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微

關燈
娜美和布魯克身上搭著趙述懶洋洋的目光,他微微轉目,又落在了喬巴和索隆身上,腦袋再懶得動,雙眼空洞呆滯,像黏在腦袋上的兩粒汙穢。子囑算是個海賊迷,他把海賊王的各種海報,懸賞令貼遍了寢室,當然還有第七班的成員和一護與露琪亞,其中夾雜著數不明白的LOGO和族徽。趙述也喜歡日漫,但他肯定不會把房間布置成這種二次元世界。當然,他也不反對,對這些東西,他向來是無所謂有無的。

趙述現在只是有些昏昏沈沈,腦袋仿佛連在了床板上根本就擡不起來。他試著摸了幾次額頭,不像是發熱,也許是睡的時間太長了,頭有點沈。他祈禱著千萬不要生病,不然成了什麽樣子,失意後一蹶不振,病魔纏身?又不是《西廂記》。不過,他真有些疑心自己病了,子囑昨天睡前又忘了關窗戶。這彈丸之地的寢室,又有個暖氣片,平常有一暖和些的棉被便足矣。可子囑創作時喜歡清涼,趙述夜裏擁著他軟軟的被子簡直就像披了件浴巾一樣。

他耳畔的歌被自動切到了《迷疊香》,周傑倫纏綿迷離的嗓音華麗地震動著,聲音和節奏的搭配妙到一塌糊塗。子囑半躺在床上,架著電腦,忙亂地敲打著。周傑倫的歌一首一首播放著,已經近兩個小時了,看來子囑並沒有要換個歌手的打算。寒冷到裹著被子還有些哆嗦的早上,周傑倫的歌聲中多少纏雜些往日的回憶。趙述知道子囑心情不好,也稍微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還是那句話,他是無所謂有無的,很多東西在他心中只是浮光掠影,並沒有那些特定的意義。

趙述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到了頭暈,有種畫面凝滯的感覺,只是還沒有準確的數字來標明額頭的溫度,心裏尚存一絲僥幸,至少躺著還沒有怎麽不舒服。他打算翻個身,打消掉無所事事帶來的疲倦,然後伸展一下身子,做幾個醒來時無意識的動作。接著他幾乎□□出聲,腦子好像鐵塊在空瓶裏晃動,一種邊緣的鋒利感。好吧,終於確定自己是生病了,到底還是入了淒淒切切的小生行列。多愁善感趙小生?子囑這家夥肯定就會這樣稱呼。可是子囑現在也不見得有什麽好,他抹鼻子的紙都快溢出袋子了,那卷先前還很壯實的卷紙現在基本上可以去選美了。

子囑終於忍不住,他把電腦推在一邊,下床在抽屜裏翻出藥片放在嘴裏,口含礦泉水沖了下去。爬上床又沒事人一樣接著敲打電腦,整個過程好像只是補了瓶血藥般。但是藥效並不如子囑想象地那般快,他還是頻頻拿卷紙抹著鼻子,那卷紙片刻間又消瘦了幾分。

趙述看著好笑,他也有些頭痛難忍,想著自己應該采取些措施,比如下床倒些熱水,把以前的感冒藥胡亂吃些。可他們寢室向來是四個和尚沒水喝,熱水可以不作考慮。就連藥,趙述也不大確定能否找到,他久不生病,疏於管理,那幾板藥片也不知道丟到哪裏了。這時歌曲轉到《世界末日》,趙述很喜歡這首歌,有種拼盡全力卻無可奈何的感覺。子囑看來也挺喜歡這首歌,他松開電腦,閉眼傾聽著。

“子囑。”趙述有些虛弱地喊道,“你要不要出去啊?”

