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江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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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門共分三部:術毒,藥毒,器毒。

喬長青在脫離唐門前,曾是術毒部的長老。他一生平淡,唯獨只收了一位女徒弟,便是喬溫。出乎他人意料的,喬溫學成後竟不是在術毒部留任,而是去往了藥毒部。

唐門門主向來以術毒為尊,所以門徒大多削尖腦袋往裏頭鉆,藥毒部與器毒部門徒寥寥。喬溫平步青雲,沒幾年就成了藥毒部的司藥使。

都說是藥毒了,藥自然很重要。所以,喬溫在藥毒部的地位一直是數一數二。

只是多年前,喬長青與其餘長老不知起了什麽爭執,直接離門而去。喬溫開始並未隨他一起離開,而是繼續在門中任職,只是會偶爾去喬長青隱居的點萍山探望。

直到她十七歲時,唐門諸長老采取對喬長青的行動後,才也不告而別。藥毒部因此消沈了許多年,近些時候才略有起色。

術毒類仙家之術,修習者老得極慢。故也有人說,唐門術毒,不生不死,不老不滅。其術不為救人,只為殺人,實乃妖異之門,無心之術。

喬長青雖是長老,也沒多老。加之修習術毒,許多年來,看上去都還是翩翩俊朗模樣。又有人說,喬長青一生只收了一位徒弟,其實只是因為對那位徒弟暗生情愫。

這種說法傳來傳去,傳到當時還在藥毒部就任的喬溫耳中,頓時十分好笑。自己被師父收養時不過二三歲,男的女的都看不出來,哪裏來什麽暗生情愫。何況,喬長青本有婚配,原配夫人去得早,他才孤身一人許久。

喬長青也時常和喬溫談起過師母的模樣。她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師父當時眼中的寂然:“你師母去得早,也未曾留下子嗣。她離開得那年,我夜行林中,發現了在樹下奄奄一息的你。幸而有你,我才能在這寂寥一生,體會到些許父親的感覺。”

從外貌上看,喬長青和喬溫也沒差多少歲。何況喬溫不是術毒之部的門生,本就是會長大的,一天天,和師父看上去,就更像是兄妹,而不是父女了。

不過,喬溫對喬長青的敬仰,從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她自記事的那刻便知道,自己的師父和其他長老不一樣,不只是因為年輕的外貌,更因為秉持的理念。

唐門攻毒,一直都是以毒取命。門中,更是有自唐末流傳下來的機制:接受委托,不論大小,一概滿足。而相應的,作為報酬,唐門會在需要的時候給他們下達命令,若不遵守,便取其性命。

自李唐來,唐門接受過大大小小的委托,也達到了萬餘件。最大的,便是幫助前朝王晉偲造反奪位,最小的,諸如幫助錢大壯完成自己街頭藝人的夢想,諸如此類。

喬長青雖然未曾發表意見,但從不參與這項機制。他對喬溫說:“人生在世,義為先。唐門也曾是忠義之門,向來是以殺人而救更多人。只是從獨孤家還門主之位後,唐家人便忘了曾經的教義,一味奪利。小溫,你要記住,不論旁人如何看我們,門中對我們又有多少見解,為人處世必要以義為先,不可同其他人一般,罔顧他人命運。”

喬溫親眼見到門中人逼迫委托者就範的種種行為,更加明白師父的苦心。唐門之委托,向來分等級。在她離門那年,臨走前,她打聽到了近十年最重要的一項任務。

逼喬長青歸門。

那時候,還是唐洛城任唐門門主。唐洛城其為人暴虐成性,當即下達了任務,在江山各地行不義之舉,昭告陽謀,必要逼喬長青歸門謝罪。

各地頓時出現了許多駭人聽聞的事件。像是錢大壯街頭慘死的事件,多年來頻頻發生,屢見不鮮。唐門還在各地衙門中安插了人手,便是要這些事件永遠無法得到查證,死者冤情難陳。喬長青向來見不得這些事情,一定會有所動作。

喬溫跟著師傅在深山中居住了大半年。深山老林中消息閉塞,所以唐門的動作過了許久,才傳到了喬溫耳中。喬溫知道師父見不得這些事,必然會暴露自己,一時間情急,便主動請命,要去阻止唐門的陽謀。

說是陽謀而不是陰謀,因為它的目的,對於被施謀者,從來不是秘密。要的便是目標明知是圈套,卻只能自投羅網。

喬長青聞言,卻異常地未太大反應:“唐洛城為人向來如此,從前和他同門許多年,見的多了,也不覺得奇怪。現在各地的事件雖然聽上去惡毒,其實都不是大動作,你只消去陵陽,等待時機便可。相信不久,便會出一件不小的事件。”

喬溫當即表示不解:“師父最崇尚仗義,為何此時,卻對如此事件坐之不理?”

喬長青淡淡道:“世間許多事,不是你我二人便可擺平的。何況即使我不離開,唐門的陰險機制也不會停止運作,各地依舊是如此不得安寧。只是於陵陽,有件事和我難脫關系。”

“什麽事?”

