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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前世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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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緩緩睜開雙目, 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父皇……”

皇帝聞言心中一痛, 上前執了他的手:“璋兒, 你好些沒有?”他又忙回身吩咐太醫們:“快, 看太子怎麽樣了?”

太子輕輕擺了擺手,令太醫們退下。他慢慢勾了勾唇角:“父皇, 不必……讓他們忙活了……”

聲音虛弱, 氣息不穩。

秦珩在一旁聽得眼睛發酸, 淚水打濕了眼眶。

“璋兒……”皇帝心頭大慟。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父皇別為難他們。”秦璋劇烈咳嗽,潮紅的臉上黑氣隱現, “太醫也好,兒臣身邊隨從也罷,跟他們沒關系……”

“璋兒……”皇帝熱淚滾滾。

“父皇饒恕他們吧……”秦璋又深深看了一眼秦珩, 招手讓她上前。

秦珩強忍淚意,快走幾步:“皇兄不要這麽說,太醫醫術高超, 肯定不會有事。”

秦璋輕輕搖頭:“孤的身子……孤心裏有數。”他想起盤亙在心頭的一事, 猶豫了一下, 方對皇帝道:“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他神情懇切,聲音極輕, 眼神中更是寫滿了懇求之意。

皇帝的一句“你說”就在嘴邊, 卻生生咽下,沈聲道:“不管什麽要事,等你好了再說。”他不想看到兒子做出這副說遺言的模樣。明明他的璋兒還很年輕, 也不過才二十餘歲。

“兒臣好不了啦……”秦璋咳嗽,扯了扯嘴角,“兒臣只有這一個心願未了,還望父皇成全。”他強撐著身體,想給皇帝行個大禮,但他的身體似乎有千鈞重。莫說移動身體,就是動一動手指,就異常艱難。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將話說得平穩。

他這般模樣,皇帝既心痛,又難受,心裏又有怒火蹭蹭冒起:“一個心願?朕也只有一個心願!朕就想要你活著!”

這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苦心栽培多年,為他掃清障礙,只希望有朝一日,璋兒能順利坐上皇位。可現在呢?這個孩子,竟然就要這麽去了嗎?!

皇帝低聲咬牙切齒:“你聽著,不管你求什麽,朕都不允。要是你活著,咱們一切都好商量。朕即刻將皇位禪讓給你也行。可你若是……”

那個“死”字,他終究是說不出口。他心知兒子受傷中毒,回天乏術。他不該教兒子帶著遺憾離去,可他到底是不願應下,似乎這樣的話,璋兒就能繼續活下去。

秦珩心念一動,已經明白二皇兄是要替她求情。他在臨終之際,念著的是她的事情,她感動又難受,哽咽道:“皇兄……

淚水早已順腮流下。

父皇的反應教秦璋有些意外,又心生自責。毒入肺腑,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眼睛也再睜不開。他強撐著,一字一字道:“兒臣不孝……父皇,饒恕四弟,她,她其實是……”

他聲音漸低,終不可聞。皇帝湊到他跟前,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只聽到那句“饒恕四弟”,心裏詫異,卻來不及多想。

眼睜睜地看著璋兒的手慢慢垂下。皇帝顫聲道:“璋兒,璋兒!”他只覺得頭腦一陣暈眩,喉頭腥甜,竟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父皇!”秦珩一驚,“父皇……”

皇帝擺一擺手,臉色頹敗,半晌方道:“無事。”

弘啟十七年,十月,太子秦璋在弘啟寺遇刺身亡,年僅二十一歲。

消息傳到鳳儀宮,陶皇後當即暈了過去。

而皇帝在確定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就用手抹去了唇角的血漬,冷聲道:“來人,今日隨太子出行者,無論是誰,一律……”

“殉葬”兩個字在他看到秦璋的屍身時,被他吞下。皇帝閉了閉眼,良久方道:“一律帶上來。”

秦璋出行時所帶的明衛暗衛確實也有不少,刺客跪在皇帝面前,無不心下惴惴。太子殿下失了性命,是他們失職,他們如何能夠活著?

只要不連累家人,就是皇上格外開恩了。

皇帝冰冷的目光自他們身上一一掃過,他語音沈沈:“朕本想開恩,準你們在地下繼續伺候太子。可太子殿下不願見到你們,想讓你們依然留在人世……”

眾人心頭一喜,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是他們高興太早了。

因為皇帝不緊不慢續道:“太子臨終遺言,朕自然是要聽得。那麽,朕便不取你們性命,你們可有子女親眷?”