子囑搖頭不語。

“在寢室裏都呆一上午了,出去透透氣也好。”趙述規勸著,他頭痛得厲害,實在不想多說話。

子囑有些不耐,好像怪趙述打亂了旋律,語氣頗為冷淡地道:“你自己出去吧,我不想動。”

“你夜裏沒有關窗戶。”趙述不動聲色地譴責著。

“沒有吧,我忘了。”

趙述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忘了關窗戶還是忘了有沒有關窗戶,但他意不在此。“你感冒了吧?我看挺嚴重的,要不要去醫院?我陪你去醫院吧。反正今天也沒有事。”

“我沒感冒。”子囑嘴硬著。

“沒感冒,你吃什麽藥啊?”

“我餓了。”

“你餓……”趙述一時語塞,他看著子囑戴著一副冷漠不可犯的面具,心裏大罵。前幾天那副淒淒楚楚的可憐相已被他一絲不茍地收拾起來了,他現在是可以抹著鼻子也自有氣質的時候了。趙述有些生氣,他忍著頭痛轉身向裏,用後背朝子囑表示著不屑。子囑自不在乎他的這些小脾氣,歌曲跳到《魔術先生》,歡快的曲調向趙述挑釁著。

趙述忍著頭痛又轉了回來,他有些送了東西又不舍的不甘。“你和言入微怎麽了?”

子囑坐起身子,瞪著他,毫不客氣地道:“沒怎麽,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這當然和我有關系,趙述心道。“是和我沒關系,我就是問問。問問打什麽緊?”他自己都覺著說得有點示弱的味道,像掩飾著什麽,忙又補充道:“你要不要說?”

“你有病吧?說話奇奇怪怪的。早叫你不要看那些小說了,都染的什麽毛病。”子囑一副長輩的樣子,情緒都被自己的議論興奮了。

“我看什麽書幹你什麽事?我看的書都是老師推薦的,班裏前面貼著呢,書單,你沒事自己去看看。”

“老師推薦的?”子囑冷笑一聲,滿臉不屑。

“哈,單你推薦的書能看,別人推薦的就看不得。再說,你們中間重覆的不少,你也不見得有多高明。”趙述有些氣憤,一種指桑罵槐的氣憤。

子囑不答話,他一向對自己的審美很是自信,尤其是文學審美。他也許正在為自己和別人大範圍雷同而心懷不服。那些尋常之極,滿口廢話的老師,竟然和他關大作家的見解相似,這也許讓他大為氣惱。他搔搔頭,聲音含混。“那你就該看那些重覆的。”

趙述暗自好笑,他不是故意嗆子囑的,只是一時激憤,口不擇言,爭論時的必然現象。“我什麽也不看了,看書也是無所事事地浪費時間,對吧?和LOL、羽毛球一樣。不能因為它是紙質的,頂著千百年的名頭就高貴了多少。”

“對,讀書是浪費時間。可什麽不是浪費時間呢?你說一個,聽課是浪費時間,運動是浪費時間,吃飯是浪費時間,睡覺是浪費時間,閑聊更是浪費時間。那你的價值尺度是什麽?看你雞······”他似乎覺著不能讓這粒詞壞了他一鍋精辟論斷,“生殖器比別人大嗎?”

趙述又好氣又好笑,叫道:“那你價值尺度又是什麽?被別人甩後在寢室拿紙抹鼻子嗎?”他這樣說著,心中一跳,也不知這句話是在說誰。

子囑像被紮了一下,挺身坐起,嚷道:“什麽被甩了!莫名其妙。”欲蓋彌彰,趙述暗笑。子囑簡直有些狼狽,像那團被他團皺的手紙。

“我不知道。”趙述結束談話,他有些後悔說了那些話,已經放下的事還要屢次拎起,想慷慨大氣卻偏生一副小肚雞腸。他壓根就不該惹他倆的愛恨情仇。

“莫名其妙。”子囑又嘀咕了聲。

趙述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饑餓感逐漸上浮,他甚至能聽到肚子裏滋滋的叫聲,而頭痛愈烈。他想出去買些飯吃,或幹脆訂點外賣,怎麽都好過窩在這裏等死,滿是腐爛的味道。可是他全身上下一塊地方也不想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嫌多餘。而子囑鼻子似乎更嚴重了,哼哼唧唧,左眼紅通通的不住流淚,他自虐般地不住敲擊鍵盤,整個人章法混亂,不知在表達些什麽。看來盼著他出去吃飯是沒有指望了。趙述轉動腦袋看著窗外,有飛鳥滑翔而過,他想著它要是自動烤熟,剔除骨頭又自備作料飛到自己面前該多好,這樣自己就可以只動動嘴就把它吞下去。他又想著藥店的藥丸能擁著熱水調皮地跳到自己嘴裏就更好了,再來床暖和的大棉被,自己出身汗,也許傍晚就又能精神奕奕了。

