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夜晚的縣令府燈火通明，各處都加派了人手，前廳的院子裏還安排了道士作法，弄得府上煙霧繚繞，動靜甚大，卻始終不見妖怪現身。

紫英在東側的一間客房裏，輕輕擦拭著飛雯煥日。劍身光芒流轉，璀璨奪目，將整個房間照耀得虹光滿溢。他擦了一會，又細細地端詳。——其實，他已經很久沒使用過這把劍了。自從瓊華墜下，昆侖塵埃落定之後，就再沒有發生過像那樣的大戰，能讓他動用飛雯煥日。每次看到這把劍，他都會想起百年前的種種。盡管歲月流逝，那些回憶依然歷歷在目宛若發生在昨日，如今想起來，心中也仍很難不興波瀾。

兩天前，在八公山腳下，那個陌生的紅衣少女看似不經意的一瞥，那眼眸中的神采令他感到熟悉，卻又說不出緣由。她將殘局丟給他們收拾，自己卻一走了之，雖然杜衡與白芍並未費多少力氣便趕走了那群官兵，但對方也威脅要將他們三人上榜通緝。

不過，說來也巧，後來他們去探察淮南王陵時，卻又碰見這群兵被幾個游魂嚇得丟盔卸甲。他們將其救下，這群人才知道之前竟是冒犯了“仙人”，磕了幾個頭說過“大恩大德感激不盡”後，就一溜煙兒地逃掉了，令三人哭笑不得。

他們繼續前行，一路上也碰上些游蕩的鬼魂，卻並未發生激烈的沖突。直到進入陵墓入口，才發現原來是這裏的地縛之象略有松動，因此跑了些鬼魂出來，可究竟是為什麽，並不精通風水堪輿之術的三人也說不上來。這讓紫英在一時之間，竟自然而然地生出“若是菱紗在就好了”的念頭來，可隨即又不禁黯然神傷。

這無意中觸及的往事，令舊日回憶不可抑制地從心底湧出，他這才又將飛雯煥日拿出來端詳。

他望著劍出了一會神，剛把劍收好，客房的後窗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一個身著夜服的人影跳了進來。

紫英暗暗驚訝。這人悄無聲息地接近此處，直至破窗而入，他才發覺，由此可見其身手輕盈，心思細密。

他不動聲色，凝神戒備。可那人伸手將面罩勾了下來，露出笑臉。

原來，竟是兩天前一走了之的那個紅衣少女。

“哎呀！‘師叔’！我們又見面啦！”少女嬉笑道。她的笑容明快爽朗，令人如沐春風，不過紫英所在意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她對自己的稱呼。

“你……是瓊華派弟子？”想一想，自己確實已經很久沒去門派中了，不認識新收的弟子也是自然，只是，那天聽她管杜衡與白芍也師兄師姐地相稱，足見是在胡鬧。

“瓊華派？那是什麽？”少女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宛如在自家一樣隨便。

“呸呸，什麽爛茶，這縣令老官兒也真不識貨——”

她吐了吐舌頭，仿佛那茶水是苦藥，又掀開茶壺蓋子，向裏面瞧了瞧。

“……你怎會在此？”紫英不知她的來歷與目的，也不願與她多話，但這少女的言談舉止之中，總有令他略感熟悉之處，卻又令他捉摸不透。

“怎麽，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少女目光從他臉上匆匆略過。

紫英默而不答。

“我呀，原本只是路過這裏，但看見你房中一閃一閃的發出十分好看的光來，便好奇過來看看是什麽寶貝。”

她說著便把手一伸，笑嘻嘻地向他索要：“你一定把它收起來了吧？能給我看一眼嗎？”

她說的，自然是飛雯煥日了。可如此貴重的寶劍，紫英也不願輕易示與陌生人看。正在猶豫，外面突然人聲喧嘩，似有很多人在驚慌地來回跑動。

“不好了！來人呀！有賊！有賊！”

紫英聽了，便想出門看看，可少女卻不屑地擺了擺手，說道：“哎呀，師叔你不必勞煩，這縣令老官兒作惡多端，家裏丟了東西是他的報應，你可不要幫錯了人喲！”

“……此話怎講？”紫英回頭看著她，一時也顧不上責怪她對自己的稱呼不當。

“我是說，這縣令呀——”

少女剛要說下去，外面腳步聲近，很快就有人前來敲門：

“慕容公子！慕容公子！”

少女一聽，立刻噤聲，並向紫英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閃身躲到屏風後面。

紫英滿腹狐疑，卻也只能先去開門。

他開門一看，原來是縣令府上的一眾兵丁。

“慕容公子！”為首的那個抱了抱拳道：“方才這府上有賊闖入，縣令大人丟了一件重要物事，請問慕容公子今夜可見有陌生人出現在此？或是聽到什麽異樣的動靜？”

