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狐郡雪(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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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陽繁華如舊,鬧夜恍如白晝。

“王公子。”關鳩往嘴裏丟了顆果子,頓時被酸得連連皺眉,再不敢多看那果盤一眼,“你說那些人沒事幹,為什麽要綁架富商之子呢?這不擺明了要暴露自己嗎?”

蘭妄秋見她不動,就接過果盤,面不改色地消滅了好大盤,道:“為了生存,必須要做一些違背常理的事情。上位者的命令,通常不會為下位者做太多考慮。”

關鳩笑著點點頭,道:“上位者考慮太少,就是他們失敗的原因?”

“便是如此了。”蘭妄秋長籲一口氣,端起酒盞,“葉將軍想來是早察覺了風聲,方能如此迅速。我們也是趕了巧,方才見證了葉將軍的平步青雲。”

她微微偏頭,輕聲道:“真的是很巧嗎?”見蘭妄秋凝眸不語,便笑了一聲,“我看王公子不勝力,還是不要學別人家飲酒助興了。”

他聞言,緩緩放下了杯子,道:“常有酒宴觥籌交錯,幸好沒人會逼著我喝下去,不然定耍了不少醜態。”

“還好還好,不太醜。”關鳩回憶起狐郡時蘭妄秋喝醉後的言行,莫名的湧起笑意,“還是很可愛的。”

他輕輕一挑眉:“……哦?”

這時候,半掩的門簾被掀起,鉆進一個汗涔涔的人來。

王七喘著氣道:“興芳齋夜間的糕點剛出爐,竟排了半條街的長隊。小的見路被擋著也過不來,幹脆就買了一份。王爺,關小姐,你們嘗嘗?”

關鳩奇道:“這麽晚還這麽多人買糕點,真不怕夜裏腹脹。”

蘭妄秋接過還透出點熱氣的袋子,將糕點盒取出,端端正正擺在桌上。掀開蓋子,精致的花白糕點一塊塊,整齊碼在其中。

“聞上去還挺好吃的。”關鳩深吸一口氣,道。

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正是屏兒進了房間。

“小姐,你就這樣出來,都不和夫人說一聲,真的好嗎?”她不安地張望著,好像要把她和蘭妄秋看出一個洞來。

關鳩撇了撇嘴,道:“我出去這麽久,她都毫無察覺。今天就隨便出來吃點夜宵,都不出城門,有什麽關系。”

“可是小姐,你就這麽和一位年輕公子單獨出來,就沒覺得不妥嗎?”屏兒斟酌許久,終於將心中的顧慮給憋了出來。

關鳩聞言,非常深刻地點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所以這不是叫你一起出來了嗎?來,嘗嘗看這個好不好吃……”她說著,從糕點盒中迅速地拈了一塊,塞進屏兒嘴中。

也許是有些燙,也許是點心體積過於龐大,屏兒又是張嘴又是哈氣了好一會,才將糕點咽了下去,分外艱難。

“吃上去怎麽樣?”王七似乎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執著地追問道。

屏兒沈思一會,道:“沒品出來。”

“那就再吃多些,王七排隊都排成這樣了,可見那家店生意多好。雖然從眾之心人皆有之,但是總有些實質的理由嘛。”關鳩笑著,將半盒的小白糕全塞到屏兒手中,好歹是用吃食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蘭妄秋看著這番情景,眼角帶了些溫和的笑意。

關鳩這才開口問道:“你叫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找個人叨嗑家長裏短吧?”

他點點頭:“確實還有其他事情。”說完,揮手讓王七下去,又轉頭看向屏兒:“這位姑娘方便聽嗎?”

“那要看你說什麽事情了。”關鳩看他眼神嚴肅,想來是又有什麽不得怠慢的大事情,便讓屏兒先回家去了。

屏兒臨走時不舍地頻頻回頭,被王七推出門時,聲音輕飄飄地傳了過來:“小姐,早點回家,夫人最近好像常出來活動。”

見人都走了,蘭妄秋才道:“關小姐,你躲你母親都是這種方法了嗎?什麽叫常出來活動,說得好像是驚天大事。”

“誰說不是呢……”關鳩眼神迷離起來,被他輕聲一喚,才將視線轉回。

他道:“說起來,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蘭妄秋所說考慮的事情,是回到陵陽當日時問的一句話。

“關小姐,你應當清楚,我所查的事情都和你們家脫不了幹系。終有一日,一切都將水落石出。你若是有苦衷,可說與本王聽,定會有解決的辦法。”

她當時沒回一個字,蘭妄秋就給她披上件衣服,送到了關宅門口:“現在不說也沒關系,過段時間再來找你。”

其實從一開始,關鳩就清楚,蘭妄秋一直以來都在調查關於關家的事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直接找上自己,但背後原因肯定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

蘭妄秋說要和她一起去狐郡看什麽雪,多半也是借口。自己答應他,更不是為了考察地點,只是害怕他真查出什麽東西來。

他似乎比自己想得更厲害些。

關鳩晃了晃腦袋,把無關緊要的顧慮全拋到雲外。她平靜道:“公子,你看我像個好人嗎?”