眾人心中一凜。暗衛多半是孤兒出身,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可明衛都是有父母家人的。

皇帝也不想知道他們的答案,續道:“朕失了兒子,又不便殺了你們。那就讓你們的子女親眷去陪太子吧。”

沈浸在悲傷中的秦珩,聞言大驚失色,低聲道:“父皇……”

“嗯?”皇帝回頭望了她一眼,眼神冰冷。

秦珩壯著膽子,輕聲道:“兒臣知道父皇體恤皇兄,只是這樣未免與皇兄的心意不符。皇兄如果知道是因為他的緣故……只怕,只怕皇兄心中難安。”

她不知道是該慶幸該害怕還是該難過。

皇帝緩緩合上雙目,回想著太子臨終時的場景,久久沈默不語。

正在刺客,有太監稟報,說是皇後娘娘暈過去了。皇帝神情微變,又有人報,說太子妃丁如玉亦是暈了過去,且有些見紅。

皇帝怒道:“那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傳太醫!”

丁如玉有孕在身,她懷的是太子秦璋唯一的骨肉。秦璋已經離世,皇帝不容許這個孩子,有一丁點的差池。

因這麽一個插曲,皇帝暫時放過了這些明衛暗衛,只教人先關起來。他留下秦珩,細問:“今日之事,到底怎麽回事?是何人行刺,如何行刺,你給朕一五一十說來!”

秦珩拭了眼淚,從二皇兄要為父皇祈福說起,慢慢講到弘啟寺的小道,再說起那小和尚,以及事發之後的事情。她如今細細回想一遍,如同再經歷了一遍往事,說著說著,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再後來已經泣不成聲。

她近幾年同秦璋走得近,且秦璋待她真心實意,又多次幫助她,甚至是在臨終之際,最放不下的還是她。一想到這麽好的一個人竟死於暗殺,她就心中難受,恨不得以身相代。

秦珩這麽一哭,又勾起了皇帝的淚意。他最愛重的兒子,今日去弘啟寺還是為了給他祈福……

“父皇,一定要查明真相,給二皇兄報仇。”秦珩低聲道,“父皇一定要給他報仇!”

皇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你放心。朕絕對不會讓他白白死去。”他站起身,沈聲道:“走,隨朕去看看你……”

“皇兄”二字尚未說出口,皇帝便身子一個趔趄,直直倒了下去。

“父皇!”秦珩大驚,忙高聲教人傳太醫。

太醫診斷,皇帝是太過悲痛所致,需要安心靜養。可是皇帝哪有心思靜養?他一面教人給太子治喪,一面命人徹查太子遇刺一案。

皇帝定下心來一想,就覺得這事跟大皇子秦琚有關。徹查以後,果真如此。

自太子去世後,皇帝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這幾日秦珩就在跟前侍疾,小心翼翼。皇帝雖惱恨太子出事時,她在太子身邊卻毫無作用,卻又因為太子臨終之際的求情沒有為難她。

皇帝並不知道太子最後想說的“四弟,她其實是……”究竟是什麽,皇帝也沒有興趣知道,他想當然以為是太子不想牽累了老四。

秦珩不是沒想過借著太子臨終求情,坦露真相。可是這些天父皇恨天恨地,她又猶豫了。她這時說來,可能會弄巧成拙。

皇帝的心不在她身上,當看到太子遇刺一事,證據指向大皇子秦琚時,皇帝臉色一變,咬牙道:“去把他給我綁來。”

大皇子秦琚果然是被人綁來的。皇帝一見到他,就一腳踹了上去:“逆子!”

“兒臣冤枉。”秦琚倒還鎮定,他已經知道秦璋的事情了,他自認此事做的天.衣無縫,且毫無對證。父皇即使懷疑他,也拿不出證據來。

他在給外祖父的信裏已經說好了,教外祖父那邊早些動手,除了老三。太子已死,又沒了老三。父皇的兒子裏,只剩了他和不中用的老四。父皇縱然再不樂意,也沒別的法子。除了他,還能立誰呢?

