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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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他所知, 京城裏頭,確實有個長他兩歲的秦三公子, 但那人卻是當今皇帝。

他恍惚記得當初前太子被廢時,他曾經提起現在的皇帝當時的晉王,稱其極有可能是陰險毒辣之人。當時小楊氏的反應……

不,不, 不, 一定是他想多了。

不可能的。

秦是大姓,姓秦的排行第三,且長他兩歲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再說,他們不過是普通人家, 又怎麽可能與皇帝有牽扯?

想太多, 想太多……

高光宗這般自我安慰,但因為心裏存著事兒,他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直到天快亮, 他才勉強閉了會兒眼。

次日一大早, 他就去找掬月, 劈頭就問:“楊姨, 那個秦三到底是什麽人?!”

掬月微微一怔, 笑道:“怎麽了?他是什麽人, 你昨日不是都知道了麽?”

高光宗胸膛劇烈起伏,他緊緊盯著掬月,一字一字道:“他姓秦, 排行第三,比我年長兩歲。上個月成的親,又跟楊姨是舊識。他到底是誰?”

見兒子這般激動,高屠戶也有些意外,他笑了笑:“昨兒讓你去招待他,跟他說話,你不去。現在自己在這兒亂猜。真想知道,下次他來了,你問問不就行了?”

高光宗不看自己的父親,而是繼續盯著掬月,伸手指了指上面:“他不是……吧?”

掬月略一遲疑,沒有說話。

“楊姨!”高光宗提高了聲音。他心中正焦急,可是大楊氏卻對他愛理不理。

掬月深吸了一口氣,她聽得出高光宗的緊張。她輕嘆一聲,低聲道:“瑤瑤姓孟。”

“瑤瑤是誰?”高光宗下意識問。然而不過是一瞬間,他就明白過來。原來他以為的“小楊氏”並不姓楊麽?她的名字叫瑤瑤?

孟,她竟然姓孟!今上上個月大婚,娶的就是武安侯的女兒,那武安侯名叫孟越,他的女兒自然是姓孟了。

姓秦,排行第三,長他兩歲,上個月成親,妻子姓孟,又是宮人舊識……

所有的線索都在昭示著同一個可能。

他臉色蒼白,身子微微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掬月看著他,目中有同情,亦有憐憫。她輕聲道:“我只能說這麽多了。”

高屠戶尚不知他們兩人在說什麽,他也好奇地問:“瑤瑤是誰?你那侄女小名兒叫瑤瑤?她怎麽沒跟著你姓楊?”

掬月白了他一眼,低聲道:“別管那麽多。”

高光宗怔怔的,父親和繼母的話,他幾乎已經聽不到了。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她竟然姓孟。

大楊氏只簡單說了兩三句,可是差不多算是告訴了他,他們兩人的身份。

高光宗動了動唇,一時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太荒唐了,太匪夷所思了!怎麽會這樣?

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直白地問大楊氏,問個一清二楚。但是猶豫了一下,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問出來又能怎麽樣呢?

還不如就這麽裝作什麽都不清楚。

高光宗閉了閉眼,緩緩吸了口氣,一字一字道:“我今天有點事,先去書肆,就不吃飯了。”

他沖父親和繼母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掬月搖搖頭,輕輕嘆息。她心說,他知道了也好,這樣以後至少對待皇上和殿下的態度會好一些。昨日他實在是太失禮了。

但同時她又隱隱有些不安。畢竟看皇上和殿下的意思,似乎並無意洩露身份。她轉念一想,這也不能怪她洩露,畢竟是阿志自己猜出來的。

高屠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問妻子:“你們方才說什麽呢?”

笑了一笑,掬月搖頭:“沒什麽。對了,這個月底阿志就要過生辰了。咱們上次給他看的那個姑娘,到底怎麽樣了?”

提到此事,高屠戶果然來了精神,他皺眉道:“我瞧著姑娘挺好,阿志死活不點頭,也不知道這小子都在想什麽。”

“你有沒有問過他,想要什麽樣的姑娘?”

