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紫英！”

菱紗跪在地上，聲音忍不住有些顫抖。她從來沒這麽害怕過。當初在閻王殿上聽判，聽到不平之處也不過就是沖上去一巴掌拍在閻王的案頭上，因為那時她認為自己問心無愧死而無憾，了卻前緣之後到了鬼界自有在鬼界的活法。可如今，夾在這前塵後世之間，這百年的奔波與全心的牽掛就只為紫英一人，倘若命定要將這也推翻，她只怕不能比從前更瀟灑。

她找出藥飲來餵他服下。忙碌了一陣，紫英咳了兩聲，似要蘇醒，她忙將他扶起來一點，屏息望著他的臉，卻見他皺了皺眉，好像十分難過，隨後，胸口微震，嘴邊滲出些血絲，便又昏迷不醒了。她再替他把脈，脈象依然散亂虛浮，而且比起剛才更加弱不可覺。她指尖停留在他手腕上，呆了一瞬，將他摟緊，似是求助、卻又茫然地望向四周的山巔，慢慢紅了眼圈。

她已經……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他放下，然後掏出那個鏤滿符文的青色小球。這是雲叔頗費了一番心思才從閻王那裏弄來的鬼靈珠，她之前除了偶爾用它傳喚鬼差之外，並沒有擅動過它的其他用途。但現在，她只是要救紫英，什麽因果報應代價天譴，都顧不上那麽多了。

她將靈珠的外層正撥七圈，再反撥七圈，靈珠隨即從中間斷裂，緩緩開啟為兩半，一縷輕聲縈繞於耳：

“……六界往覆，命系於天，南鬥掌生，北鬥註死。凡憑此器續人命、改生死者，須自奉生靈，甘受此劫。”

她靜靜地聽完，便將剛才一直緊握的手掌松開，將掌心鮮血抹了上去。剎時間，淡淡紅光將她籠罩，如血氣流轉，又逐漸化為無數碎光，飛離她的身體，聚結在靈珠周圍。

體內的暖意就這樣隨著光芒的離去而流失，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返人間的那一天，她差點就昏倒在距離一家符咒店十丈開外的地方。而現在，這種難掩的虛弱令她無力再將隱身之術維持下去。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樣，但就在剛才，她已經自作主張，再次送了紫英一份大禮。不知道紫英他……會不會喜歡？

“……罪人韓菱紗，你所救何人？”耳畔的聲音問道。

“我——”

她剛要回答，聲音卻被突然從背上傳來的劇痛切斷。血肉割裂，痛入骨髓，她一瞬的失神，可隨即又被一道劍氣穿胸而過，劍光帶出的數道鮮血，盡數灑在了紫英身上。

她咬牙撐起身子，並未回頭去看。滿眼晃動的血汙中，只有紫英蒼白的臉龐格外清晰。

她吐出口中的血，喘了口氣，語調溫柔，如同撫慰的輕呼：

“……慕容……紫英……”

話音剛落，盤繞的光芒便點點散開，流向紫英身邊，滲入他的胸中。靈珠自行合攏，從她松開的指間滾落到地上。

“妖物！還不住手！！”

背後傳來一聲怒喝與紛亂的腳步聲，想是一些蜀山弟子已經醒來。

而她卻仍然望著紫英。

現在，她身上幾乎已無半點活人氣息，隱身之術也已解除，剩下的，除了這具受到重創的身體以外，就只剩下鬼界的陰寒之氣，因此，他們將她誤認為從鎖妖塔中逃出的妖物，也並不奇怪……

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來為自己分辯。生氣衰弱，靈力竭盡，軀體不堪重負，魂魄亦難以附留，這便是代價。