“其實看看樣子是像的,只是近來發生了種種事情,便不能作定論了。”他竟然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笑道:“正如你所料,我就是個壞人。人民中的敗類,國家裏的蛀蟲。像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對好人坦誠相待呢?”

蘭妄秋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停頓許久,才道:“沒關系,本王也是壞人。”

“……你不一樣。”關鳩默然許久,才頹然道出這麽一句來。

他反問道:“我有什麽不一樣的?試問天下名聲最臭的人,雖然流氓山匪占八成,人民多加忌憚不敢言論,但本王恃權揚威,禍亂朝綱,已經是六歲兒童都曉得的家常事了。”

她微微擡眸,道:“以訛傳訛,非乃事實。寧王殿下雖然名聲不佳,言其蠱惑聖心,謀害忠良,使朝堂內無忠誠雄才,江山不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其實還是為了社稷考慮。”

蘭妄秋深深望了她一眼,笑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關小姐這麽發自內心為在下開脫,實在是深感羞愧。”

關鳩淡然道:“就事論事。不同於殿下你,我天生就不是個好人,永遠做不出什麽好事。更不用將希望抱在從我嘴中打探到什麽來,若是沒有其他事情,我得早點回去。屏兒在等。”

“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能讓一個女孩子甘心背上惡少的名聲過日子。”蘭妄秋模糊一笑,從糕點盒中小心地拾起一塊來,遞到關鳩嘴邊,“其實我找你來,不全為了那些沈重的事情。先試試這塊點心,你也說了,王七排隊排得辛苦。”

關鳩還沒反應過來,點心已經到了嘴邊,便只得輕輕咬了一口。糕點聊了這麽久,顯然已經不燙了,餘溫縈繞在唇角,更顯香氣清郁,味道出眾。

一口塞不下,看蘭妄秋還拿著大半塊的小白糕,關鳩擡手想接過來慢慢吃,卻看他已漫不經心收回了手,毫無顧忌就咬了口手中糕點。

“餵……”關鳩瞪大了眼,好半天才繼續道,“我吃過了。”

蘭妄秋淡淡道:“無妨。關小姐也說了,夜裏吃太多容易積食,本王也不怕這些,不要浪費為好。”

關鳩見他一臉正經,想到之前其人種種節儉行為,便理解了些。堂堂一個王爺,作風竟然如此節儉,她覺得自己平日裏著實浪費許多。

她悠悠道:“你真是勤儉節約的好榜樣。”

蘭妄秋眼含笑意,開口道:“其實……”

突然,房間外響起爆破的聲響。一擡眼,便是滿天的花火,照亮了淡漠的夜空,璀璨了無邊的星河。

關鳩頓時被奪走了全部的視線:“大晚上,誰這麽閑?”

“陵陽素來熱鬧,大半夜放個煙火是每夜都有的事情。關小姐竟然不知道?”蘭妄秋訝然道。

關鳩起身踱道窗邊,手輕輕搭上窗沿:“可能是我平日睡得早,而且離街市也遠……等等,現在都這麽晚了。”

“時間確實過得快了些。”蘭妄秋也上前,沈默著凝視著窗外,花火的光芒襯在他們的眉目上,泛著柔光幾重。

關鳩看街上孩童們追逐著煙火的步伐,天真又浪漫,嘴角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驀然回過頭,見蘭妄秋也靠在窗沿,看不清神色。

她背過光,眸色突然沈下:“你到底找我來做什麽?”

“關鳩,我從你曾經的朋友口中打聽到了些消息。”蘭妄秋直起身,語氣淡漠,“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知道的。屆時不僅關家牽連,就算你沒有異心,也脫不了罪。”

她聽見“異心”二字,眼中不明的神色一閃而過,終又恢覆平靜:“什麽事情沒有見天日的時候,早晚而已。無罪不需脫罪,有罪憑何脫罪。”

蘭妄秋頓了一拍,才道:“你就這麽自暴自棄了?”

“自暴自棄?”關鳩好笑地重覆了一遍,“你從哪裏覺得我自暴自棄了?”

他道:“關小姐,只要你需要本王的幫助,本王定當竭盡所能。本王清楚你的立場,才會說出這番話來,還請慎重決定。”

關鳩蹙眉問:“我的立場?”

“只要是你的立場,本王甘願相陪。”蘭妄秋垂下眸子,神色未明,便徑直向門外走去。步子走到門口時,他偏過頭,道:“有些事情,不用總憋在心裏。”

“你是壞人,本王便是壞人。既然同一陣營,坦誠相待,實乃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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