至於老四,那是無論如何也鬥不過他的。

皇帝大怒:“冤枉?朕倒是希望你冤枉!朕留你一條性命,可你做了什麽?璋兒是你親弟弟,他屢次在朕面前為你求情。而你,你竟然枉顧人倫,謀害他性命!朕怎麽養了你這麽一個兒子!”

大皇子一點都不驚慌:“父皇說的是什麽話?兒臣這些日子一直謹遵聖命,在家中靜思己過,何曾出門半步,又怎麽會做出謀害太子的事情?而且,兒臣的下屬,不早教父皇給誅殺了嗎?兒臣哪裏還能……”

他話未說完,就被皇帝踹在了身上。

皇帝咬牙道:“你還敢狡辯!朕真後悔當初沒有一把掐死你,竟養了你這麽一個豬狗不如的玩意!一點兄弟情分都不講,你要殺太子,還要殺老三!你……”

大皇子一驚,隱隱又是一喜。老三已經死了麽?他急道:“父皇,拿賊拿贓,兒臣什麽都沒做過,請父皇明鑒。”

皇帝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你要證據是不是?你竟然要證據!”他將原本被安排在弘啟寺的同黨所寫的口供摔到了秦琚臉上,他手上還有秦琚寫給健威侯的寫廢的書信。

秦琚匆匆掃了一眼,面無血色,他索性也不抵賴了,沈聲道:“是,是兒臣所為。父皇打算懲治孩兒呢?是要殺了孩兒給秦璋報仇嗎?”他哈哈一笑:“可是父皇殺了兒臣以後,等父皇百年,父皇要把江山傳給誰呢?”他指了指皇帝身後的秦珩:“難道傳給那個呆子?”

秦珩微楞,下意識矮了矮身子。天地良心,她可沒有當皇帝的心思。不過,如果真是在她與大皇兄之間做選擇的話,那她寧願是她。

——她一點也不想害死了二皇兄的人能好生生地登基為帝。而且,大皇兄既然想殺二皇兄和三皇兄,也未必能容得下她。

子嗣不豐一直是皇帝的一樁心病,如今聽秦琚這麽說,似是皇帝除了他已再無選擇,皇帝怒極反笑:“你倒是會替朕操心,朕就算是兒子死絕了,也還有孫子,不用你操心。”

他心裏已經有了繼位的人選。他如今不過四十來歲,多撐一撐,未必不能活二十多年,等秦璋的遺腹子長大。璋兒像他,璋兒的孩子必然也像他。

至於秦琚,那是萬萬留不得了。

皇帝揚聲道:“秦琚謀害太子,意圖謀反,如今證據確鑿,罪不容恕。拖出去,斬!”

秦琚大驚,他萬萬沒想到父皇寧願寄希望於一個還未出生的嬰兒,也不願意傳位給他,他掙紮著,驚怒萬分,口中卻道:“我外祖父在邊關,手中有數十萬大軍。”

他想,父皇忌憚他外祖父,絕對不會輕易殺他。否則他外祖父一怒之下,殺入京城。

皇帝冷笑:“那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了。”他擺一擺手:“帶下去!”

“父皇,父皇……”

秦琚的聲音漸漸遠去。

皇帝站起身來,剛罵一聲:“蠢毒!”就猛然吐出一口鮮血,直直地倒了下去。

“父皇!”秦珩驚恐,忙去攙扶父親,同時教人急忙傳太醫。

皇帝確實不需要再操心北疆的健威侯了。

因為威風赫赫的健威侯已經因為勾結皇子,意圖造反而被三皇子秦珣斬於馬下。在他的住所,搜出了他和大皇子秦琚的來往信件,證據確鑿。

健威侯在邊關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舊部也曾反抗,卻被鎮壓了下來,終於臣服。健威侯的長子隨父親戰死,次子被人打落馬下,瘸了一條腿,成為廢人。

健威侯再無當年風光。

而遠在京城的羅貴妃在兒子出事後,就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性命。秦琚的妻子莫氏則選擇了投井。

皇帝接連失去兩個兒子,一病不起。太醫院的太醫們連連搖頭,齊聚一堂也不知該怎樣延續皇帝的性命。

皇帝自知時日無多,他教太醫們退下,身前只留了陶皇後、秦珩等人。

陶皇後淚水漣漣:“皇上……”

皇帝掃了她一眼,陶皇後忙止了眼淚,不發出一點聲音。

皇帝咳嗽一聲,對秦珩道:“你三皇兄遠在北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朕有話說,你要記著。”

