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的人選終於定下，再無人有異議。至於那假的小皇孫從何而來, 三殿下回京途中又是遭誰襲擊, 眼下並未提及。

殿上眾人散去。

秦珩略微松一口氣, 也隨著人群往外走。然而她剛行得數步，就聽到三皇兄在她身後道：“四皇弟且留步。”她心裏一咯噔，只得停下來，回頭沖他笑笑。她猶豫了一下，在“三皇兄”與“皇上”之間做了選擇。她輕笑：“皇兄……”

“嗯。”秦珣頷首。他也不知道怎麽, 剛才直接喚了她一聲, 教她留下。待回過神時，她已經停下了腳步。他定一定神, 索性道，“你同我一起, 去看看母後怎麽樣了。”頓了一頓，他又補充道, “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秦珩心頭一跳, 輕輕點頭。

陶皇後再次暈倒後, 已經被人用軟轎擡回了鳳儀宮, 著太醫看診。

秦珩不知道三皇兄現下對陶皇後是什麽態度。在得知小皇孫是假的以後，她就暗自猜測興許三皇兄回京途中遇到的四次暗殺都跟陶皇後有關。若真如此，陶皇後怕是性命有危險。她暗暗嘆息。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鳳儀宮。

秦珩小心跟在皇兄身後，許久都不曾聽到皇兄開口，她只能自己試著打破沈默：“前不久聽說皇兄有事, 我也不知道真假，派人去找，都沒找到。好在皇兄平安回來了……”

“唔”秦珣回頭瞧了她一眼，眼眸輕垂，籠手於袖，輕聲道，“這我知道，你有心了。”

秦珩扯了扯嘴角，又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想了一想，秦珣又道：“我回來帶了一些人，又有父皇在天之靈庇佑，這才躲過幾次暗殺。四弟知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秦珩心裏一咯噔，連連搖頭：“不，不知道。”她一臉老實茫然：“我聽說是遇匪了？”

輕哼了一聲，秦珣不再言語。

天色沈沈，烏雲密布，寒氣漸重。秦珩心裏思忖著三皇兄帶她去看陶皇後，至少這會兒是不想要陶皇後性命的。

她深吸一口氣，默默跟上秦珣的腳步。

此刻陶皇後早已清醒過來，就端坐在殿內。她靜靜坐著，脊背挺直，然而頭發微亂，神情茫然不安，一雙眼睛半點神采也無。

太醫們都在殿外候著。

明華公主眼眶微紅，她抓著母親的手，急道：“母後，那小皇孫果真是假的麽？”她嘆道：“母後好糊塗啊！皇室血脈，豈能混淆！母後難道真要把江山交到一個外人手上？這天下是姓秦的啊！”

她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

陶皇後冷睨了女兒一眼，嗤笑一聲：“我怎麽可能讓假皇孫坐穩江山？不過是先過了眼下這一關。等真正的小皇孫出生……”

她緩緩合上了眼睛。

明華公主怔怔的，不料母後竟這樣說。她記憶中的母後端莊賢良，溫婉大方，在後宮裏面不爭不搶，頗有賢後之風。她無法想象，母後會做出這樣的事。

哪怕是在看到腹部隆起的丁如玉時，她還帶著一絲僥幸的心理想著母後是無辜的，是旁人設計陷害。可如今，母後卻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幻想。

“為什麽呢？母後，為什麽呢？”明華不能理解，“這是在欺瞞天下人啊。母後就沒想過嗎？萬一丁氏生的是女兒，母後……”

“不可能是女兒！”陶皇後神色大變，低喝一聲，“皇位該是璋兒的。璋兒不在了，就該是璋兒的兒子的。誰都搶不走。”

明華公主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她動一動唇，半晌方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母後，我再問你一事。他那四次暗殺，跟母後有沒有關系……”

她心想，如果沒關系，單只假皇孫這一事，還可以推到旁人身上，留下性命。若那四次暗殺跟母後有關。那麽……她不敢再想下去。

陶皇後只靜靜地看了她一眼，不承認也不否認。

明華公主的心漸漸涼了下來。

“你回去吧！”陶皇後無限疲憊地擺了擺手，“回去吧。”

