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放緩了語調，“戰爭，從來不看重幾條人命，三兩城池。它看重的是，只是這煌煌天下，這萬裏河山。”

林婉兒還是埋頭哭個不停。

柳嫣無語，哄人可不是她的強項。正無奈間，簡寧也上來了。柳嫣如遇救星，對他使了個眼色：後續的事情你來吧。連忙下車，給簡寧騰地方了。

柳嫣出來，就見林秉澤的馬在前面緩步而行，似乎在等她。柳嫣趕緊策馬上前，剛要跟舅父匯報勸說婉兒的情況，就聽林秉澤讚許道：“能如此看待戰爭，可見這軍營裏你沒白待。”

柳嫣一聲苦笑，這樣的見解，可不僅僅是待在軍營裏就能明白的。

晚輩的禮節還是要的，她微微欠身，謙虛道：“其實妹妹玲瓏剔透，一點就明，只是心地純良，她不是……”

沒等柳嫣謙虛完，前面突然蹄聲颯踏，聽聲音竟是有大量騎兵沖著他們而來。

該來的還是躲不掉，近百騎狄戎兵來勢洶洶。他們的身上馬上還有幹涸的血跡，赫然就是才經歷了殺戮的那群蠻子！

果然是沖著他們的軍備來的，全村的居民被當做了餌，成了他們設局的無足輕重的棋子。

林秉澤眼中殺意盡顯，拔出佩劍狠狠往下一揮，“殺！”身邊的騎士立刻迎頭沖了上去。

柳嫣也抽出刀來，卻是回身往馬車趕去。恰好見簡寧護著林婉兒鉆出車來。

“你護好婉兒！”柳嫣隨手挑了把刀擲過去。卻被林婉兒半途截過，“我不用保護！我也要殺那幫狗娘養的。”

柳嫣一頓，心道：“這戰場真是個大染缸，千金小姐才剛對上敵人，連粗話都無師自通了。”

一恍神的功夫，那姑娘已經沖到了前面。林婉兒出身武將之家，學過一些武藝。只是臨場對敵，靠的更多的是經驗和應變，她兩樣都沒有，很快險象環生。

正驚慌間，一把長刀幫她架住了刺來的長矛，簡寧出現在她身側。只見他手中的刀一絞一送，迎面一股血花迸濺出來。

林婉兒連忙往後一仰頭要躲開，簡寧提著披風的邊緣一展，把那血花盡數攔在他鐵灰色的披風上，在上面繡出一朵妖艷的花。

林婉兒看著簡寧沾上兩滴血跡的側臉，心跳漏了一拍。此時簡寧回過頭來，對林婉兒道，“方才阿嫣關於戰爭的說法，只說了前面一半……”

他勒馬避過一個直沖過來的狄戎兵，回手一揚，閃亮的刀鋒劃過那士兵的脖子，“……戰爭不看重人命，但戰場上看重。保全自己的性命，就是對戰爭的最大勝利。”

他回首清朗地一笑：“因此記住，留得命在最重要！”

林婉兒心跳再漏一拍，慌亂的感覺卻消失無蹤了。世家宗師教授的武藝終於發揮出威力。

狄戎兵一見進攻沒有奏效，立刻打手勢撤退，丟下四十多具人屍馬屍，仗著馬快消失在密林中。林秉澤帶著大量物資，不便追擊。只得打掃了戰場，先趕回了封雲關。

狄戎兵自動送上門來，給他們出了一口惡氣，後面行程的氣氛出奇地輕松起來。

柳嫣驚奇的發現，一路鬧騰得像只鳥兒的林婉兒突然安靜下來，只是看向簡寧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有些躲閃，又暗暗地偷瞄。原來用在嘴巴上的精氣神，如今都轉到了眼睛上。

柳嫣看著有趣，溜達到簡寧身邊，捅了捅他，“你方才做了什麽，就把我那小表妹圈粉……就是把她給迷住了？”

簡寧莫名其妙，“什麽迷住，那丫頭一點應敵經驗也沒有，就敢這麽沖鋒，實在是勇氣可嘉。”

