向披靡，對草原各部是魔鬼般的威懾性存在。如今竟然拉到了山區峽谷中作戰。可見拓跋啟天對大雍朝是志在必得了。

沈濯纓下令以萬箭狂發的的氣勢堪堪壓住了狄戎人前鋒的氣勢，在斡蘭河上鋪了一層狄戎人的屍體。

然而悍不畏死的蠻子以人肉當盾，沖鋒的號角一直不停。他們以屍山血海的代價，用了小半天時間終於沖過了箭雨的封鎖，向冰墻沖去。大雍士兵同時沖出墻外，與狄戎士兵短兵相接。

接下來就是慘烈的肉搏戰了。

一時間殺聲震天，紅泥遍地。

一個狄戎兵帶著一身血沖到了冰墻下，他突然猛然拉下胸前的繩索，縱身往墻上一撲——

轟地一聲巨響。

那個身體在冰墻下炸開，喪心病狂的狄戎人，竟然用人體做了炸彈！

爆炸掀起的氣浪把他身邊的士兵不分敵我都掀上了天，炸開的血肉在周圍一丈內開出了猩紅的花，有一塊帶血的肉恰恰落在一個狄戎士兵嘴邊。他漠然地舔了舔嘴唇，把那塊肉掃進嘴裏嚼了兩下，呸地吐在地上，朝著那爆炸之處沖了過去。

冰墻上已經被炸裂出一個口子。他把長矛插入那個缺口中，用力一撬，半塊冰磚應聲而落。

越來越多的狄戎兵帶著一身炸藥，把自己當煙花放了，在冰墻上留下一個個缺口。有些地方的墻已經搖搖欲墜。

沈濯纓站在最高的樓船上不動如山，漠然看著下面血肉橫飛，紅雨飛濺，渾身充斥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冷漠氣質。

他頭也不回，舉起手中發令的斬雪劍，淡漠道：“所有將領立刻下去，每人守一個缺口——死守！”

身後將領舉起手中佩劍，依次與斬雪劍相擊，飛快奔下樓船。每一聲清脆的交響就是一個應諾——以性命堅守的應諾！

趙璟鈺站在沈濯纓身後，眉頭緊鎖，輕聲道：“如今朝中主和派聲勢漸長，兄長提醒我，小心軍中有人作祟。這樣瘋狂的進攻方式，不僅僅能攻陷冰墻，也是趁亂暗殺的好手段。”

沈濯纓冷淡地挑了挑嘴角，“這麽說來，我倒是挺值錢的。真是下了‘血本’啊。”他轉頭道，“所以殿下，你非要跟在我身邊，是為了給我做保鏢？”

趙璟鈺抿了一下嘴唇，破天荒沒有跟他犯皮，半晌低聲道：“若要求和，沒有什麽比斬斷你這根西部梁柱更直接的方法。”

沈濯纓一哂，“要殺我也沒這麽容易。”

“所以這種方式最有效。”趙璟鈺朝下面擡了擡下巴。

沈濯纓的眼神冷厲如刀鋒，漠然看著下面地獄般的戰場，嘴唇抿成了一線。趙璟鈺從側面看去，那玉雕般的面龐在冰雪映襯間有一種堅毅的冰冷，嘴角扯出的弧度又有不屑的嘲諷。

“將軍，羽箭快用完了！”江源急匆匆跑上來。

“去長灘叫楊藏鋒送過來，不夠再到其他幾個關口要。”沈濯纓淡淡地道，“也給林秉澤送一些過去。讓他防著點這些人肉炸彈。”

江源領命而下。他快速奔下舷梯，眼角瞥見一個身影正摸到了樓船下方，一手攀上了船底的甲板。腳下一蹬，身子已懸在半空。

江源眼瞳一縮，大喝一聲，飛身撲了過去，縱身一躍抱住了那個狄戎士兵，兩人一同摔落出去。江源在空中與那猙獰醜陋的臉面對面，在他布滿血絲的眼中看到了瘋狂的恨意。

下一刻，他拉下了胸前的引線。江源看了最後一眼滿目通紅的大雍江山，與懷裏的敵人一起化成了朵燦爛的煙花。

船底的爆炸把樓船震得傾斜了半邊，沈濯纓和趙璟鈺直接從船身飛躍下來，也只來得及看到那些飛散的血肉撒向各處，戰甲上濺上的血已經分不清敵我。

“沈濯纓！”在不遠處戰鬥的柳嫣如箭般急掠過來，看到他二人無恙，才要松一口氣，突然盯著地上的半片鎧甲。她怔怔地看向沈濯纓，低聲道：“……是江源？”

沈濯纓沈默著彎下身子，撿起腳邊的一片戰袍，從內袋中掏出一個鹿皮錢包，已被鮮血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柳嫣遲疑著伸手去拿那個錢包，指尖不住發抖。

沈濯纓低沈地道：“可惜他沒說是哪個姑娘送的。否則也好送回去讓他那心上人有個念想。”

柳嫣全身顫抖，手指攥緊那個錢包，伏在沈濯纓肩頭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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