趙述突然有些想家,憑空浮現出來的感覺,無依無靠,但很真切,甚至有些急切。媽媽古怪的嘮叨,爸爸不善言辭的嚴厲。他已經過了叛逆期,很可以把這些巧妙地擋開而不是瘋狗般地表達著厭倦。而且自己這般生病的時候,只有那個地方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像寢室裏,大家都羞於表達關心,最多也就止於游戲時互幫互助而不搶人頭罷了。趙述越想越覺著自己迫切地要回家,只是那點僅存的理性還覺著哪裏有些不妥,這樣未免誇張了些,又不是節假日,就千裏迢迢貿然跑回去,不要嚇到爸媽才好。但是管他呢,他就是要回家。

趙述快速地訂了回家的票。他暈乎乎地坐了起來,看了眼子囑,子囑才不會做這種可憐兮兮的事呢,他想著。“子囑,你真病了。”

子囑轉頭瞪他一眼,又甩回腦袋,不說話。

“你不說話,也是病了,這鬼都能看出來。”

“管他誰能看出來呢?我知道我沒病。”

死要面子,趙述不想再說什麽。他下床拿出背包收拾東西,撿幾件洗過的內褲、襪子塞在包裏。然後外套,長褲,又從桌子上拿幾本要讀的書。他掂在手裏試了試背包的體重,蹙眉思索,然後把書全掏出來丟在桌子上,想想又把外套、長褲拿出來,爬上床,把手機充電器和耳機放進去。他拎著扁癟的包又試了試重量,很是滿意。

“你幹什麽去?”子囑突兀地問道,聽不出什麽好奇的意味。

“我?我回家。我媽剛才發信息讓我回去一趟。”趙述不動聲色的扯著謊。

“你也要回家?”子囑終於有些驚訝。

“嗯,還有誰要回家嗎?”

子囑搖搖頭不說話,滿懷心事的樣子。趙述也甩甩腦袋,他不再考慮子囑,他已經習慣了子囑這種莫名其妙。他又拎起包掂了掂,臉上表情再次表達了對重量的滿意。

趙述在去車站的路上胡亂買了些感冒藥先吃著,然後感覺自己一團霧一樣地趕上了火車,周圍的一切都軟綿綿的沒有形狀。他把耳機塞進耳朵,將自己浸在一團虛幻中。接著下意識地又隨著人群往外走,他慶幸自己竟然沒有錯過站,還仿佛有神明指引似地走回了家。

媽媽打開門滿臉驚訝地看著他時,趙述覺著自己幸福地快要哭了。媽媽嘴裏不住問著:“怎麽現在回來了?也沒有打個電話?”趙述對此不管不顧,有些狼狽又有些無賴地說道:“還有飯嗎?”

自然還有飯,不過這個時間,自然都是些殘杯冷炙。趙述在學校吃慣了統一規格、味道串得一塌糊塗的飯菜,又餓著肚子拖著病體橫跨了幾百公裏,這些飯菜在他眼裏簡直是萬錢珍饈。他迅速打掃完媽媽吃剩的盤碟,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舐著嘴唇。在媽媽同情的目光下,他三分苦澀、七分羞怯地說了自己的病情。

媽媽把手搭在他額頭上,有點涼,她來回摸索著,像是在暖手。“哎呦,這麽燙,你腦袋都快燒成暖手寶了。”