“我陪著母後。”

“回去！”陶皇後忽然提高了聲音，冷喝道，“這事跟你半點關系都沒有，你來做什麽？！還不趕緊回去！”

她也是這個時候，心裏才生出了悔意。她若成功了還好，她失敗以後，到她這個年紀，也不在乎生死了，只是她還有女兒，還有沒出世的孫子，還有陶家上下……

陶皇後心跳加快了幾分，板著臉，揚聲道：“把公主請出去！”

早有內監上前，連請帶拖，將明華公主“請”了出去。

明華剛走出鳳儀宮，就看到迎面而來的秦珣和秦珩。見秦珣身邊只帶了幾個侍從，她莫名松一口氣，快步上前，略一猶豫後，開口喚道：“皇上……”

秦珣臉上沒多少表情，他只輕輕說一句：“我來看看母後……順便問些事情。”

明華公主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身子微顫：“母後聽說有人假冒皇孫，氣病了……”她慌亂中說的理由連自己都覺得牽強。她那句“母後當年不曾虧待你”在喉頭滾了幾滾，終是說不出口。

跟四次暗殺，欲置他於死地相比，多年前的不曾虧待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也覺得母後糊塗，可是為人子女，她不能不管不顧。

秦珣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唇角一勾：“皇姐放心，我這人別的不好，記性還不錯，而且知道什麽是恩怨分明。”他沖明華公主頷首，越過她往前走。

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秦珩心下一嘆，也不敢看明華公主，乖乖跟了上去。

秦珣卻是忽的回過神來，他看了看秦珩，想到待會兒將要發生的事情，微一沈吟：“四弟，我去看看母後，你先陪著皇姐。”

“啊？哦。”秦珩一怔，連連點頭，果真停下腳步。

她見明華公主玉面憔悴，水眸含淚，猶豫了一下，輕聲喚了一聲：“皇姐……”並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遞了上去。

她心知明華公主是在擔心陶皇後，可是她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她想，從陶皇後做出那個決定開始，就沒法回頭了。

她和三皇兄交情不深，也想象不出他會怎麽對待陶皇後。但是想到陶皇後，她不自覺地就想起了太子秦璋。

如果秦璋活著，也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

鳳儀宮中，陶皇後端端正正坐著，在讓女兒離開後，她已經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所以當秦珣出現時，她看上去除了憔悴一些，和平時並無兩樣。

秦珣沖她施了一禮：“母後。”

陶皇後只擡眸瞧他一眼，並不回答。

秦珣一笑，也不以為意：“兒臣有些事情想請教母後。”他沈吟片刻，緩緩說道：“兒臣回京途中，曾遭遇四次襲擊，經查明是定方伯陶仲卿所為。”註意到陶皇後眼神一閃，他挑眉：“母後覺得應該怎麽處置才好？”

陶仲卿是陶皇後的娘家哥哥。四次暗殺，陶家脫不了幹系。

陶皇後閉了閉眼，沈默以對。

秦珣笑笑，續道：“太子妃丁氏混淆皇室血脈，假充皇孫，圖謀不軌。母後以為，該如何處置？”

陶皇後表情松動了，她呼吸不穩，冷聲道：“秦珣，你不用拐彎抹角地問了。這事兒是本宮一人所為。和陶家，和丁氏沒半點關系！是我，逼著陶仲卿阻攔你回京。是我軟禁了太子妃，從外邊抱回來一個孩子假充皇孫。他們都是被逼的，跟他們無關。都是我做的！”

她這麽說以後，心裏稍微松了一口氣。是，她要把責任都攬到她身上。

“是嗎？”秦珣露出詫異、受傷的神色來，“母後為什麽要這麽做？是兒臣哪裏做的不好嗎？”

陶皇後淒然一笑：“做的不好？你做的好不好，跟本宮又有什麽關系？璋兒沒了，這天下就該歸你嗎？璋兒才是中宮嫡子。你不過是個低賤的宮女生的，你有什麽資格去當皇帝……”