想一想，百年的努力終能換得紫英一命，她該滿足了。

可是……紫英……

她無力再撐，便慢慢向紫英靠了過去。已至近處的聲音，質問亦或是怒罵，都已經混成一片。眼前漸漸模糊，腦中亦是如此。一世的因果，千萬的思緒，紛亂纏繞，不斷下沈。

最後，她伸出手，想要牽住紫英的衣角，歪斜的身體卻突然被一雙手扶住，那聲音疑惑不安，卻是如此熟悉：

“你……？！”

她便知道紫英已然無恙。一顆懸心終於放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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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剛剛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個曾在壽陽見過數面的紅衣少女。他一時楞住，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也不知為何她會與自己在一起。可隨即他便註意到兩人身上的大片血跡，那少女似乎被利刃貫胸，傷口血流不止，已經將衣襟濕透了。

他見她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地向自己靠過來，便忙起身扶住她。正待開口詢問，卻見幾名蜀山弟子向這裏奔來。

“慕容前輩！！”

“前輩當心——！！”

趕在前面的白芍擡劍便要刺向那紅衣少女。

“住手！”紫英急道。他扶著那少女，又沒有兵刃在手，情急之下只能抽出一只手去，握住了刺來的劍刃。

“呀！——”

白芍來不及停手，見劍鋒刺傷了他，驚叫一聲，松開了劍柄。

紫英也不在意手心被劃破，低頭去看懷中的少女，卻見她已經昏了過去，唇邊血跡斑斑，雙唇無絲毫血色，如果再不救，只怕就來不及了。

“慕容前輩，我們方才醒來，見這妖物正要加害於你，我們——”杜衡見白芍傷了紫英，怕他誤會，急忙解釋，卻被一旁的白芨擡手止住。

“你們……方才醒來？”紫英聽了，暗暗心驚。先前他在斬斷噬魂劍時，便知道自己定會被劍氣反噬，再加上靈力耗損過度，恐怕今日難逃此劫。

他做了應做之事，自問無愧，在昏迷之前有那麽一瞬，甚至想到若是到了鬼界，也許還能再見菱紗一面，心中反而感到安慰。可是，他此刻不僅清醒了過來，身上感覺竟也全然不似重傷之人。既然……蜀山眾人都是方才醒來，那難道——

“慕容前輩，”這時，白芨蹲下身子，從地上拾起一物，“我們方才便是見她催動此物，欲要加害於你。”她聲音不急不徐，可比起杜衡來，話卻要更重幾分。

“依我看，此女非妖非魔，亦非常人。她渾身陰寒氣重，倒像是惡鬼附身，想必平日便是用此物吸收生靈血氣，助己修煉。”

“……對、對啊……師姐說的，都是實情……”白芍見紫英皺眉不語，以為他仍在因剛才受傷之事而不快，便又試探著上前一步，想要解釋，“我們剛才，確實看見、看見她——啊！”

她突然小聲驚呼，杜衡忙問：“怎麽了？”

白芍看看他，又看看紫英，指著那少女道：“是、是她！……她是那個、盜墓的賊……”

她先前只看見那少女的背影，此刻走近，方才看清她的容貌。杜衡聽她這麽一說，便也上前細看，果真如此。

“你們，見過？”白芨問。

“嗯，我們與慕容前輩在壽陽——”

白芍正要回答，卻見紫英衣袖輕揮，魔劍受到召喚，從地上浮起，自行滑入他劍匣之中。而他則將那少女輕輕抱起，對一臉驚詫的蜀山眾弟子道：

“噬魂劍既斷，此地妖氣已除，餘下之事，在下不便插手，但可否煩請貴派暫借一間客房與一些藥品，在下好救這位姑娘性命。”

“慕容前輩？！”眾人聽後，皆是不解。他們深知紫英方才除滅群妖、斬斷噬魂劍，於蜀山派可謂無以為報的大恩，此刻他為救人而開口，也不過是要借一間客房和一些療傷之藥，他們本不該猶豫。可是，他們明明親眼見那少女要害紫英，況且她絕非常人，行蹤又很可疑，白芍還說她是賊……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正不知該如何作答，卻聽白芨道：