趙述苦笑著被媽媽推向臥室,然後被又厚又軟的被子掩埋。他剛吃飽,本來睡不著,可腦袋又痛又暈,竟然不時便睡著了。睡夢中覺著有人在自己身上翻騰,他腦袋昏昏沈沈,也沒有理會。仿佛中他好像看到了子囑和言入微,言入微一身雪白,面帶冷笑,攀在子囑身上,姿勢很是令人討厭。他裝作很不屑,扭頭揚長而去,心裏想著也許一會兒能遇見小寫,那姑娘有趣得緊,和她聊聊倒也不錯。

趙述醒了,他是被尿憋醒的。腦袋倒是清醒了好些,他轉動了下身子,感到小腹上處一陣緊縮,頓時額頭緊皺。屋裏一片漆黑,他順著記憶中的位置按開燈,下床踢著爸爸的拖鞋奔向了衛生間。

媽媽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真的就是縮在那裏,把拖鞋甩在一邊,光著腳,雙手摟膝,膝蓋上放著腦袋,擠在沙發角裏一動不動,像塊石猴一般,只是雙眸灼灼,盯著電視機。趙述看了眼時間,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他睡了有差不多三個小時了。手背上還貼著團棉球,顯然自己熟睡時挨了一針。他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正襟危坐,眼睛掃了眼電視,又看了看媽媽,琢磨著開場白。

“醒了就把藥吃了,水在廚房,自己去倒。”媽媽看著電視,毫不客氣地說著。

趙述剛醞釀起的一點氣勢冰消雪解,忙灰溜溜地跑去倒水吃藥。然後自己也癱在沙發上,雙眼出神地陪媽媽看電視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至關重要,“我爸還沒有回來?”

“回來了,又出去了。”

趙述心裏長舒了口氣,爸爸有了點心理準備,等會兒不至於錯愕加歇斯底裏地訓斥自己。他裝出幾分傷感,嘆氣道:“唉!我爸也真是的,這麽晚了,還往外出。”

“你就得意吧,等會兒你爸回來,看不把你剛降下來的溫度再打上去。”

轉眼就被媽媽識破,趙述有些尷尬,他嘗試著解釋一番:“我這不是病了嗎?校醫院醫生愛答不理的,說話還陰陽怪調,可不把人氣死。我沒辦法了,才回來的。我先聲明啊,明天沒課,我可沒有缺課。”

“你上次電話裏還說周日有課呢。”

“哎呀,明天是周日,這我可忘了。我以為……以為是周六呢。”趙述下定決心攪漿糊。

媽媽松開膝蓋,盯著他。“以後說謊也經點心,你周五可也是有課的。”

趙述慚愧又懊惱,垂頭喪氣的,他從小到大都被媽媽捏得死死的。爸爸木木呆呆,嚴肅又無趣,也不知道當初怎麽就和媽媽攪在了一起。他決定棄甲投誠,對媽媽撒謊怎麽看都不是個好主意,他真正的敵人可是爸爸,那是有切膚之痛的。“那你說我等會兒怎麽對我爸說。說我們學院有事臨時放假兩天?這可以吧?”

媽媽嗤笑一聲,無言地表達著不屑。

趙述氣惱了,“不用你幫忙了,等會兒看我自己說。”

“你先別說話,看你把這一集攪得七零八落的,我都沒看明白。”媽媽盯著電視機,神情極不耐煩。

趙述瞥了眼電視裏血腥的場面,突然報覆似地扯道:“這有什麽明白不明白的,這男的在這裏就死了。”

“死了?”

“嗯,透透的。”

“怎麽會?”

“怎麽不會,這是配角嘛,該死的時候就死了。又沒有燦爛的光環罩著他。”

媽媽突兀地關掉電視機,咬牙切齒地說道:“這人死了,那小賤人就更得意了。”

“可不是嗎,要多得意有多得意。”趙述說著突然想到子囑曾說他最愛看的兩種場景,就是英雄落寞和小人得志,裏面種種細節都是值得反覆玩味的。他把這番話化作自己的對媽媽說了一遍。

媽媽揚起雙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行啊,一年多的大學沒有白上,認識上有些進步。”