秦珩低聲道:“是,父皇請吩咐。”

“太子妃有孕,已經六個月。”皇帝說著,咳了一聲。他勉強壓下喉頭的腥甜,“璋兒生前一直待你不薄。”

秦珩想起秦璋,心裏一痛,點頭道:“是,父皇說的是。”

“若是,若是……”皇帝劇烈咳嗽,“算了,召你三皇兄回京吧。”

他原本想著,若老天垂憐,他能多活一段時日,那麽等著丁如玉生下孩子,他慢慢教養長大,也算是了卻了秦璋早死的遺憾。可是,老天竟是不肯再給他二十年。丁如玉腹中是男是女尚不可知,他也不能把天下交給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秦珩眼裏噙著淚:“兒臣遵旨。”

“去叫三公進來。”皇帝聲音很輕。

秦珩忙吩咐人去請。

看著眼前的秦珩,皇帝緩緩搖了搖頭。老四聽話老實,可惜太呆,太木,根本守不住江山。得趕緊讓秦珣回來,他得撐到秦珣回來。可惜,他們都不是秦璋。想到早死的秦璋,皇帝對秦琚更生出恨意來。他瞪大了雙眼,咬牙切齒:“秦……”

只說了個“秦”字,一口氣上不來,憋紅了臉,口中發出“赫赫”聲。

秦珩神色一變,驚道:“太醫,快傳太醫!”

等太醫進來時,皇帝雙目圓睜,已經沒了呼吸。

太醫戰戰兢兢:“皇,皇,皇上駕崩了……”

秦珩心裏一涼,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短短半月間,太子秦璋、大皇子秦琚、皇帝秦瀚父子三人先後離世。

太子死後,皇帝未立新的太子。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即就有人請了寇太後、陶皇後,請她們做主,另立新君。

大行皇帝只剩下了兩個兒子,且一個遠在北疆,等得知消息,再趕回來,恐怕都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情了。一個多月,不知要生出多少變故。於是就有人想著,或許是天意如此,該立了老實呆木的四皇子為帝。

這四皇子秦珩平時看著呆呆的,毫不顯眼。可偏巧皇帝駕崩後,京城裏只有這麽一個皇子,連與其相爭的都沒有。

誰能想到他會是最後的贏家呢?

寇太後輕嘆了口氣,面對大臣的建議,輕聲說道:“列位說的有理,只是四殿下自己言說,大行皇帝的遺言,是召秦珣回京,想來是要將這天下傳給……”

“不是的。”陶皇後打斷了寇太後的話,她急急地道,“不是這樣的。”

寇太後心下不悅,皺眉道:“那皇後說說,是怎樣的?”

皇帝臨終前,寇太後並不在跟前,她也只是聽孫遇才轉述。

陶皇後深吸口氣,說道:“皇上當時說的是,太子妃丁氏已有孕近七個月。要三殿下回京……輔佐皇孫。”

此言一出,三公俱是一怔,寇太後也變了神色,連聲道:“荒唐,真是荒唐!”

如果丁氏已經生產,確定生下的是男嬰,那皇帝下這樣的旨意倒也罷了。可現在的狀況,明明是丁氏尚在孕中。天下怎能有個還不存在的皇帝?

寇太後瞥了秦珩一眼,沈聲道:“珩兒,你當時在場,你說,是怎麽回事?!”

她心裏想著,秦珣如今一時半刻趕不回來,看來是天意如此。即使皇帝在這兩個兒子中間屬意的是秦珣,那也只能先立了秦珩,教百姓心安。

至於秦珣,那只能說他跟皇位無緣了。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麽麽噠,麽麽噠。

這章死人多,就不說假期愉快了。

120番外:前世7

寇太後此話一出, 眾人立時將目光投向了秦珩。

秦珩瞬間緊張起來, 她微微一怔, 思緒急轉。面對著在場諸人,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將父皇臨終前的情形一字一字說了。末了, 她輕聲道:“皇祖母, 父皇確實說起太子妃腹中胎兒已有六個月,然而他下一句便是,召三皇兄回京……”

論親疏, 她與二皇兄更親密。二皇兄待她,一向情誼深重。若太子秦璋留下的是個成年兒子,她支持也無妨。可太子妃有孕才六個多月,莫說是男是女尚不可知, 即使真是個男兒,又能如何呢?真要將江山交給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秦珩自覺是如實回答, 兩不相幫。可陶皇後卻是變了臉色。她惱恨秦珩偏幫秦珣, 輕哼一聲,暗道:“難道皇上不是想要三殿下回京輔佐小皇孫嗎?若是想傳位給三殿下,又何不直言?”