高屠戶微楞之後,搖頭:“問過,他不肯說,問急了,只說想找個投緣的。誰知道去哪裏找投緣的?”

他提到此事,臉上閃過一絲煩躁。

掬月倒是一笑,輕輕搖頭,換了話題:“說來也巧,阿志的生辰跟皇上的萬壽節是同一日呢。”

“是嗎?那倒是真的挺巧。”高屠戶隨口道。

掬月笑笑,沒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隱約覺得阿志對皇上有敵意,連帶著對殿下也有不好的情緒。

六月二十九是皇帝的萬壽節,按說這是新帝登基後,第一個萬壽節,合該大辦才是。但是年輕的皇帝對此似乎興致缺缺,表示不願勞民傷財,簡單辦一下就行。

皇帝這麽表態了,又態度堅決,旁人自不好再說什麽。

到得六月二十九日,秦珩自己在章華宮小廚房試著做了一碗面並幾樣小菜。——雖說是皇後娘娘親自下廚,但在她進廚房之前,早有人準備好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她真正要做的並不算多。

“哥哥,你嘗一嘗。”秦珩滿臉笑容,將她做好的食物往皇兄面前推,“嘗嘗。”

想了一想,她又翻出了荷包,小心翼翼遞給皇兄:“呶,給你,祝你事事如意。”

秦珣不細看荷包,接過後本欲直接納入袖中,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幫我戴上。”

“哦。”秦珩點頭,果然上前幫他把荷包墜在他腰間,打量了一番,方道,“很好,好看。”

秦珣挑眉:“自己做的,自己誇好看?”

“不是,我是誇哥哥長的好看。”秦珩下意識反駁。

秦珣微怔,繼而輕笑著搖頭。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你更好看。”

他心說,相貌美醜對他而言並不要緊,而且作為男子,被人誇讚好看,並不是什麽值得人高興的事情。但若是她喜歡看到“好看”的他,那似乎也不錯。

按宮裏的規矩,生辰當日原該向長輩行禮問好。然而秦珣如今活著的長輩,只餘下了太皇太後寇氏一人。他也就只見了寇氏。

太皇太後今日精神不錯,留秦珣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她略有些倦了,才揮揮手,讓秦珣自去忙碌。

秦珣自己的萬壽節不甚在意,但是對於八月份太皇太後寇氏的千秋節,他卻下令大辦。

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帝對自己節儉,卻對皇祖母大方,獲得朝中上下一致誇讚。

然而寇太後卻拒絕了皇帝的提議:“不用太麻煩了。”

偏巧睿王上書,請求皇帝立其長子秦琛為世子。——睿王秦渭去年成親,王妃宋氏於今年三月份生下一個男嬰。

這是睿王膝下的第一個孩子,他自然愛若珍寶。這孩子不滿一歲,他就上書請求立為世子。

秦珣一笑,當即允了。他想了一想,去壽全宮見太皇太後,委婉提起皇叔:“皇祖母壽辰,可有想見之人?”

他心說,太皇太後上次與睿王見面還是數年以前。

太皇太後轉佛珠的動作微微一停,緩緩擡眸:“皇帝何出此言?”

她神色平靜,一雙眼睛如古井一般毫無波瀾,靜靜地看著秦珣。

秦珣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起來。他收斂了笑意:“皇叔上書請求立琛兒為世子,皇祖母不想見見他們?”

他說這話時,看著太皇太後,不想錯過對方的神情變化。

然而太皇太後只是輕輕一笑,繼而又垂下了雙眸:“他們有他們的路,哀家見他們做什麽?有這樣的時候,不如多念兩遍經文。”

秦珣微愕,很快他恢覆了常態,笑道:“如此說來,是朕多事了。”他又閑閑說了兩句,便借口有公務在身,離開了壽全宮。

——他曾動過念頭,想讓太皇太後與兒子共享天倫之樂。但是很明顯,太皇太後自己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若說太皇太後留戀後宮,想安享富貴,那明顯又不是。——寇太後這些年的生活跟富貴沾不上邊。而且她一心向佛,分明是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的。

秦珣有些不能理解,信佛真能教人的母子情分變淡嗎?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多年不見也無絲毫思念之情?