趙述小人得志,語帶猖狂地說道:“那是,我這一年多可不是鬼混過去的。我博覽群書,認識上那已經是相當深刻了。”

“行了,行了,說你白你還抹起粉來了。”媽媽一臉好笑,“你燒還沒有全退,趕緊睡覺去吧。你爸回來,有什麽事我對他說。”

趙述拋給媽媽一個“一切靠你”的眼神,也不知道媽媽看懂沒有,他說了聲“那我睡覺去了”,便起身要走開。

“小述。”媽媽在後面叫住他,盯著他看,“你不會是……是……失戀了吧。”

趙述驚起回頭。“沒有……沒有!哪有什麽戀可失。”

媽媽微笑地看著他,一副“你不必多言,我已成竹於胸”的表情。趙述忍不住追加道:“真沒有。”語氣已衰弱了幾分,丟盔棄甲似的。

“沒——有。”媽媽拖長聲音重覆著,“好了,我知道了,你趕緊睡去吧。反正也不能這樣告訴你爸。”

趙述半信半疑地看著媽媽,媽媽確實已過了狂熱的八卦期,她並不追問,目光閃爍著,好像一切了然於心。趙述心下愧歉,不敢多呆,忙走回房間。房裏床鋪已整整齊齊地鋪好,他心中暖流湧動,甩去拖鞋,鉆被子裏就要睡覺。只是久睡初醒,現在毫無睡意,在床上翻了兩個身,思緒起伏,更是難以入睡。他伸直胳膊把燈拍滅,不知道爸爸什麽時候就突然回來,到時看到燈光再進來絮叨也確實煩人。他現在可不想什麽父子深夜談心,爸爸腦袋不大靈光,不像媽媽這般慧眼如炬,體察入微,到時胡亂給自己扣一個“不安心學習,三心二意,嬌生慣養”的帽子,自己可不冤枉死。

媽媽疑心自己為情所傷,這倒沒有什麽可辯解的。自己生病雖然全靠子囑所賜,可是一生病便即回家,卻切切實實是心情不好,想找些慰藉。趙述本來心裏一片混亂,覺著自己今天所作所為亂七八糟,毫無頭緒,實在無可索解。現在躺在舒適的床上得暇細想,其間緣由一一浮現,不禁又面紅耳熱,心感慚愧。他琢磨著不如明天一早就趕緊返校,用實際行動向爸媽證明自己還是很堅強的,然後含含糊糊地把這件事輕輕抹去,像廣告裏抹去魚尾紋一樣,輕輕地彈開。

翌日清晨,飯桌上爸爸雖一臉嚴肅,對子囑卻還算和藹,而且對他無緣無故回來之事只字不提。趙述偷眼看媽媽,媽媽回看他一眼,笑容神秘莫測,故事幕後的笑容。趙述頓覺自己手裏捏著的饅頭都在流汗,他強自鎮定著低頭扒菜。

飯後,趙述愁腸百轉地說出自己現在就回學校的打算。爸爸聽後,一語獨斷,說既然回來了,就多呆些時候,中午一家人出去吃個飯,下午再回去。趙述不敢多言,唯唯稱是。中午他們驅車十餘公裏,吃了頓不痛不癢的飯。媽媽嬉笑妍妍,很是享受這種天倫之樂,以致回家後又拉著趙述絮絮叨叨地談心。她一改昨夜看電視劇時的冷淡,言談舉止間盡顯母子深情,趙述扭扭捏捏地極為不適。他不及媽媽聰明,常日裏被捉弄那是家常便飯,也算媽媽生平一大樂事。聽爸爸說,他小時候剛學會走路時,媽媽就常出腳將他絆倒,簡直就是個智能玩具,想想也是苦不堪言。這樣一來,趙述在家裏直盤桓到天將黑時才被爸爸送走。

可恨火車一路上走走停停,淅淅瀝瀝地簡直像拉肚子了。趙述眼瞧著窗外天空漸黑,終至漆黑一片。他心裏一團焦急不安地撩動,恨不得下去推著火車跑,公寓大門晚上十一點便關了,自己這番非要露宿街頭不可。

