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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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十年。

張居正輕裘緩帶,伴青燈黃卷,直到夜深。

他已經不再年輕,腿腳也不麻利,時常半夜腿疾發作,疼痛難眠,但他依然堅持批閱公文。

人們說他大權獨攬,心狠手辣,大肆迫害政敵。人們說他不守孝道,父親屍骨未寒,他卻仍貪戀權位。人們說他與太後私討暗約,海誓山盟。

他都不在乎,也沒那個心思,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必須夜以繼日的將改革推行到底,這是他對徐階的承諾,也是他一生的抱負。

他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處事圓滑,四面玲瓏,他甚至蔑視那些只會指奸責佞的言官,他們除了動嘴皮子還會些什麽?

其中有一個言辭最為激進的人,名叫海瑞,他曾寫過一篇《治安疏》,鞭辟入裏,毫不留情。但他為人刻板迂腐,像是故紙堆裏走出來的老古板,寧可天下清貧,也要嚴格遵守祖宗之法。

張居正對他深惡痛絕,罷了他的官。

禮部右侍郎申時行勸道:“首輔大人生殺予奪,猶如宰相,只怕會招來無端的禍害。”

張居正仰天長笑,氣沖霄漢:“我並非宰相,乃是當朝攝政!”

申時行無奈離去。

七月份。

萬歷皇帝親書對聯嘉獎張居正,曰:“日月共明,萬國仰大明天子;丘山為岳,四方仰太岳相公。”

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

病中張居正聞言病情加重,雪上加霜,孑然立在夕陽的餘輝裏,薄唇毫無血色,臉色慘白如紙,形銷骨立,“看來皇上是起了殺心啊。”

他一手栽培出來的徒弟,他教他寫字丹青,教他批閱奏章,教他審時度勢,不想,他卻早有殺心。

他帶病覲見,哀毀骨立。

萬歷神色晦暗,喜怒難辨:“先生好生養病,朕不是神醫聖手,所能做的,只是看顧先生子孫罷了。”

皇宮。

李彩鳳淒入肝脾:“張先生是你的啟蒙恩師,如今他還沒死,你就要籌劃著怎麽獨攬大權麽?”

朱翊鈞冷冷道:“朕也不想,但朕不想一輩子在他的羽翼下長大!朕害怕史官筆下的張居正風采蓋過朕,害怕千百年後,人們就只記得萬歷朝出了一個張居正!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麽!”

李彩鳳正色道:“沒想到我費心栽培出來的兒子如此器小,哀家愧對先帝,愧對列祖列宗!”

朱翊鈞冷笑道:“母後與張居正交往過密,毫不避嫌,難道就沒有知道坊間流言是多麽難聽麽?”

李彩鳳怒氣攻心,鳳眼圓睜。

七月九日。

內閣首輔,上柱國,正一品太師兼太傅,中級殿大學士張居正溘然長逝,年五十八,謚號文忠。

水浴涼蟾,寒意料峭,一壺梨花酒,篳篥橫吹。

李彩鳳眉頭緊鎖,眼淚簌簌落下,愁腸百結,“以後無論海角天涯,碧落黃泉,我們都再不分離。”

一步,一步,她解下珠釵玉飾,洗滌鉛華,褪下鳳袍。

朝佛寺而去,不再回眸。

剃度出家後,她一串佛珠,一本佛經,一個破缽,終其一生,不再歡笑。

萬歷十一年。

陜西道禦史楊四知突然發難,上書彈劾張居正,其中有一條,是為心學大儒何心隱討回公道。原先忠心耿耿於張居正的大臣蜂擁而上,聲稱應剝奪其生前一切職務及謚號。萬歷首肯,敕令查抄其家,長子自盡,次子充軍,家破人亡。

這個氣沖志驕的皇帝,就是這樣照看他恩師張居正的子孫的麽?

多年前。

“匡扶正義、拯溺濟危是心學宗旨,此事若成,我答應你,只要我在朝一日,絕不限制心學發展。”

“我張居正對天盟誓,如有違背,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果然如今,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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