“我並未——”紫英剛說了幾個字，腦中忽一閃念，想到那少女。難道她就不是陌生之人？更何況她身穿夜服，行蹤詭秘，又來路不明，莫非——

他向來誠實待人，本想據實相告，可一想到少女剛才的樣子，又覺得說出來似乎不妥，於是皺了皺眉，止住了話。

“慕容公子？”那兵丁見他說到一半就停住，正待詢問，突然聽到一女子聲音怒道：

“你們，難道不相信慕容前輩？”

只見白芍快步走來，後面跟著欲言又止的杜衡。幾個兵丁連忙讓路。

白芍走到跟前，瞪了他們一眼，才道：“你們還真不講道理，既然請我們前來相助，為何又要懷疑我們？”

那天，他們探察王陵無果，便又到縣令府上打聽消息，卻被縣令挽留，求他們留下來協助除妖。原本他們禦劍途徑壽陽時並不打算停下，是紫英受夢璃所托，才想順路打聽壽陽和女蘿巖最近的情況，如今雖有要事在身，卻也不能不管，於是便答應留宿在縣令府上幫忙。

“白芍姑娘，我們並非懷疑，”那兵丁急忙解釋。“只是，剛才確實有人見那盜賊逃至這處院落，故前來詢問——”

“懷疑就是懷疑，你還想狡辯？”白芍上前一步。

“白芍！”杜衡忙拉住她，又向那兵丁道：“我們確實不知，各位與其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還不如趕緊去別處追查……”

“……好，既如此，方才多有失禮，各位請歇息吧。”那兵丁聽了，也不再追問，看了一眼三人，就帶人離開了。

“慕容前輩，您沒事吧？……”

白芍見紫英依然皺眉不語，擔心地問。

“無妨。”紫英道。

“那些人也真是的，是非不分……”白芍還想數落幾句，卻見紫英搖了搖頭：

“縣令府上丟了東西，他們替人當差，焦急也是常情，不必責怪。”

隨後又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

“慕容前輩……”白芍還想說什麽，卻被杜衡止住，只好跟著師兄走了。

紫英回到房中，待外面腳步聲遠了，才道：“你出來吧。”

少女立刻從屏風後面閃身出現，臉上笑容燦爛，意味深長：

“師叔，你真是好人！”

“……你既不是本派弟子，便不應叫我師叔。”紫英道。

“不叫師叔？那叫什麽？”少女笑著又問。

紫英覺得她句句都與自己為難，一時便也不答。

“好好，你不告訴我就算了。”少女笑嘻嘻地看了他一會，走到桌邊，打開茶壺蓋子，從裏面取出一顆綠瑩瑩的珠子來。

“慕容前輩，多虧了你，晚輩今日才能有驚無險地帶走這個寶貝。你的大恩大德，晚輩日後定會報答！咱們後會有期咯！”

“你！——”紫英恍然大悟，回手便要拔劍，可房中突然炸開一團煙霧，待他追出房時，那少女已不見了。

他喚出紫宵銀月，正打算禦劍騰空，可北邊突然火光沖天，眨眼間府中妖氣大盛。無奈之下，只得立即禦劍向北飛去。

下一刻，白芍與杜衡也禦劍跟了上來。三人自空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到處是滾滾的濃煙和昏迷不醒的兵丁。正前方，一赤發男子攬著縣令的女兒升向空中，向淮南王陵的方向飛去。

他們驅劍急追，到達王陵時才發現，整個王陵已被法陣圍住。雖然以紫英之力，破除法陣並非難事，卻也耽擱了一些時間。

三人一直追至墓中，原本就幽暗的墓道在夜晚更是漆黑一片，全靠寶劍之光照明。

進入墓中後，妖氣便又無處可尋。他們沿著墓道追了一會，來到一個岔口。兩天前他們進入墓中時，並未深入至此，因此也不知該選哪一條路。

紫英思索片刻，決定先向左去。他剛邁開步子，右邊墓道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白芍立即運起劍氣，紫英不及阻攔，百十道劍光已向那響動之處射了出去。

劍光照亮了墓道，紫英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背上似乎背著個大包裹，正向前疾奔。

“啊呀！”那影子躲避不及，跌到地上，搭在肩頭的包裹帶子也被劍氣割斷，包裹散開，裏面的珍器珠寶滾落出來，在幽暗的墓道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是你？！”紫英看清那人容貌，原來，正是剛才在縣令府上騙過了他的那個少女。