趙述心急火燎地跳下出租車時,公寓已經上鎖,他抓著大門猛搖了兩下,“當啷”聲中,滿是洩憤。然後嘆口氣頹然蹲下,想著如何才好。這時,不遠處木椅上坐著的女孩飄入了他的視野。那女孩手中握著手機,正擡頭打量著他。昏黃的路燈下,模糊的剪影如夢似幻。趙述站起身子,緩緩走近幾步,這時,他看清了些,那女孩齊頸短發,瑟縮著坐在椅子一角,深棕色外套幾乎蓋住了整個身子。趙述走到她面前,招呼道:“同學,你什麽時候到的?”

那女孩眨眨眼,有些冷漠地說道:“幾分鐘前。”

趙述在椅子另一角坐下,自言自語道:“門衛大叔倒是敬職敬業,也不過就幾分鐘,便鎖上了門。”

那女孩不答話,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屏幕的亮光在她臉上映出一片雪白,嬌俏不可言。趙述對比自己,心下有些沮喪。突然一陣冷風吹過,寒氣徹骨,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哆嗦一下,忙緊了緊外套。心中陣陣發苦,想著這樣子在外面呆一夜非得橫屍於此不可,況且自己感冒初愈,便凍著些,也是前功盡棄。他琢磨著這個時間估計也只有網吧沒有關門,那裏面氣味不太好,但也勝於在這裏挨餓受冷。早知如此,自己今天就不會回來,現在和平年代,又不是紅軍兩萬五,犯得著為了兩節課在這裏受苦受難嗎?他這樣想著,不由激起心中一股悲憤之氣,凜然站起身子,便要去網吧。旁邊女孩看著他,臉色古怪。趙述意識到自己過於喜怒於色,忙解釋似的地問道:“這裏太冷了,在這坐著也不是辦法。我要去找個網吧呆一夜,你要不要去?”

那女孩搖搖頭,繼續看手機。

這女孩古裏古怪,不愛說話,趙述心中不耐,點了點頭,背起包就走開了。他走了幾步,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那女孩正看著他,臉色依舊冷淡,目光卻閃閃爍爍,似有恐懼之意,見他回頭看,忙沈下腦袋。趙述暗自好笑,心道畢竟是女孩子。他看看四周,外面樹影沈寂,深不可知,隱約有種二流恐怖片的逼迫感,公寓裏卻一塊塊窗戶閃著亮光,裏面人影重重,一派祥和。一扇大門隔開兩個世界。他這般思索著,對這女孩頓時升起憐惜之心,畢竟她和自己是處於一個世界的。

趙述苦笑著坐了回去,下決心要舍命陪君子。那女孩沒有問他來來回回搞什麽古怪,只放心般的把目光放在手機上。趙述心裏再次笑意泛濫,這姑娘有些意思。他呆坐了會兒,不想說話,也不願拿出手機刷著無聊的新聞獻醜。正無聊之際,突然想到自己包裏好像還放著本書。言入微那本《小寂寥》,上次當道具用過後,子囑沒有索要,他一時也忘了。後來記起時卻不斷裝傻,下意識中全不當有這回事。那本書就一直私藏在包裏,甚至都沒有被拿出來過。現在閑坐無聊,他便把那本書拿了出來,就著路燈,從第一頁開始翻看著。

翻過封皮,扉頁上豎題著“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梅”,字體瘦硬簡潔,如瘦鷹掠枯枝。趙述心中漾起一絲異樣,像浮動的音律,動人心弦卻不可捉摸。他且放下心裏的不安,繼續翻看著,很快他就意識到,言入微的文字是在模仿張愛玲,而且模仿氣息很重,以致有些地方讀來有點僵硬、尷尬。他停下來,吐口氣,把心中湧起的浮躁按下去,勉強心平氣和地接著讀。張愛玲的文字清冷中掩著情致,別具一格,區分度很大。言入微寫到一些地方,就未免有些似是而非。看到這些,趙述興趣愈濃。人大多因模仿而入道,因模仿不像而創新。言入微在他心中地位非比尋常,他看得極為認真,把書湊到眼前,一字一句默讀品味著。

