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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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舞步漾起,柳嫣清亮的歌聲也在花間飄蕩。

“生就詩骨三百篇,

浪擲風流花月閑。

權作金玉銅板,

相謝好人家。”

沈濯纓靠著一顆梅樹靜靜看著,嘴角含笑,那樣一個載歌載舞的女子,說是花中精靈現世也不為過。

清越的歌聲繼續在花雲間傳出。

“若趁游興直到酣,千字文章不值錢。

詩換花,詞換雪,再作檄文鬥天官”

沈濯纓微微動容,只覺一股酣暢淋漓的傲氣,如春風撲面而來。

柳嫣長袖一掃,輕捷轉身,清歌伴著曼舞。

“敢誇灑落何須酒,知交盡向話中添。

鏡湖桌,白梅盞,等來春風恰開宴。

四角天地也醺然,醉極自有桃李攙。

快意只 筆下討,何必詩債換酒錢。”(註。)

那花中紫蝶雙袖一收,斂翼翩然停駐在一棵梨樹之下,巧笑嫣然,自有一派灑脫靈動的魅力。

沈濯纓覺得多日的郁結終於被這春日的快意所取代,是啊,快意只筆下討,何必詩債換酒錢。

一曲歌罷,柳嫣回到沈濯纓身邊,拉著他選了塊巨石坐下,靠在他身上深深呼吸著帶著花香的空氣,感到心滿意足。

沈濯纓問道,“方才那首歌的詞,不像是你的手筆,是誰寫的,可是你師公無極書生?”

“哈,只說對了一半。這詞我師公和我的先生合寫的。”柳嫣搖頭笑道,“我娘為我和哥哥啟蒙,選的先生倒不拘名氣,有真才實學即可。那先生是個落第秀才,滿腹錦繡文章,只是時運不佳,考了幾年後死心了。安心應聘做了我和哥哥的西席。人是極好,只是有些狷狂氣,卻恰得了我師公的青眼,一次春夜花下暢飲,兩人詩性大發,寫下此詩。”

她瞇眼想了一下,“我那時才十歲,跟哥哥在一旁伺候。聽他們擊節而歌時,卻是聽得呆了,自此就記下了。”

沈濯纓靜靜聽著,輕笑道:“令尊把你們兄妹養得…..真是自由灑脫。”

柳嫣撲哧笑了出來,“你想說是養得真是自在隨意吧。確實如此,我爹爹對我跟我哥真是沒有什麽要求。從我們兄妹的名字就看出來了。”

“怎麽?你們的名字有何不妥?”沈濯纓奇道。靖字安康太平,嫣字旖旎嬌媚,都是寓意深遠又不落俗套的好字,她還有何不滿?

“如今的名當然沒什麽不妥。”柳嫣笑道,“當年我哥出生,恰是春季柳樹泛青之時。我爹抱著個大胖兒子,樂呵呵的直接起名就叫他青兒。待我娘緩過勁來,柳青這名字都傳遍山莊了。我娘大怒,想了半天,改成了靖字,才稍稍平了怒氣。

到我出生,又是桃紅柳綠之時,我爹得兒女雙全,更是合不攏嘴,抱著我看見窗外的紅花,就要給我起名紅兒。幸虧我娘當機立斷,取姹紫嫣紅之意,改了名字叫柳嫣。到如今我和我哥的小名還叫青兒、紅兒呢。”

沈濯纓也啞然失笑,終於想明白,為何飛鴻山莊是柳夫人在掌事了。

柳嫣眼中光芒流轉,又笑意盈盈道:“說起名字,我還暗暗好奇過你的名字呢?”

“哦?我的名字又有何不妥?”沈濯纓已經徹底跟上柳嫣的跳躍性思維,順勢問道。

“哈,你的名字當然沒有不妥,我只是好奇,若是你還有個弟弟的話,可是該叫做沈濯足?”柳嫣憋著笑道,忍得肩膀微顫。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沈濯纓卻是一楞,沈默下來。

他是沈家長子,亦是唯一嫡子。自小被寄予家族厚望。沈老將軍給他取的這個名字,確實是取了“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之意,取字“子清”亦是有激濁揚清的期望。

他自幼在宮裏也罷,在軍中也罷,皆是一路順風順水而過,十二歲即隨父出征,在北伐戰場上一戰成名,得了小定遠的稱號。那時自以為少年傲氣銳不可當,憑一桿長槍可睥睨天下。

然而十五歲上他的好運氣似乎就用到頭了。與狄戎的交鋒中,因天氣而在桐城之戰失利,間接導致了昊嘉之恥。後來雖然有收覆斡蘭河北岸三關大捷。最終還是沒能挽回大雍的頹勢。

再後來,朝廷南遷至臨安後,他和沈老將軍為鎮守東北和西部邊境幾番奔波,漸漸消磨了滿身的銳氣,始知世間事,多的是一腔碧血昭日月,奈何日月照溝渠的無奈和悲哀。

十七歲,沈家去洛家提親,讓他與洛含煙訂婚。其實也是想借著親事來沖一沖喜,一掃此前沈家低迷的運勢。卻不想訂婚不到一年,洛含煙因他而莫名遇刺,在沈濯纓懷裏長逝,給了他極其沈重的打擊。

滄浪之水……何曾清兮?只是這一身傲骨,卻怎甘趟入混水去濯足?

卻又聽柳嫣笑道,“其實無論何時,滄浪之水皆是有清有濁,哪裏有這麽明顯的界限?身處滄浪中,辨明清濁而物盡其用才是正道。正如我們弄潮兒,面對滾滾浪潮,需得知道何時要迎頭而上,何時要順流而行,才能手把紅旗而不濕。無論順流逆流皆有所用,只看你如何去用罷了。”

沈濯纓猛然擡頭,心中如有電光劃過。他看到柳嫣依然燦如春陽的笑,“也許沈老將軍正遺憾,沒能給你生個弟弟,好告訴你這麽個道理:清兮濁兮,世間常態,善兮惡兮,全憑心裁。”

沈濯纓定了定神,低啞的道,“你說的對……說的真好。世情應對,非要取舍,而是善用……嫣兒,謝謝你!”他一把拉過柳嫣,把她攬入懷裏。

柳嫣在他懷裏悶笑,“大將軍過獎啦,我是水上兒女,若論懂水,你自然比不過我。”

沈濯纓默然,這是更緊的摟住她。柳嫣緊靠著他,亦是滿心歡喜。終於能得他的接納了。

突然想起,去年大約此時,她所見的沈濯纓還在借酒澆愁。如今,算不算成功撬開他心門一角?

可惜,這麽大的成就,卻沒法向系統君討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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