“父皇並沒有這麽說。”秦珩沈吟道,“太子妃腹中胎兒是男是女尚不知曉。父皇思慮長遠, 想來不會……”

陶皇後咳嗽一聲, 面沈如水,猶如罩了一層寒霜。

寇太後卻點一點頭:“老四說的是。父死子繼,新帝該在皇子中選。我朝歷來立嫡立長。如今嫡出的太子不幸離世, 僅存的皇子中,三皇子秦珣年紀最長,而且文采武功,俱非庸人。大行皇帝駕崩前,又要召他回京,意圖傳位於他,那就遵大行皇帝遺旨,早日請他回京吧。新帝繼位前,朝中事務先由四皇子和眾位大臣商議處理。”她目光緩緩從幾位朝中重臣身上掃過:“列位以為如何?”

她給了老四機會,可老四並沒有把握。那就按著秦瀚的意思來好了。從京城到邊關,距離不近。然而如果老三知道了京城發生的事情,肯定會盡量早歸。

重臣對視一眼,齊聲道:“謹遵太後懿旨。”

“太後!”陶皇後提高了聲音。

“怎麽?皇後有話說?”寇太後目光冷冷,掃了陶皇後一眼。

“臣妾……”陶皇後動了動唇,還未出聲,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惱恨秦珩忘恩負義,關鍵時刻竟然不幫太子遺孤;又恨丁如玉沒用,不能早些生下孩子;恨皇帝不能多活幾個月;更恨秦琚狠毒,殺死了太子秦璋……

她心中茫然難過,竟不知該恨誰多一些。眼淚大滴大滴的掉。

她何嘗不知道這世上斷沒有立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做皇帝的道理?只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是皇後,她的兒子是太子。皇位本來就該是她兒子的。她兒子沒了,也該是她孫子的,而不是別人。

寇太後輕輕嘆一口氣,搖頭道:“哀家有些頭疼,要回去靜一靜。”

有嬤嬤連忙上前攙扶了她。她緩步行至陶皇後跟前時,低聲道:“都是命。”

寇太後明白陶皇後的心思。兒子沒了,寄希望於孫子。本朝不是沒有越過兒子立孫子的先例。只是可惜太子的這個孩子太小太小了。

她心說陶皇後太傻了,當初睿王年幼,秦瀚已成年,情勢明朗,她都不敢強立睿王。而現在太子遺孤還沒出世,陶皇後都想幫孫子奪嫡。這不是想幫這個孫子,這是想害他。

寇太後離去,陶皇後身子微微一顫,竟軟軟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

現場一片混亂。

秦珩看著宮人內監紛紛湧上去,她嘆一口氣,心緒覆雜。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作法是否正確。想到陶皇後,她不免想起二皇兄來。

這些年二皇兄秦璋待她一直很好,她想,如果二皇兄在天有靈,肯定也會同意她這麽做吧。

遠在京城的秦珣得知消息,太子秦璋去世。

將信緩緩看了一遍,他目中閃過訝然,秦璋去世?很快,他就意識到,太子離世,那麽京中該有大事發生。

秦璋被人殺害,一向跟他不對付的秦琚恐怕討不了好去。老四,老四又有一個大秘密。

那麽,他秦珣是時候回京了。

用最短的時間將北疆的事情處理好,部署好一切,秦珣帶了部分人馬,意欲回京。

然而在他出發之際,卻收到八百裏加急:皇帝駕崩,召三殿下秦珣即刻回京。

秦珣一驚:“父皇駕崩?”他面現悲痛之色:“父皇一向龍體康健,又怎麽會駕崩?”