不過在太皇太後明確告訴他“無想見之人”後,他也不再多想此事。——老太太自己還不急呢,他急什麽?

太皇太後壽辰,秦珩作為皇後,算是第一次張羅這樣的事情。她自小在宮中長大,宮裏一些暗地裏的規則,她也很清楚,又有秦珣分給她的能幹宮人,她真正忙碌起來,也不算太棘手。

夜裏秦珣也曾問她:“累不累?要不找幾個宮人去做?或者那幾個閑著的老太妃……”

“不累不累。”秦珩連連搖頭,粲然一笑,“這些小事,我還是能做好的。”

她這個皇後比起先前的陶皇後已經輕松很多了,豈能事事都推讓出去?再說她自己閑著也是閑著。

秦珣點頭,猶不放心:“太皇太後的千秋節,以前年年辦,有舊例可循。若覺得累,就交給別人去做。”

秦珩輕笑:“知道了,知道了。”

對啊,她也知道有舊例可循。既是有舊例,他又擔心什麽?

秦珩琢磨著去歲太皇太後壽辰,有人混在舞姬裏行刺,致使太皇太後受傷,又有了後面一系列事情。今年太皇太後的千秋節,歌舞什麽的,可以省去了。——這一點,想必太皇太後也同意。

但若是沒有歌舞,這千秋節不免顯得單調許多。

這麽一想,秦珩又有些犯難。她征詢過太皇太後的意見,這位老人家是不大樂意大操大辦的,說是不想太奢侈,同先時皇帝的理由一樣“不願勞民傷財”。

秦珩思前想後,又同太皇太後身邊的人細細計較了一番,才終於拿出了一個方案。

到了八月二十八,為數不多的皇家成員以及親眷齊聚宮中給太皇太後祝壽。

八月二十八,不冷不熱的日子。在太皇太後的授意下,她的壽宴沒設在內殿中,而是設在了禦花園。

月色溶溶,又有數十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照明。禦花園裏光線明亮而不失柔和。

太皇太後高居上座,神色平靜接受了眾人的孝心。然而過得片刻,她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去年的這個時候,熱熱鬧鬧,今年只剩了這麽一點人。”

她聲音極低,但是座上之人皆聽到了。

明華長公主神情微微一變,輕聲道:“皇祖母醉啦?”

她想到父皇母後弟弟弟妹,心裏酸澀,看了皇帝一眼,悄悄移開了目光。

太皇太後沒有說話。她連酒杯都沒碰,何來的喝醉一說?

秦珣神色不變,他輕笑一聲:“皇祖母莫急,待過兩年,皇祖母有了曾孫,就熱鬧了。”

他這話一說口,當即就有人出聲附和,笑道:“太皇太後是想要曾孫了吧?”

寇太後垂眸,不置可否。

因為太皇太後這一句話,今日在座之人都不免有些郁郁不樂。眾人強打起精神,在太皇太後面前說笑逗趣。

不過太皇太後似是沒什麽精神。她同往年一樣,略坐了一會兒,連下面人的獻禮都沒看完,就露出了疲態,輕聲道:“哀家乏了,你們繼續吧。年輕人自己玩兒。”

秦珩準備了好久,見此情形,心裏難免失望。但她又很清楚,太皇太後向來如此,似是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

她同眾人一同起身:“恭送太皇太後!”

就在她站起身行禮之際,忽覺得一陣寒風襲來,她下意識身體後仰來躲避。

“當”的一聲。

秦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清楚地看到皇兄手中握著一支羽箭。

她心思微轉,就明白過來。方才有人拿箭射她,而皇兄用手捉住了這支射過來的箭。

“你沒事吧?”她急切地問。

“啊,有刺客!”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場中一下子混亂起來。

“沒事。”秦珣隨手丟到羽箭,輕輕拍了拍手,不著痕跡地抹去了手上的一道血痕。

太皇太後要走,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她身上。他偶一瞥眼,看見一支箭向瑤瑤射來。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就去捉箭。那箭射的快,雖然沒射中他,但是他捉箭時,手心擦破了一點。

“你怎麽那麽傻?”秦珩急道,“我能避開的。萬一你受傷了怎麽辦?”