“慕容前輩於鄙派有恩，前輩還需要什麽，請盡管開口，晚輩們自當全力去辦。”

紫英道：“多謝。”

白芨回了禮，又向白芍與杜衡道：“事不宜遲，救人要緊，你們這就帶慕容前輩去客房吧，凡事務必要安排周到，藥也要用最好的。掌門那邊，我自會前去稟明。”

“……如此，便有勞了。”

紫英說完，就抱著那少女，隨二人向禁地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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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紗自昏睡中醒過來時，夜已深了。房中除了在燭臺前一手支著頭，連連打著瞌睡的白芍之外，再無他人。她微微側頭，打量這間寬敞雅致的屋子，試圖弄明白在她不醒人事的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腦中昏昏沈沈，只有前胸和後背的疼痛是清晰可覺的，更多的事情，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聞著充滿屋中的藥味，感到眼皮沈重，只片刻的清明過後，眼前就變成了昏暗模糊的一團，像一朵濃雲在面前飄忽，擋住了她的視線。

這恐怕不好。她又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身體僵硬，難以控制。看來，這次傷得太重，附在體內的魂魄已經有些松動了。

她索性閉上眼，歇息了一會。腦中也漸漸有疑問浮了上來。

紫英……他在哪？他走了嗎？……蜀山派為什麽沒有殺她，反而派人照看她呢？

她想了一回，不得其解，渾身又疲憊異常，便要繼續昏昏睡去。可突然一個念頭閃過，猛地將她驚醒，額頭上頓時滲出了冷汗。

她的……她的那個從未離身的小鼠包，不見了！

……那東西，她平日裏總是綁在自己的手臂上，裏面裝的，都是頂頂重要的物件，可此刻卻並不在她身上。難道是……難道蜀山派已經——

她正擔憂不已，外面突然有人輕輕扣門。她以為是蜀山派的人，便連忙閉眼裝睡。片刻，白芍並未動靜，想是已經睡得迷糊。那人便又扣得重了些，白芍終於驚醒，跳起來去開門。

“慕容前輩……”

菱紗聽到白芍的說話聲，開門時的吱呀聲，外面的風聲，卻未聽見紫英進門。

“您總算回來了……白芨師姐和杜衡師兄過來看過兩次，沒見到你，都很擔心……”

“嗯……勞他們費心了。”

這一聲，卻已經是在屋內了。

菱紗躺在半掩的帳內，心裏暗自奇怪。看樣子，紫英似乎外出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這些人還頗為擔心，不知他是去了哪裏？

“她醒了麽？”

這時，她又聽見紫英問道。

“沒有……”

白芍腳步聲靠近，菱紗努力讓自己鎮定一些。自從剛才得知紫英並沒有離開，她便覺得再難偽裝下去，就連呼吸也有些不穩。可是，她卻莫名地不敢睜眼，不知此時再見到紫英，又會是什麽樣的情形？

過了一會，屋內無人說話。但菱紗知道，紫英和白芍說不定都正站在床前看著自己。

突然，有一點溫度觸上她的手腕，她差點就驚得從床上坐起來，多虧了這具無法動彈的身體，她才沒有在紫英替她把脈的時候失態。

被紫英觸到的手腕上的那一小塊皮膚，毫無緣由地生出輕微的刺癢，又有些許的發麻。那感覺順著手臂慢慢地往上爬，令她想要躲開。她覺得臉上很熱，可是她應該是在昏睡，她不能臉紅，她受了這麽沈重的傷，應該臉色慘白，任憑怎樣也不會臉紅……

就在她由於這點毫無預兆的觸碰而倍受煎熬的時候，紫英撤開了手指。

“……今日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這一句，卻是對白芍說的。

“啊，我沒關系的，”白芍忙道，“我還是留下來幫您——”

“不必。”

“慕容前輩……”

“你先回去吧，明日在下還會有事勞煩。”

