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年。

張居正聯合朝野大臣，上書請求加封皇帝生母李彩鳳為慈聖皇太後。

萬歷點頭應允。

心學弟子卻切齒拊心，如芒刺在背，紛紛責詈張居正阿諛承奉，不顧祖宗成法，忝居高位。

張居正悍然不顧。

中秋節。

月如銀盤，月華顥白無瑕瀉在廳殿樓閣上，張居正在內閣處理完政務後，本欲回家團圓，卻見禦花園清池皓月，有篳篥聲幽怨嗚咽，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他攀藤撫樹而去，只見一個清堂茅舍，花梨大理石案上，幾壺濁酒。

一個女子正在吹著篳篥。

張居正苦笑，長身作揖：“臣張居正，拜見太後。”

李彩鳳回頭，眸裏哀哀淒淒，“名分與否，我並不在乎，你何必興師動眾？”

“臣區區滄海一蜉蝣，能為太後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李彩鳳泣下沾襟，心裏如萬箭攢心，“今日是中秋佳節，我不耽誤你回家了。”

張居正淡笑：“可今日，也是太後的生辰。”

張居正索性坐在楠木椅上，擒著汝窯美人觚，眼裏流光溢彩：“臣恭祝太後萬壽無疆，美意延年。”

他舉手擡袖間，風姿更勝當年。

李彩鳳用帕拭淚，“不曾想，你還記得。烈酒傷身，你素來有腿疾，不宜多飲。”

風清月皎，滿地紅糝，漠漠輕寒。

那如柳聖花神的女子盈盈一笑，顧盼生輝。

張居正曲眉豐頰，苦澀的笑：“當年年輕氣盛，自視清高，辜負太後拳拳盛意，以致如今半生遺憾。”

李彩鳳低聲啜泣道：“如今你是當朝宰輔，而我是一宮太後，雖享盡富貴，卻也無法遂心如意。”

張居正擔任首輔以來，內閣直轄六科六部，首創先例。他上臺期間，整頓吏治，日無暇晷，鞠躬盡瘁，推行考成法考核官吏政績，重視京察，日省月試。

一條鞭法實施後，百姓免受苛捐雜稅壓迫，天下晏然，民務稼穡，衣食滋殖。並且，他清丈全國土地，緩解了土地兼並嚴重的危機。此外，他從諫如流，明德慎罰，任用潘季馴治理水利工程，成效顯著，提拔戚繼光為總兵，攘蠻夷之鄙人，振我國威。

在他夜以繼日的努力下，百姓撫掌稱好，天下豐饒，倉粟充盈，可支十年有餘。

然而，改革蒸蒸日上時，他的父親卒於萬歷五年。

按照祖宗成法，他應該回鄉守孝三年。

張居正想起了嘉靖四十年時，嚴世藩曾說過：“叔大兄，不要張口閉口祖宗成法，或許有一日當你位高權重時，也會貪戀權勢而改變初衷，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

然而他，不想走，不是因為貪慕榮華富貴，而是改革這個擔子沒人敢接。

他旌善懲惡，救時厲俗，得罪了天下權貴，樹敵無數，才有今日國家興盛。

倘若半途而廢，可謂功虧一簣！

皇宮。

李彩鳳鳳冠霞帔，傅粉施朱，緩緩道：“你曾答應過，終其一生，不得離開京城。況且如今主少國疑，你是內閣首輔，責無旁貸。”

張居正愁眉不展，少頃，緩緩道：“臣遵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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