秦珣黑眸沈了沈，墨色翻湧，薄唇緊抿。

“你父皇二十年前就承諾過，要把這天下交到璋兒手上……”陶皇後說著說著掉下淚來，“你父皇說，他會一點一點教導太子，讓他做個合格的君王。他說太子長的最像他，人也善良……”

想到早逝的璋兒，她淚如雨下。

“可是，二皇兄已經不在了。”秦珣沈聲道。

“哈哈……”陶皇後止了眼淚，笑得詭異，“是，他是不在了。那也輪不到你！秦珣，你算什麽呢？我兒子沒了，你就來搶嗎？”

秦珣雙目微斂，壓低了聲音：“如果兒臣繼位，母後也是太後。”

他不能理解陶皇後的行為。按說自己兒子不在了，她作為嫡母，最應該做的難道不是和繼位的新帝搞好關系嗎？反正不管哪一個皇子繼位，她都是太後。本朝以孝治天下，她跟新皇帝既有母子名分，那後半生肯定會安享富貴。

——這也是他在一開始對陶氏是四次暗殺的幕後主使產生懷疑的原因。直到他後來得知陶皇後打算擁立小皇孫繼位。

莫非這位一直待在深宮的皇後娘娘想插手朝政？

陶皇後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哈哈一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太後？你當本宮稀罕嗎？做太後有什麽好？就像寇太後那樣，每天躲起來念佛？本宮想做的從來都不是太後！”

秦珣心中一動，心想，不想當太後，總不會是想當女皇帝吧？看不出陶皇後倒是有宏偉志願的。只可惜手段差了一些。

他這話還未說出口，就聽陶皇後自己續道：“本宮做不做太後不要緊，本宮只想讓太子做皇帝。太子沒了，那就他的兒子，將來他的孫子，他的重孫……”

秦珣怔了一怔，這會兒才明白了。陶皇後看中的不是太後的位置，而是坐在皇位上那個人必須是她的血脈。

他輕輕搖了搖頭，嘆道：“太醫方才診脈，說丁氏腹中的胎兒是女嬰。”他聲音不高，但是話語的內容卻格外殘忍：“二皇兄出身尊貴，性情和善，可惜早逝，沒有留下兒子，教母後失望了。”

“不！”陶皇後惱怒，隨手抓了一個杯子，就往秦珣身上擲去，卻被他輕巧躲開。

“是兒子！是兒子！”陶皇後尖聲道，她指尖輕顫，肯定會是兒子的。

秦珣靜靜地看著陶皇後：“自父皇與皇兄走後，母後思念成疾。看來兒臣是時候替母後分憂，幫你們聚一聚了。”

亮光穿過窗子，灑在秦珣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的俊美深邃，可他的話卻教人如墜冰窟。

陶皇後身體發顫，她在秦珣忽然出現在皇陵時，就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她牙齒格格直響，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我是你嫡母，難道你真要弒母不成？”

秦珣低聲笑了笑，眉目清俊：“母後說的什麽話？您方才不還說，我是低賤的宮女所生嗎？再說，兒臣這是幫您，又怎麽稱得上弒母？”他收斂了笑意，面容冷峻，無一絲表情。

他想，如果沒有那四次暗殺，他或許會放過陶氏，會尊她為太後。他少年時期，陶皇後雖未照顧他，可也確實不曾刻意虧待他。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不會放過一個數次想取他性命甚至差點得逞的人。

秦珣薄唇微勾，聲音很輕：“母後最放不下誰呢……”

他似是十分苦惱的樣子。

“你……你……”陶皇後聽得膽戰心驚，她忽然眸光一閃，想到了什麽，“你真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麽？”

她這話竟是和方才截然不同。

秦珣笑笑，一雙黑眸越發幽深：“當然，這事跟陶家、跟未來的小皇孫，甚至是明華公主都有關系。母後如果不放心，他們都會陪著母後的……”