“你——你竟是個盜墓的賊？！”白芍看了看地上的東西，驚道。

那天在八公山腳下，她剛開始只覺得這少女說話好玩，替趙大娘打抱不平確是個熱心腸，雖然後來讓他們收拾殘局也令人惱火，但萬萬沒想到會與她在此時此地重逢。

紫英驀地聽到“盜墓的賊”這四個字，心中如有針.刺，握緊了劍柄，卻沒有動作。

“餵！你可不要血口噴人！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盜墓了？！”那紅衣少女一邊收拾地上散落的珠寶，一邊看了看紫英，見他神色有異，便又將一雙亮眼瞪向白芍，語氣中絲毫沒有為自己辯解的委屈，倒是充滿了怒意。

“那，這些是什麽？不都是淮南王陵中的珠寶？！”白芍說著，又仔細看了看地上的東西，確實有很多都帶著王陵的入葬標記。

紫英此時也在查看地上的東西，目光游移，突然看見了縣令府上丟失的那顆綠色寶珠。

“你……果真——”

他皺起眉頭，想要斥責，卻又不知為何，責備的話就是無法出口。

這一幕太過熟悉，簡直如同往事重演，讓他思緒起伏，心神不寧。

“我什麽？”少女看向他，眼神語氣頓時柔和許多，耐心等他說下去。

紫英默了好一陣，終於沈聲開口：“此地兇險，你把東西留下就快走吧，我們不予追究。”

“那可不行啊，”少女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要是就此罷手，那我這麽多日來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你——”

“慕容前輩，何必與她多言！”一旁的白芍急道，“我們直接打倒她，把東西留下不就行了？！”

可紫英似乎沒聽見她的話，猶豫片刻，皺眉對那少女道：

“你……你可知，盜墓會折去你陽壽？”

那少女一楞，似乎受了極大震動，嘴唇微微開合幾次，卻出不了聲。過了一會，才輕輕說：“我當然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紫英似乎想問，卻又立刻改了主意，“……罷了，你不用說。”

那少女望著他，眼神溫柔，仿佛墓道裏只有他們兩人存在。白芍見狀，頗為不悅，便向紫英道：“慕容前輩，我們要不要——”

“你走吧。”紫英突然對那少女道，“今日之事，我只當沒有發生。但你今後最好不要再盜墓，也不要被我知道，否則我絕不姑息。”

那少女聽他這麽說，便收拾好東西，重新打好包裹，站起來對他一笑：

“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

她剛要轉身，卻又想起什麽，望向紫英道：“那狐妖，你們不必追啦。”

紫英凝眉：“你——知道那妖怪的藏身之處？”

少女嘆了口氣，道：“你我既非親非故，我也不指望你能信我……只是，那狐妖確實沒有惡念，也不曾害死過人。他占據這王陵動了風水，一來是為了報答縣令千金昔日救命之恩，二來是為了取走此地的陰陽紫闋以助修煉。那縣令千金其實早已傾心於他，今日之劫便是他二人苦心安排，好讓縣令老官兒從此無所掛念。至於你看到的那顆珠子……那原本並非縣令所有，而是他搜刮民脂民膏得來……”說到這裏，她不滿地哼了一聲，“想不到，這縣令老官兒平時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卻有個體貼他的女兒，也不知是他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紫英問道。

“哎呀，”她笑著擺擺手，“這就不值一提啦，總之，我與那妖怪有約在先便是了。你……”她頓了頓，望著他眼睛，“你會不會覺得，我幫助妖怪，比盜墓還壞呀？”

紫英沒料到她會這麽問，微微一楞，隨即搖頭：“若你剛才所言都是實情，我便無話可說。”

他此言一出，白芍與杜衡均驚訝得瞪大了眼，仿佛不曾認識他似的。蜀山派對待妖物態度強硬，比瓊華派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少女與紫英對話之中對妖怪的看法，他們平常連想都沒有想過。

“那就好。”少女點點頭，又道：“如果你覺得不親自證實便不能安心的話，可沿著左邊的墓道去追。雖然我替他們拖延了一會……但現在去追應該還來得及。不過，我懇求你不要痛下殺手……”

“妖怪便是妖怪，憑什麽要我們手下留情？！”白芍怒道。

那少女掃她一眼，並不屑與她相爭，只看著紫英，等待他回答。

“……你不必擔心。”紫英道。

“慕容前輩？！——”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少女笑著說，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舍。“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你……待人這麽好，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在下慕容紫英。”

“嗯，紫英……”那少女輕聲念著，轉過身去，揮一揮手道：“你自己保重哦！我要走啦！”

說完，便消失在不遠處漆黑的墓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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