“……是。”

白芍有些失望地答應後，便開門出去了。

紫英關好門，屋內又靜了一刻，不知他究竟在做什麽。

而後，便聽他的聲音忽又在床邊響起：

“你……感覺如何？”

這一次，菱紗是真的被嚇得睜開了眼睛。

她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希望自己看上去不要太過狼狽。

“我……嗯，我還好，”她如實回答，“就是覺得有點累。”

紫英微微頷首，道：“你再睡一會吧。”

菱紗在心裏暗嘆口氣。

既然又見著了他，她怎麽還睡得著？

“……我已經睡了好久了，你和我說一會話，好不好？”

未料到她會這麽說，紫英一楞。

其實，他自己原本是有要事想問她，但是見她剛剛醒來，脈象微弱，神色疲憊，因此便沒有提及。此刻見她說得肯定，似乎真的不太想睡，便起身從桌上取來一個小藥盒子，在她眼前打開。

“……你可認得此物？”

菱紗向他手中仔細一瞧，竟然是一粒定魂丹，不由得瞪大了眼。

“你、……這個、你從哪裏得來的？”

紫英不答，又問：“你需要它？”

“是啊！”菱紗欣喜地點了點頭。她此次傷重，魂魄與身體間的系附已不牢固，正是需要定魂丹的輔助，才能恢覆自如的行動。

她看向紫英，剛想道謝，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紫英……已經知道她並非常人了。

她的目光僵在他臉上，難以抑制地有些驚慌。

“……既如此，你便將它服下吧。”紫英看著她道。

菱紗楞了半晌。初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才慢慢明白，紫英是真的要將這東西給她。

她見他面容沈靜，眼中無絲毫懷疑之色，便知道他只是要幫自己。剛想到這，眼眶就開始發熱。

她忙接過丹藥，一把塞進嘴裏，又怕他見到自己的窘迫，便咬牙忍疼，翻身朝向了裏面。

紫英沒有再說什麽，卻也沒有起身走開，不知在想何事。

兩人默了一會，只聽菱紗在被中悶悶地問：

“你、為什麽救我？”

紫英看看她的後腦，略一思索，道：“此話，該是由我來問吧。”

菱紗一聽，反而笑了，便又轉過身道：“怎麽，算我報恩也不行呀？……你上次高擡貴手，放過了那只狐妖，還放過了我這行蹤可疑的古怪女子，如此大恩大德，我可是記得緊呢！要不然，誰會一路追著你這個瞬息萬裏的劍仙，跑到這鳥不生蛋的蜀山來呀~？”

她本來虛弱，因為心裏高興，一口氣說了這麽大一堆，不由得有些眼前發花，忙閉上眼歇了一歇。待再睜開眼時，卻見紫英雙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倘若是為了此事，你贈那三塊石頭的情誼，便已經足夠。”

沒料到他竟能立刻想到鎮靈石的事，菱紗又是一楞。

“……紫英，你太好說話了。那算得了什麽，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她知道紫英若是覺得欠了人情——何況還是這麽大一個人情，定不會安心，便道：“現在好了，我救你一命，你救我一命，這就算扯平了，你說對不對？”

紫英默然，不置可否。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

“這甚為不妥，你此番救我——”他頓了頓，似有顧慮，菱紗趁這機會，趕忙接口：“哎呀，好了好了，這有什麽不妥的？你若真想謝我，就陪我去幾個地方吧。”

紫英點了點頭，問：“你要去何處？”

“嗯……”菱紗望著他，思索著要從何說起，可是頭上開始隱隱作痛，剛才翻來翻去牽動的傷處也十分難受。她眼前暗了一暗，突然打了個寒戰，才發現原來不過片刻工夫，渾身已被冷汗浸濕了。

“你別動……”

最後聽到的，仍然是紫英的聲音，在她朦朧的意識中慢慢化開，如柔和的明光圍繞著她，將她攬入安然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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