柳嫣笑道，“她沒有經驗，你教她不就有了。”

簡寧看她眼裏促狹的笑意，隱約明白她打了什麽主意，只笑著扯開話題：“她需要這個經驗作甚，還是你想收編娘子軍？”

柳嫣正要應他，突然瞥見林婉兒射過來的酸溜溜的目光，到嘴邊的話頭一轉，笑道：“我看她未必想做娘子軍，給某人做娘子倒是肯的。”說完趕緊跑遠，心道，再不走可要被你們二人聯合追殺了。

封雲關是直面天漠的最前線，因此沈濯纓撥給林秉澤的物資最多最好。林秉澤留了柳嫣和簡寧幾日，讓他們幫忙分配管理物資，二來好讓他們回去後向錦嵐關總部報備物資去向。因此當此間事了，已過了半月有餘，十一月的小雪已經紛紛揚揚。

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還早，氣溫也更低。

這樣的天氣也擋不住天漠的狄戎兵頻繁擾邊，甚至還更加兇殘。因為據說過早的降雪使天女草原上牛羊凍死無數，天漠境內已有人凍餓而死。

軍備不足的狄戎士兵，就把兩岸的平民村落做為糧倉。封雲關附近的村落已經基本無存，他們掠奪的腳步已經延伸到更遠的錦嵐關，甚至鎮雲關。

封雲關的主帳中，林秉澤拿著剛送到的一封戰報，陷入沈思。在錦嵐關附近，北岸的村子也被劫掠了，其中竟然有兩個村莊是狄戎人家的村落。

狄戎人狠絕到連自己人都搶！

滄州城中，那兩個被自己人搶的狄戎村落也上達天聽。

“花不孤，有人給我遞了折子，說你手下的人，連我天漠族人的村落都去搶掠。”拓跋啟天坐在鋪著狼皮的座椅上，淡淡看著堂下單膝跪著的賀銘。

“陛下明鑒，確實如此。”

“為何？”

“陛下是想要南雍的萬裏江山，還是想要那幾個窮不拉幾的村子呢？”

拓跋啟天挑眉：“這還用問？”

賀銘擡起頭，目光直視拓跋啟天，冷靜道：“兵法上忌打草驚蛇，而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就是要不斷地打草驚蛇。直到那蛇不再因打草而受驚，彼時才是下手捉蛇的好時機。而且我打草之時，還要講實者虛之，虛者實之。”他的眼角微挑，揚起一分狠厲，“如此說來，端了幾個破落村子，有何可惜。”

拓跋啟天神色淡淡，良久微微頷首，“很好，你敢想也敢做。去吧，我也很期待看到你捉蛇呢。”

賀銘起身告退，走了幾步，聽到拓跋啟天在身後道：“若是捉到了那條美女蛇，記得給我留著。”

賀銘暗暗一咬牙，掩去眼中的恨意，回身垂首行禮道：“末將遵命。”

“美女蛇”柳嫣打了個噴嚏，毫不在意地揉著鼻子進了林秉澤的主帳，正要更他辭行，卻看到他拿著那戰報在發呆。林秉澤見她過來，順手把那戰報遞了過去。

柳嫣沈思道：“舅父認為，他們這麽頻繁的擾邊，只是純粹地搶東西殺人嗎？”

林秉澤道：“搶我們也就罷了，若是連自己人的村落都搶……難道真是狗急跳墻了嗎？”

“固然有可能是寒冬給天漠帶來了天大的麻煩，只是我最近隨將士們去巡邊，卻感覺營裏的氛圍有變化呢。”柳嫣道。

“什麽變化？”

柳嫣倒了一杯茶，捧在手裏暖著，“最近巡邊的範圍更廣，出去一次要整整一天時間，又是天寒地凍，將士們疲憊不堪，叫苦不疊。如今見他們連自己人都搶，更容易生懈怠之心，當他們只是剪徑劫道的強盜，而忽視了他們本是虎視眈眈的敵軍。”

林秉澤悚然一驚，“你是說，狄戎有可能是在跟我們玩‘狼來了’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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