“消息屬實,請殿下早日回京。”

秦珣收斂了戚容,緩緩點了點頭,踏上歸程。

皇帝駕崩以後,新皇帝尚未回還,寇太後、陶皇後又都病了,大行皇帝的治喪事宜全落在了四皇子秦珩的身上。

秦珩與父皇關系平平,可皇上畢竟是她父親。她從小擔驚受怕提心吊膽,生怕父皇有朝一日知曉了她身世的秘密,會直接誅殺了她。如今父皇已經不在人世,她心裏的懼怕消散了不少。派去接三皇兄的人也已出發,想必過不了多久,三皇兄就會趕回京,繼承皇位。

她心裏想著,待三皇兄繼位後,不管是為了名聲,還是為了兄弟情誼,都不會無緣無故殺她這個絲毫構不成威脅的“弟弟”,興許還會封她為王。屆時她再像皇叔睿王那樣,請求離開京城,前往封地。

無論封地是富裕還是貧瘠,於她而言,都會是這世上最好的地方。

真到了封地,山高皇帝遠。她的秘密豈不永遠都是秘密?

這麽一想,秦珩心裏略略有些興奮。她在皇帝棺前哭得越發傷心,暗暗祈禱著三皇兄早些回來繼位,她也能早點遠離京城,魚入大海。

她想,這一個月裏,可千萬不要出事。

但是這世上有些事情,偏偏事與願違。

十一月初,八百裏加急送來消息,說三皇子秦珣一行遇匪,惡戰一場,無一生還。

消息傳到京城,秦珩直接變了臉色,喃聲道:“怎麽會?怎麽會?”她定了定神:“消息可屬實?是在哪裏遇的匪?三皇兄征戰沙場多年,身邊又有侍衛將士相隨,怎會輕易喪命?可見你是在撒謊。”

信使跪伏於地,一臉悲傷之色:“回殿下,小人不敢撒謊,此事千真萬確。三殿下在驛站遇匪,那賊人殺人後,還放了一把大火,將驛站燒了幹凈。三殿下一行盡皆喪命,屍骨無存。”

秦珩如遭雷擊,下意識後退兩步。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心神,一字一字道:“屍骨無存?就算是燒成灰,那也有痕跡。既是屍骨無存,那就是還有生還希望。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秦珩雙手輕顫,她不信三皇兄就這麽沒了。父皇總共只有四個兒子,她的胞兄三歲早亡,難道這一年裏就要再折損三個嗎?

好端端的,會在驛站遇匪?她可不信。

是誰要殺三皇兄?睿王的人?寇太後的人?大皇兄的餘黨?健威侯的人?

秦珩心頭掠過多種可能,她用自己所能的調動的所有人等,去那信使所說的驛站去找。她要查探真相,又要瞞下此事,免得亂了人心。

然而秦珩剛下令封鎖消息,陶皇後就帶病出現在了她面前。

一身素服的秦珩連忙行禮:“母後有什麽吩咐,找人跟兒臣說一聲就是。何必再辛苦跑一趟?倒是兒臣的不是了……”

陶皇後許是行的急了,呼吸急促,她略平靜了一下呼吸,才道:“本宮聽聞老三出事了?”

秦珩微微一笑:“母後這話從何說起啊?”

“你別想著瞞我!”陶皇後怒道,“你好大的膽子!老三都死了,你還想著隱瞞此事,你安得什麽心?!”

秦珩後退一步,收斂了笑意:“母後,三皇兄現下只是失蹤,並非死亡。”她沈聲道:“連個屍首都沒有,直接說他死了,不是咒他麽?”

陶皇後冷哼一聲:“你是要找他了?”

秦珩點頭:“當然。”

“那若找不到呢?”陶皇後道,“找不到還要一直找?一直找不到呢?”

秦珩心裏一突,找不到呢?如果她是真正的四皇子,那麽找不到三皇兄她當仁不讓,肯定要繼位挑起這重擔。可是她不是,她是女兒身。不是迫不得已,她不願意自己登上皇位,欺瞞天下人。

她輕聲道:“先找著,若真找不到,那再思其他法子。”

她心說,如果真找不到,那大概是天意如此,想將皇位還給睿王。

陶皇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說道:“是麽?”竟不再言語。

她今日試探,可這秦珩竟始終不曾吐露野心,倒也跟老四平時的老實膽小相符合。但她不相信老四真沒有登基繼位的想法。

生在天家,誰不想坐上那個位置?只可惜,老四秦珩從來都沒有這個資格。

陶皇後咳嗽一聲,緩步離去。

秦珩默默嘆一口氣,心頭煩悶,三皇兄當真出事了麽?