“值得這麽看嗎?”旁邊女孩目光異樣地看著他,不知看了多久,才忍不住問出聲。

趙述回過神來,手執著書放在膝蓋上,溫聲解釋道:“你不知道,這是咱們學校一個女生寫的,寫得挺好,很有才氣。”

那女孩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氣,枯黃的燈光勾勒出揚起的嘴角,對此好像頗為不屑。

趙述心下著惱,暗道小姑娘不自量力,以為誰都能寫這麽厚的書呢。“你還別不信,你知道這本書誰寫的嗎?也許你們還認識呢。”

“我當然知道,這就是我寫的。”她這樣說著,平靜如夜。

趙述兩眼狐疑地看著她,她說這種話時也是語氣平淡,臉色冷漠,事不關己的樣子。趙述不由不信,雙目逐漸睜圓。他突然間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她為什麽把畫送給自己?為什麽有時說話那麽奇怪?為什麽打球時那副姿態?子囑又為什麽一直那副態度?心中那強行副拼湊好的畫面徹底撕裂開來,腦子裏的東西多米諾骨牌一樣一一倒塌。

趙述咬著牙,心裏又是憤恨又是後悔,還混雜著無力和無奈,百感交集之際,“砰”地一聲,手裏的書跌落地上。趙述俯身拾起,茫然抓著。

“你是趙述吧?”女孩口中略含歉意。

趙述點頭,他正努力平覆著心情。“那……她……她叫什麽?”

“許詰,詰問的詰。”

“那她……你們……”趙述搔頭,整理著語言,卻突然發現滿腹的疑問已蕩然一空,他什麽都知道了,他本該早知道的,為什麽偏偏這麽蠢。子囑知道,可他覺著沒必要告訴自己,他的私事範圍向來閑人免進。小寫還有許詰也知道,只是她們在玩著無聊的真真假假的游戲。還有言入微,自己默念了幾周的名字,竟然連人都不認識。趙述臉龐繃起,怒色隱現。寒風又起,他正待歇斯底裏,鐵門裏面傳來了呼喚。

是叫言入微的,聽聲音便是小寫。她手裏晃動著鑰匙串,一陣得意的叮鈴鈴響。趙述想起那條信息,怒氣頓消,尷尬陡起,便想走開些。言入微起身看著他,她比小寫略高些,長衣直至膝下。她目光垂下,擺出了要道歉的樣子。趙述雖然心中尚自憤憤不平,但也明白這事情怪不得誰,想著怎麽禮貌地說聲“沒關系”。

言入微擡起目光。“你好像認錯人了。”

趙述苦澀地扯起笑容,點頭稱是。

小寫奮力拉開大鐵門,雀躍地喊著:“你等很久了吧,我剛才洗頭發呢,沒看手機。我找的好苦才找到鑰匙的,你要怎麽謝……”她說著目光定在言入微身後鬼鬼祟祟的身影上。趙述臉色發窘,一步一步挪著腳步向前。他想著應該開口說些什麽,但心裏一片混亂,又不知說什麽好。

小寫臉色陰沈,跺腳道:“你走開些啊,我不和你說話的。”

趙述臉色更是尷尬,囁嚅著:“我……我知道。”然後他鼓起勇氣,“我就想……你能不能告訴她一下,我想……想和她再見一面。”

“哼!怎麽?擋箭牌用夠了又拿我當傳話筒。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趙述目光看向言入微,神色幾近哀求。小寫當即大怒,叫嚷道:“你看她做什麽?”然後拉著言入微就要走。

言入微從小寫手中掙脫,轉身說道:“我會告訴她的。”

小寫大叫一聲:“小微!”語氣顯得極為不滿。言入微不理她,朝趙述揮揮手,推著小寫就走。

趙述目含感激地註視著。兩人走開幾步,又停下,小寫語氣不善地喊著:“餵,你把門鎖上。”

趙述忙殷勤地把門鎖上,如逢大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