秦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他雙眉緊鎖,在皇宮裏,守衛森嚴,竟然能有刺客混進來?

“來人!緝拿刺客。”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守著的侍衛瞬間趕至。

秦珣又看向場中諸人,沈聲道:“諸位不要急,不要亂。刺客肯定會捉到的。”

他聲音不大,但是卻像是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短暫的騷亂後,現場又恢覆了平靜。

本來要走的太皇太後又停了下來,重新坐下。她轉動佛珠的手微微顫抖。

秦珩想到她去年壽辰就出事,今年又有刺客,也不由地輕嘆。她心裏頗有些自責,雖說宮中守衛不歸她管。

很快,就有人來報,說刺客已經伏誅。

秦珣點頭,並沒有完全放心:“查一查有沒有同黨。”

侍衛領命而去。

秦珣向太皇太後拱了拱手,歉然道:“讓太皇太後受驚了。”

太皇太後沈默了一瞬,才道:“刺客已經伏誅,那哀家就先回宮了。”

“朕命人護送皇祖母回去。”秦珣接道。

太皇太後沒有反對。

這次的千秋節又不歡而散了。

秦珣按了按眉心,稍微有些慶幸,好在無人受傷。

他同瑤瑤一起回了章華宮。不多時,那刺客的身份就被查明了。他是宮中的侍衛,負責皇宮安全,擔任此職已有三年。

“沒了?”秦珣皺眉。宮中侍衛,行刺瑤瑤做什麽?

“還有一點……”那人遲疑了一下,輕聲道,“他跟已故的蜀王有點關系。”

“朕知道了,繼續查。”秦珣微微一楞,擺了擺手,令其退下。

大皇兄麽?大皇兄早先確實曾往宮裏安插了不少人手。但是去年太皇太後遇刺之後,父皇幾乎把大皇兄的人清除幹凈了,難道竟還有餘黨?就算真有餘黨,大皇兄人都不在了,還有人替他賣命嗎?即使真是賣命,那人行刺的對象也不該是瑤瑤啊。

秦珩轉出來,輕輕嘆了口氣:“哥哥,我是不是挺沒用?”

她第一次準備太皇太後壽宴,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不關你的事。”秦珣搖頭,“這事跟你沒關系。”

他忽然皺起了眉,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心。——方才他替瑤瑤捉住了射過來的羽箭,或許是因為動作過急,手心擦破了皮。他當時不想讓瑤瑤擔心,也不想教人心慌亂,就說沒事。

等刺客伏誅,他才隱約覺得不對勁兒起來。磨破皮的地方,並無任何疼痛感,而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癢麻之意。

手心的傷口有血珠滲出,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疼,只覺得麻麻的。

他心說不好,許是有毒。

秦珩見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也跟著看去。只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低呼出聲:“哥哥!這,是有毒嗎?”

他傷口流出的血不是紅的,在燈光下,偏暗色的血看著格外詭異。

秦珣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別急,傳太醫來看看就行。”

秦珩急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怎麽能不急呢?“你是方才受的傷嗎?是箭上有毒嗎?”她教人去傳太醫,又抓著秦珣的手,急忙去看。

“不是,你別擔心。”秦珣笑了笑,眩暈感讓他有些不適應。他輕聲道:“你幫我把匕首拿過來。”

秦珩聽話去拿了匕首過來時,看見他已經雙目微闔坐下了。

“哥哥……”秦珩心頭慌亂,暗自祈禱希望皇兄沒有大礙。

秦珣接過匕首,自己劃破手心,任由暗色的血一滴一滴流了出來。直到流出的血顏色正常,他才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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