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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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大概一小時前,那時趙述正靠在桌前豎立的棕黃色隔板上,屁股下墊著把棕黃色椅子,腳蹬著另一面棕黃色的隔板,整個人如嵌在桌子前一般。他手裏攥了本張愛玲的小說集《傾城之戀》,正翻到《第二爐香》,葛薇龍去而不堅,留而不定。而他卻根本沒有讀下去的意思。

原因全在子囑,他已站在鏡子前近半小時了。他先是細細地洗凈了臉,將剛探出頭的胡須一點點除去,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良久,又開始精心地梳起了頭發,梳好後,拿起香水便往身上噴了噴,寢室裏頃刻間綿延開一縷縷纏人的芳香。趙述躲避不跌,忙屏住呼吸,強迫目光爬行在字裏行間。

子囑顧影自憐、孤芳自賞了良久,又邀他鑒賞,“你看怎麽樣?”

趙述擡頭假裝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道:“不錯,嗯……奢華了點。”他不喜歡對一個男人的扮相發表意見,而子囑卻向來愛問一番,聽完又毫不在意。

子囑得意地笑著,從衣櫃裏扯了條暗紅色的圍巾對折一下,搭在脖子上,將另一端從中穿過,緊了緊。又回身拎出了件深棕色的風衣披在身上,讓鏡子瞧了瞧,再次轉向他,“現在呢?”

趙述強忍著,再次端詳一番,道:“嗯,這才是你一貫的樸素風格。”

子囑咧嘴大笑,口中嚷著:“你小子最近馬屁功夫見長。”子囑今天打扮地確實帥氣,不長的黑發揚起一個優雅的角度,棱角分明的臉龐上跳動著一貫戲謔的神情,衣冠楚楚,賊笑兮兮。

“那就這樣了,我先去方便一下。”子囑說著將圍巾扯下扔在桌子上,然後把風衣也丟在上面。

趙述低頭看了眼時間,八點一刻,“你可要遲到了,你們不是約在四十五嗎?什麽南城湖畔,聽月亭下……”他冷笑了聲,“現在可就剩半小時了。”趙述右手反抓著書,食指戳著桌上的手機屏幕。

子囑揉了揉額頭,心思仿佛徘徊在優雅的南城湖畔與優雅又不失味道的廁所之間,最後毅然決定道:“沒事,我很快解決。”然後不管不顧地抓起手紙跑了出去。

趙述搖搖頭,不理他,繼續看書。子囑這人平常心思細膩敏感,有時卻又大條到讓人哭笑不得。噴過香水去廁所?真是他的人生寫照。

大概十分鐘後,子囑才回來。南城湖距此並不近,二十分鐘已很難趕到。趙述已經告誡過了,同樣的話不想重提,只繼續抵在隔板上艱難地看書,他納悶於讀張愛玲的文字竟也如此費工夫,而他平時都是強迫著自己放慢速度來讀的。

子囑在桌前站了站,不去穿衣服卻湊到趙述身邊,把他手裏的書抽去,丟在桌子上,“這種書就不要看了,看點有精神的。”

趙述疑惑地打量著他,“有屁快說。”

子囑一臉諂媚地沖他放道:“小述,不然……不然你替我去吧。”

趙述看著關子囑,暗惱自己平時聽他說話,十分中倒有七分弦外之音領會不到,而這句話卻偏偏當即領會。他從桌上拿起書直接無視他,神經病!什麽腦子才能想出這種事情。子囑不管,將他手裏的書再次抽去,合起來丟在一邊,不依不饒地分析著“沒關系的,反正沒見過面,你直接去,她也不知道。”說著從他桌子上拿來一本書,“你只拿著這本《小寂寥》,她拿著我那本書,你知道吧?南城湖邊,對!我說過,你也知道。謝啦!謝啦!”說著,雙手合十向他拜了兩拜。

趙述看他竟要一錘定音,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揮手攔道:“先別慌行禮!我還沒答應呢。這肯定不行,我又沒讀過這本書,到時肯定就兜不住了。”

子囑毫不以為意,“沒事,沒誰腦子有毛病一見面就談書的,我很了解她。”

“那更不行了,你了解她,她肯定也了解你啊!”趙述爭辯道。

“網上和現實還是不同的,總之,她不會懷疑的。”

“可是……”趙述想說,那就意味著你也不一定了解她。這種怪圈的道理還沒說出口,他就突然發現自己站錯立場了,自己不去還需要什麽理由嗎?幹嘛要和他爭論這些。他想著心中定了定,又緩緩坐下。

子囑見他表情沈澱下來,忙拋出誘惑,“這樣,你幫我這次,這學期兩篇論文歸我了,怎麽樣?”

趙述再次抓起書,翹起腳,不理會他,心道:當然不怎麽樣,兩篇論文而已。子囑見動之以利不成,轉而曉之以情,嗓音也厚實了起來:“小述,你聽我說,你先把書放下,你聽我說啊。你不知道,我是真去不成,我還沒有準備好,你知道的,就是……就是不知道怎麽……怎麽,那個……你知道的吧?”他說著,眉頭絞作一團,神情大是苦惱。

趙述搖搖頭,對著鏡子半天,鬼才信你沒準備好呢,要說沒準備好,也是沒準備好怎麽解釋第一次約會就遲到吧。真是死撐面子,臉白脖子黑。子囑扯把椅子挨著他坐下,接著說道:“小述,你今天一定要幫我一次,兜不住沒關系,所有後果算我的。我現在是不知道要怎麽去……我剛想到,突然就……就好像什麽東西不對,就是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你……你知道吧。對!是捕風捉影!但我肯定不能去了,你說是吧?”

子囑有點語無倫次,神色卻逐漸嚴肅下來,清爽的香水味從領口若有若無地散布開來。不幸的是,趙述竟然敏感地意識到他是認真的。子囑這個人典型的處女座心態,肯定意識到什麽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了,也許他是真喜歡那個女孩,這樣就更不能答應了。趙述腦子裏想著,嘴邊胡扯道:“怎麽就成了‘肯定不能去了’。我告你啊,不就是遲到而已嘛,沒什麽大不了的,你陪個不是,說點軟話就行了。或者幹脆耍賴,說你記得是十點啊之類的。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君子能小人。你不是常掛在嘴邊,什麽‘青春少女,無往不利’嗎?你瞧你今天這梳妝打扮,這麽奪目,摘花折柳那是肯定不在話下的。”

子囑嚷道:“去你的!和遲到沒關系。我再說一遍,你去不去?”說著臉色愈發陰沈嚴峻,威脅之意簡直要隨著香水味飄溢出來。

趙述搖搖頭。

子囑“刷”地一聲站了起來,“當”的一聲椅子被帶翻在地。他退開兩步,凝住雙眼,瞪著趙述,一臉絕交的神情。片刻後又扶起椅子,挨過來坐下,“我說真沒關系的,你就幫我一次,走一遭唄……”接著就是一通喋喋不休。

這些天通過子囑不經意間的言談舉止,趙述已大致在腦海中勾勒出了那女孩該有的意象:短發、細長臉龐,嘴角常掛著子囑同款孤傲不屑的笑容,穿衣大概以暗色調為主,低調奢華,拒人千裏之外,活脫一個披著史湘雲外衣的瀟湘妃子。總之,不是他心中女主角的樣板,而且貌似還是本校的學生。這樣想想鬼才會答應呢,況且已經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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