陶皇後冷笑：“你錯了，這跟他們有什麽關系？我說了，這跟他們毫無關系。陶家什麽都不知道，丁氏懷孕七個月，她能幹什麽？至於明華，她出嫁以後，更是一無所知。真正有關系的人，你可能想不到。”

秦珣並不相信她的話，但還是含笑問道：“那麽，母後指的是誰呢？”

“四皇子秦珩。”陶皇後神色平靜。

——她急著把自己在乎的人摘出去，卻一心想把秦珩給牽扯進來。

她惱恨秦珩忘恩負義倒戈相向。明明太子秦璋一直善待老四，而且她手上還有老四的把柄，可老四倒好，轉頭就那麽幹脆利落站到了秦珣那邊。早知道那是個無情無義的東西，三年前她就不該聽璋兒的話，饒過他。

千金難買早知道，可現在也不算太遲。她豈能讓那個人好過？即便是死，也要拖一個墊背的。皇孫都沒了，還要什麽攝政王？

“老四？”秦珣微瞇起眼，聲音冷了幾分，心說，這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陶皇後理了理思緒，心中早有一番說辭，她緩緩說道：“那四次暗殺，雖說是我找的人，可我一個深宮婦人，又怎能想到暗殺這樣的手段？”

秦珣“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是秦珩！是他想要殺了你，擁立皇孫，自己做攝政王！”

秦珣眉峰微蹙，嗤笑一聲：“是麽？何必這麽麻煩？她若殺了我，直接做皇帝就是。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去做攝政王？”

別人不知道她的秘密，他可是知道的。她的身份，她的性格，又怎會惹事？

秦珣不耐煩再聽陶氏編排，起身欲走，卻聽陶氏忽然提高了聲音：“這當中自然有緣故！”她說的極快：“一則，是因為璋兒對他甚好，甚至連死前都護著他。他但凡有點良心，都會顧忌一下璋兒的遺孤。至於第二嘛……”

“怎樣？”秦珣原本不想聽她多說的，但不知為何，聽到此處，卻一陣心悸，下意識停住了腳步，目光灼灼看向陶氏。

“第二，就是因為他的身世，他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陶皇後直視著秦珣，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來，她一字一字道，“他跟你不一樣，他不是你父皇的兒子，所以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去做皇帝！”

“哦……”秦珣唇角一勾，將眼底的冷意藏下，“是麽？”

他輕輕搖頭，大步走出鳳儀宮，心說，我已經知道了啊。

他在三年多前，就知道了她不是父皇的兒子，而是父皇的女兒。卻不知道陶氏是如何得知的。

陶皇後有些呆楞，她說出了這樣的秘密，秦珣竟是這般反應嗎？不應該啊。她猛然清醒過來：“他是珍妃偷人生的雜種……”

但是，她連秦珣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不信她的話？

不應該啊，她說出這樣的話，他縱然不信，為了自己的皇位能坐得安穩，也該“相信”才對。

為什麽秦珣是這樣的反應？

陶皇後站起身，快走數步，想將十多年前的真相告訴秦珣，卻被攔下了。

殿外的侍衛面孔陌生，鎧甲分明。他們剛得到命令：陶皇後思慮過重，急火攻心，病倒了，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出入。

陶皇後一驚，身子發軟，幾乎癱在地上

她現在不擔心她，她擔心的是陶家，是懷著身孕的丁如玉，和她的女兒明華。

明華公主已經離開皇宮了。

先前明華公主在鳳儀宮外遇到了秦珣和秦珩。當時秦珣去見陶皇後，留下秦珩安慰明華公主。

可偏生秦珩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姐垂淚，瞧瞧遞上帕子。

還是明華公主自己擦拭了眼淚後，輕聲道：“我得回去一趟。”

她擔心自己的母後，可也同樣擔心公主府裏，自己才兩歲左右的兒子朱澤。如果母後真的保不住了，她不知道公主府會不會受牽累，她至少要保住朱澤。

想到這兒，明華公主快速回府，要妥善安排自己的兒子，只是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而秦珩想了一想，幹脆站在鳳儀宮外，老老實實等三皇兄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麽麽噠。

假期真的結束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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