“你去安王府任管家一職,消息會靈通些。安王同我有些交情,想來也會多加照應。”他說完,遞給喬溫一封信,“其中有你需要做的所有事情,到了陵陽再打開。”

於是,喬溫便十分突兀地成了蘭府管家。

那時候,她急切地打開師父的信,展開來,卻只有寥寥幾字。

“陵陽關宅,見機行事。”

喬溫覺得自己是被師父坑了一回。幸而她未曾放棄,對關宅展開了調查,運用蘭九淵萬能的手腕了解了許多事情。加上偶然結識關鳩,便時常能借口去關宅打探。

功夫不負有心人,倒也不是被她打探出什麽不得了的,而是見到了熟人。

顧秦是顧長老的獨子,顧長老因為得罪太多人,被仇家殺害。可見,雖然歲月不能把修習術毒的唐門之人怎樣,不過仇家完全可以。顧秦沒對父親的死有多大傷心,獨自在外游歷,倒也聽從門中調遣。眼下出現在關宅,想來是受到了門中的派遣。

順藤摸瓜查下去,喬溫驚訝地發現,唐門對關家的動作非同小可。他們每每找顧秦去兆風城商議的,竟是采購大量軍火器械,然後屯放在地下的密室中。

關家做的是軍火生意,要想屯軍械,不需要去他處采購。

最後,卻還是顧秦告訴了她實情:“關老爺曾落難,由唐門所救。當時,本是喬長老見義勇為,不需回報,唐洛城卻非要將這賬算在委托上。關老爺知恩圖報,當即就答應了。眼下喬長老離門十餘年,唐門才想起來還有這回事,估計是想栽贓關家謀反的罪名,逼喬長老歸門。”

喬溫沈默一會,道:“唐洛城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嘲諷一笑,道:“那些老家夥愚忠得很,說這是唐洛城臨死前交代的最後一項任務,怎麽地也要好好完成。要不是這樣,我也不用待在這鬼地方。”

顧秦來關宅的時候,不過是個少年。只是因為出身,才被牽扯入如此是是非非中。

喬溫看他立場不明,當即道:“顧先生本不用攪這趟渾水,何不放了關家這一回?”

“這不是我說放就放的。”顧秦長嘆一聲,道:“喬管事放心,若你要幫他們,顧某會配合的。只是現在還不行,老家夥們盯得緊。”

喬溫看他神色陰沈,恐怕也是不好受。像是唐門這種地方,魚龍混雜,善惡不明,待久了,難免整個人都會被帶偏。顧秦當時這麽執著地要獨自執行任務,想來是不想再待那種地方。

唐洛城死後,唐鳳桐接任門主之位。修煉術毒的人通常不會因為年邁離世,聽聞唐洛城是研習某秘術時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喬溫覺得,這真真是善惡有報,死得其所。顧秦繼續搬運著貨物,而朝廷那邊有了動靜,似乎已有所察覺。聽聞,京城有一位叫做王鐵牙的說書先生意外暴斃,派來的人查詢許久,竟然真有些進展。

卻未曾想到,朝廷竟然如此重視,讓一位親王親自奔波。眼看著這位親王能力不錯,真的查到了這裏。本以為要破罐子破摔,但蘭妄秋似乎沒想怎麽樣。

“喬溫。”如潮思緒被打斷,關鳩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晃了又晃。

關夫人已去準備離京事宜,眼下石室中只有三人。

“嗯。”喬溫也不知該作何反應,畢竟眼下三人間的關系,有一種莫名的窘迫。

“你想要怎麽辦?”她問。

喬溫垂下眸子:“若他們察覺了,必然會追過來。只能看速度了,若屆時關夫人還沒離開,只能硬碰硬。”說完,便走下高臺,“我去看看,你們自己聊。”

說完,便向木門走去。關鳩叫住她:“喬溫,你知道那邊躺著的,是什麽人嗎?”

“人?”喬溫循著她所指方向看去,道:“顧秦應該剛走,哪裏有什麽人。”

蘭妄秋從懷中將腰牌取出:“石門前的房間中有一架白骨,此腰牌便是白骨旁遺落的。”說完,將腰牌輕輕置於桌上。

喬溫轉身,上前一看,念道:“平江知府。”將腰牌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她道:“我見過這個名字,放那塊護心鏡的漆木盒上,便刻了此名。看來,這扇石門和他有很大淵源。”

“可否說得再細一些?”蘭妄秋饒有興味道。

“這是宋朝的物事。北宋政和三年,那是吳縣、長洲升為平江府的年份。如此看來,這位賀子興便是平江府第一任知府了。”她緩緩道,“平江是臨水閣的地方,我不甚清楚。若是你們有興趣,問問鐘姑娘,想來更為妥當。”

蘭妄秋點頭道:“有勞。”

喬溫也意思著點點頭,便從門中快步離去。

關鳩好奇地打量了腰牌,道:“王爺,你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嗎?”

“不。”蘭妄秋淡淡搖頭,笑道:“只是覺得,那位知府,好似在等什麽人。此地在宋時,理應只是唐門一個不起眼的情報站,不至於要把人拋屍在此。不然,來來往往多膈應。”

看他似乎已了然於胸的樣子,關鳩問:“那你覺得是怎麽樣的?”

“我覺得,他已經等到了。”說完,蘭妄秋面上揚起一個和緩的笑容。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正是唐洛城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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