她不知道,秦珣回京,一路兇險。才行十多日,幾次遇到埋伏、刺客。幸好他回京路途遙遠,帶了不少士兵,而且他隨行之人皆是久經沙場,經驗豐富且極為靈敏者。

可饒是如此,他也有好幾次險些著道。

秦珣略一沈吟,將所帶侍從分散開,分批次回京。他帶了數人,喬裝打扮,率先回京。

晚間歇息時,段峰曾小聲問他:“殿下,咱們一路遇上的人,是京城那邊派來的?”

秦珣輕輕“唔”了一聲,沒有作答。

父皇駕崩,兩個皇兄不在人世,活著的皇子除了他,只剩了“她”。她素來老實膽小,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想來是不會生出這種心思的。

段峰小聲猜測:“是這位嗎?”

他伸出四個手指頭,在秦珣面前輕輕晃了晃。

秦珣眼神一閃,冷聲道:“段峰,你逾越了。”

“……啊”段峰面上一紅,忙拱了拱手,“是,屬下失言。”

秦珣瞧他一眼,輕聲道:“早點回京是正經,閑話少說。”

“是。”段峰脹紅了臉,不敢再說話。

秦珣深吸了一口氣,莫名有些煩躁。

他不信她會派人殺他。

他自懷中取出那塊玉玨,輕輕摩挲,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格外明晰。

秦珣心知需要早些回宮,皇位未定之前回去,一切都好說。等皇位定下了,他再爭奪,就不占理了。而且,他在一開始,就失去了先機。

他想,她如果想當女帝,在他回京前,就已經繼位了。此刻新帝還未登基,她分明是沒有這個心思。

可盡管如此,他也不敢大意。他此次回京,明面上帶了一些侍從,暗地裏還帶了不少人馬。這皇位,他是勢在必得。至於她,他黑眸沈了沈,心口一悸,他會讓她成為最尊貴的長公主吧?

三殿下還未回京,四殿下主持著大行皇帝的喪儀。國不可一日無君,人們心頭不免有其他猜測。

秦珩教人查著三皇兄一行的下落,她心中焦急,卻毫無所獲。

而那廂陶皇後幾乎是時時守在東宮,陪在丁如玉身邊。

太子妃丁如玉喪夫以後,容色憔悴,在陶皇後面前亦有些不安。

陶皇後屏退左右,她盯著丁如玉的肚子,神色古怪:“有七個月了吧?”

“啊!”丁如玉心頭一慌,輕聲道,“是,是有七個月左右了。”

“七活八不活……”陶皇後沈吟道,“七個月的孩子,可以生了吧?”

丁如玉聞言,神色大變,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陶皇後,疑心自己聽錯了:“母後……”

她聽聞宮中有妃嬪爭寵,想讓自己的孩子在一個吉利的日子出世,會用些催生的藥,挑日子生產。可那也是在懷胎十月,嬰兒即將臨盆,頂多只差個一兩日啊。她如今懷孕才七個多月,距離生產還有兩三月。

歷來小兒難養,足月生的孩子尚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長大。怎麽陶皇後的意思,竟是要讓她現在就要生麽?

陶皇後伸手,輕輕撫上丁如玉鼓起的腹部,聲音極低:“阿玉,你想要這個孩子成為這世上最尊貴的人嗎?”

丁如玉一驚。十一月天氣轉寒,她衣衫不薄,可是當陶皇後把手放在她腹部時,她仍覺得涼意自陶皇後的手滲入她的身體裏,她強忍住戰栗之意,顫聲道:“母後,這孩子是殿下唯一的骨血……”

“本宮知道。”陶皇後面帶悵然之色。

丁如玉更驚了,續道:“太醫說,這個孩子,可能是個女兒……”她說著,淚水打濕了眼眶:“是我沒用,不能給殿下添一男丁,是我對不起殿下。”

她與丈夫成婚兩年多,初時她對這樁婚事並不大滿意。但是成婚以後,太子秦璋待她溫柔體貼,照顧有加,而且太子極為敬重她,他是太子之尊,可東宮裏頭竟然沒有一個侍妾。太子全心全意待她,她的心又不是石頭做的,自然明白了太子的好,想同他一世相守。

然而兩人緣分淺,她還懷著身孕,他就被人害死了。

她哭了許久,孩子差點保不住。但是咬咬牙,還是挺過來了。

最開始聽太醫暗示,得知她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是女兒,她心裏遺憾不能為太子留下子嗣。可是靜下心一想,她方慶幸起來。太子身份特殊,他若真有兒子,將來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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